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忍住笑了”。
偶然看见一则北野武和姐姐在葬礼上回忆母亲的段子（小红书@是烤串呀）。
“母亲走的时候，我们想做个最后的告别，鲜花盖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脸，姐姐说“小武，看不见脸呢”，我说“在花堆底下呢”，姐弟俩抱头痛哭 —— 殡葬公司人来鞠躬说：抱歉装反了，这里是脚。”
想起北野武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本正经地讲笑话的样子，更是忍俊不禁。
如果说这是北野武坚不可摧的世界秩序，那么唯一能打破它的，只有北野武的母亲。
“和妈妈缠斗了大半辈子，还是满盘皆输”。
这个强悍而温柔的女性，可能是唯一让北野武示弱至此的人了。
1.
相爱相杀多年
与母亲的和解直到葬礼才到来
北野武最著名的电影之一《菊次郎的夏天》最后，主角的小男孩对北野武扮演的叫菊次郎的男人说：谢谢你，先生。
被提名戛纳，看哭太多人，这也是北野武跟父亲一次遥远的和解：童年里那个沉默寡言，阴沉暴力的男人，经年之后，北野武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他。
而和母亲的和解，却直到死亡的那一天才到来。
《菊次郎的夏天》上映 2 个月后，北野武 95 岁的母亲去世。
在葬礼上北野武回答记者的提问，明明是 95 岁的“喜丧”，一向机敏幽默的北野武却逐渐哽咽，“帮我烤成三分熟，谢谢。”段子还没说完，他先号啕大哭，以往的幽默失了灵。
生前，在北野武眼里，母亲一度是个虚荣的女人。
他这样写母亲佐纪：“听姐姐说，她交了一个好朋友，是长野有名的望族。母亲得意地告诉探病的人，那个人家世不凡，很有气质。”
母亲佐纪长寿，北野武觉得这和她爱虚荣，爱面子不无关系：一定要活得比别人好一点。
北野武的母子关系中，最著名的一个故事是给钱：成名之后的 20 多年来，母亲常常问北野武伸手要钱，北野武常常心怀不悦，不断给母亲掏出 20 万，30 万...
而在去世之前，有一天北野武从医院回东京，姐姐递给北野武一个很脏的旧袋子，袋子里有一本日记，详细地记录了北野武给母亲的每一笔钱。
“最新的日期是一个月前。轻井泽邮局的戳印，存款接近 1000 万日元。”北野武在《菊次郎和佐纪》中这样写。
担心北野武挥霍无度，事业不长久，这个坚硬，寡言，隐忍的，甚至带有几分时下流行说的“东亚色彩”的女性，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给北野武兜底。
北野武把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形容为一场赌局和较量，自己本来有“九成九”的胜算，却在最终回合翻盘。
和多少亲子关系相像：相爱又相杀，亲密和控制如影随形，最终在死别面前，被一种叫“爱”的能量击溃。
2.
亲密也控制的硬核母亲
成就与伤害如影随形
“我的母亲也一样，把一切，包括自己剩余的人生，统统赌在儿子的将来上，相信一定会有所回报。”
那个北野武曾恨之入骨的硬核女人，恰好是内核和北野武最相像的人。
北野武的母亲北野佐纪，从小便丧母，13 岁出去当帮佣，北野武的降生是一场意外。1937 年的东京足立区，母亲佐纪，因为丈夫被日本海军拉壮丁，所以改嫁了油漆工 —— 北野武问母亲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母亲回答：“因为没钱堕胎”。
北野武的毒舌和直接，某种程度上也是遗传了佐纪。
战败后，北野武一家住的“下町”区，充斥着疾病和混乱的贫穷，身为油漆工的父亲总是带有着某种社会的绝望性，反倒是母亲更刚强：读过书，在有钱人家做帮佣的母亲，从不因为贫穷低下头颅，去超市也一定要选不会因为社会地位而对顾客三六九等的 —— 礼节和尊严胜于一切。
个性上的硬核传沿到了教育上：对儿子北野武，佐纪赌上了一切。
棍棒少不了，母亲总是用棍子把逃课的北野武赶回课堂，希望他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有一次过生日，母亲带着他走了好远去买礼物，结果却买了习题册。
童年的北野武喜欢艺术，沉迷画画，而母亲则反对一切 不实用的东西：看到北野武用捡来的铅笔画素描时，母亲会立刻阻止，甚至打他。
外出郊游，北野武跟着母亲一路兴奋不已，直到发现目的地是一家卖参考资料的书店，北野武无比失望，更让他失望的是，母亲反手给了叫嚷的北野武一巴掌。
在控制、挣扎和对抗中一路成长，直到大四那年，北野武和母亲闹翻。
大四读到一半的时候，被学生运动搅乱的学校基本停课，北野武想赚更多的钱，于是他决定：退学，离开故乡，去浅草边挣钱边学表演。
退学对母亲而言是晴天霹雳，母亲发誓要跟北野武断绝来往，时间长达五年，而对于北野武而言，这是一种“美丽的自我了断的方式”。
然而与此同时，一些藏在不可弥合的矛盾之下的情感，也开始逐渐显山露水。
大学退学后，北野武终于成为按照自己意愿活着的大人，经常是拖欠了半年房租，每天提心吊胆从窗户爬进房间 —— 后来北野武才从房东那里得知，是母亲每月帮他付房租，他才能还住在这里。
同样也是在经年之后，北野武从班主任那里得知，为了让老师多照顾北野武，母亲常常在在打完零工后，到北野武班主任的出租屋里洗衣做饭 —— 为此，父亲常常勃然大怒，酗酒越发严重。
爱护藏在剥削后，包裹巴掌的是倾其全力的付出，直到最后一刻，这个生长在特殊环境之下的女性，仍然“要强和虚荣”。
毒舌，尖酸，隐忍，这些基因一脉相承。
北野武从来都以冷面笑匠姿态示人，他告诉所有人，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不会哭的，结果在葬礼那天，灵堂外，听见哥哥哭声的北野武终于也泪如雨下，而这些瞬间被悉数记录。
后来他跟媒体说，“我输了，真是失态”。
一段成就与伤害并存的亲子关系，其实没有赢和输，也无谓谅解，唯一的出口，是相互懂得后的慈悲。
3.
爱有两面性
在北野武的作品中渐次展开
1999 年，佐纪走后，北野武在东京南边开了一间画室， 里面有他的几百幅油画、素描和草图。 书桌