沉寂两日后,重庆安琪儿妇产医院(以下简称“重庆安琪儿”)终于发布官方声明。

就被举报涉嫌参与代孕一事,5月7日晚,重庆安琪儿称,院方已第一时间向主管部门、公安机关报告情况,并积极配合调查取证,以查明相关事实。同时,针对目前网络中存在的一些不实报道,该院表示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主体的权利。

对这份声明,举报人“上官正义”选择继续“硬刚”,截至银柿财经发稿,他已在微博上发布多条信息,称对自己发布的内容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他还向银柿财经直言,“将适时公布部分掌握的证据”

过去十几年里,“上官正义”身上的标签始终离不开“网红打拐志愿者”。他告诉银柿财经,在打拐的过程中,自己关注到了代孕产业链以及贩卖出生医学证明、贩卖婴儿等违法犯罪现象,也曾对涉及相关情况的多家医疗机构进行了举报,但很多都没下文。此次,他将矛头对准重庆安琪儿,直指医院长期与代孕机构合作,每月都有“代妈”持伪造的身份信息生产且顺利办理成功出生证,“我希望这次能有一个明确的调查和处理结果”

8日上午,银柿财经致电重庆市渝北区卫健委,询问调查可有进展。接电员表示:“我们成立了调查组,正在调查核实相关情况,一经核实,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重庆安琪儿则回复,“高度重视,目前正在了解调查。”

8分钟取证视频

6日晚,银柿财经从举报人上官正义处获得了一段近8分钟的视频。据称,视频是他本人于5月4日15时30分左右拍摄的,画面中是重庆安琪儿医院的811病房,其中内容正是他在微博上所提到的,前往重庆安琪儿对冒名产子“代妈”核实取证的经历。除去开门的月嫂,视频中一共出现4人,另有一个画外音,上官正义说那是自己的声音。

“哪位是柳某某?是啥时候生的?剖的是吧?”

随着镜头从过道敲开一间房门,在一间类似酒店和病房结合的房间里,银柿财经看见画面中出现了上官正义描述的本次事件主角:躺在白色床上的白衣女子。对上官正义的提问,她回答说:“我是柳某某,5月1号,剖的。”

左边沙发上的深色衣服女子表示自己是白衣女子的朋友,陪同生产。床头右侧的婴儿床上则安静地躺着一个小婴儿。

在画外男声询问“孩子健康状况如何”“何时出院”“孩子出生证是否办理”等情况期间,深色衣服女子共发出三次疑问,“有啥事啊你们?医院的吗?是医院领导吗?”男声简单表示来了解情况,并且直接问白衣女子:“你应该不叫柳某某吧?”

之后,深色衣服女子离开了房间,再未回来。白衣女子仍称自己是柳某某。

在随后的四分多钟里,女子证明自己是“柳某某”的身份证并未找到,也“不记得”后四位号码。男声再次就此表示质疑,指出女子并非柳某某,真名姓蒋。白衣女子低着头,不断以毛巾擦汗,称自己是离异改了名。直到被问是否代孕,她声音轻了些,回答“我不知道”。

“这基本不符合逻辑和常理,(姓)不可能改的。”对于视频中的内容,举报人上官正义告诉银柿财经,今年2月,他通过一些方式掌握到该医院存在“代妈”冒名产子、套取出生证明的现象。此次,得知“代妈柳某某”于5月1日生产、将于5月5日出院的消息后,在5月4日下午,上官正义和一名媒体记者一同赶到医院核实取证。

“黑(深)色衣服女子可能是中介人员,我前期掌握的信息是中介在陪床。”上官正义对银柿财经说,“掌握情况后肯定要去接触她们,一方面是取证,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就要全程录音录像。”

银柿财经查询重庆安琪儿官网发布的楼层分布,811对应的楼层“8-12”显示为客房、护士站、休息区。在上官正义的印象中,811是一间单人的、“酒店一样的病房,所谓的高端产房”。

但上官正义提供的这段视频中,并未直接出现重庆安琪儿的标志,仅从现有信息还难以确定视频中的房间就在重庆安琪儿,对白衣女子究竟是蒋某还是柳某某,其与深色衣服女子是否就是“代妈”与中介,也都还不能判断。

上官正义告诉银柿财经,目前他已将掌握的更多证据提供给了警方,相关视频和录音他也会陆续公布。

出生证明成为最关键一环

“一位行走在打拐路上的侠客。”2014年,人民网对上官正义如此报道。

此前在打拐界,“上官正义”留下过不少“侠客”事迹。据媒体报道,2007年,在广州多家跆拳道学校当教练的上官正义看见几个卖花孩子被中年妇女暴打,隐约察觉到对方是被拐儿童,在历经两月的跟踪后,6个从江西、安徽拐来的孩子成功获救,7个犯罪嫌疑人被公安当场抓获。这是他的第一次打拐,此后,上官正义走上了打拐志愿者之路。2010年,上官正义成为CCTV感动中国候选人物,次年,他两次受邀到公安部参加打拐工作座谈会,介绍自己的打拐经验,时任公安部打拐办主任的陈士渠评价他“很值得敬佩”。

而近年来,除了打拐,上官正义的名字也不断出现在多起代孕事件的举报中,包括湖北、广东、江西、贵州等地。

关注领域为何发生如此转变?上官正义向银柿财经坦言,他关注的正是代孕背后涉及的贩卖出生证明、贩卖婴儿等违法现象,“如果纯粹是代孕,我或许不会如此关注”。

上官正义介绍,大概从2014年开始,他在打拐事件跟进中发现,只要能拿到一张医院开具的出生证明,就能“洗白”涉拐儿童的身份,掩盖儿童买卖的事实。“每当找到被拐的孩子,他们的身份证、户口本上都已经有其他名字。比如孙海洋的儿子孙卓,梅姨案的孩子,找到后都有新的身份了”。

上官正义认为,出生医学证明正在成为拐卖儿童犯罪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而在这些年里,代孕机构“已经从代生孩子演变成贩卖出生证明、贩卖孩子”。

出生医学证明,被称为“人生第一证”,是证明婴儿出生状态、血亲关系及申报国籍、户籍,取得公民身份的法定医学证明,也是孩子身份认定及落户的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明。

根据相关规定,办理出生证明有明确的制度规定和严格的办理手续,比如,必须到孩子出生的医院办理,办理时间有一定要求,需要父母的身份证等等。

“代孕婴儿在生产时,有一些代孕机构会买通医院,让孕妈冒用客户的身份住院,以便客户顺利拿到孩子的出生证明。”上官正义说。

在这样的链条上,医疗机构或者部分医护人员有可能参与到代孕机构的违法活动中。在上官正义过往的举报中,就包括“宜丰县产科主任勾结代孕中介”“武汉普仁医院与中介勾结从事非法代孕”等事件。

此次对重庆安琪尔的调查中,上官正义了解到的“操作手法”是,以代孕妈妈自己的照片,加上“客户”身份信息办理了假身份证件,在医院生产,“客户”再以自己的信息为孩子办理出生证明。

上官正义随后向白衣女子表明了身份,并对医护人员说明了情况。医护人员很惊讶,上报给值班领导。“值班领导说他们医院不存在这种现象,因为都有人脸识别。”

“医院所有楼层都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算是戒备森严。”上官正义向银柿财经透露,他自己是通过消防通道进入楼层的。而这也成为他对该医院的质疑之一,“伪造的身份证是如何通过医院的人脸识别的?”

“期待一个明确的处理结果”

上官正义提供给银柿财经的一份录音文件中,一个自称是重庆市卫健委的男子在电话中向他表示,就其4日举报的内容,渝北区执法支队已进行调查取证,正在积极处理,“医疗系统非常重视这个事情”。

上官正义对银柿财经讲述了事发当日的更多细节。4日下午,他先向医院值班领导建议就地报警以固定证据,在对方答复“不能随便报警”后,自己才于下午四点半左右前往重庆市卫健委。一名男性工作人员告知,以属地管理原则,需联系渝北区卫健委。随后,他又致电渝北区卫健委举报。举报过程中,他再三说明情况紧急,此时“人证物证都在(医院)”,但最终得到的反馈是,等执法人员赶到医院时,产妇已于17时30分出院。

5月5日上午,上官正义于微博发文曝光了对重庆安琪尔的“代孕”举报,随后,渝北区卫健委宣布成立调查组。

地图导航显示,重庆安琪儿位于重庆市渝北区嘉鸿大道308号,距离重庆市卫健委约3公里,距离渝北区卫健委约25公里。

从官网资料来看,重庆安琪儿医院成立于2015年,是重庆市渝北区重点招商引资项目,三级妇产医院、医疗保险定点机构。银柿财经从企查查信息中了解到,其母公司为成都安琪儿医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官网信息显示,公司是一家中外合资医疗投资集团,成立于2008年,总部位于四川成都,在重庆、昆明、西安布局了多家妇产医院。银柿财经发现,今年,该公司分别三次被列为“被执行人”,3月7日,成都高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还对单位、单位法定代表人卓朝阳及10名主要负责人作出了限制消费令。

“自开业以来,重庆安琪儿坚持严格依法执业,严树医德医风,严行从业准则,特别是对代孕等违法行为始终采取零容忍的态度。”5月7日晚,重庆安琪儿发布的声明称。

银柿财经查询企查查系统注意到,在去年9月和今年4月,重庆安琪儿分别收到行政处罚,涉及违规发布“试管婴儿”广告,消防设施未保持完好有效及未按照规定落实消防控制室值班制度。

“根据《广告法》相关规定,发布医疗广告,应当在发布前由有关部门对广告内容进行审查,未经审查,不得发布。”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周垂坤告诉银柿财经,“近年来,比较常见的、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而被处罚的情况是,‘暗示消费者可通过试管婴儿医疗技术对胎儿进行性别选择’,但实际上,‘试管婴儿’本身属于医疗技术,是一个比较敏感、需要进行事前审查(包括内容与形式)的领域。”

周垂坤分析,重庆安琪儿这则“试管婴儿”广告受罚,是因程序与内容均违法。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4月因违反消防规定被罚次日,也就是涉嫌参与代孕事件10日前,重庆安琪儿官网便发布了一则“医院新闻”,提到渝北区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到医院开展了安全生产“一法一条例”执法检查。文章自称,“检查组充分肯定了我们在消防安全、医疗安全等方面的严格把控和有效措施。”但9日再打开“资讯中心”,页面已显示404,找不到该文章或目录。

“我会持续关注此事的处理结果。”上官正义说。从他此前的多起举报来看,不少事件并无进一步的调查结果通报,但从他的声音中未听到灰心沮丧。这一次,他还是希望相关部门能够介入调查,对此事给出一个明确的处理结果。“有始有终,让人知道参与非法代孕、买卖出生证明,要付出代价。”

由于打击代孕“名声在外”,今年2月,也有代孕中介机构通过中间人找到上官正义,提出每年固定给他一些钱,“有机会见个面,坐一下、聊一下”。但他拒绝了。我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任何机构要任何的钱。”上官正义直言,他知道有人质疑自己收钱,“如果有证据证明我收了钱,可以放心大胆地公布。或者哪怕对方没给,(只要)我提到了这个问题,也可以。欢迎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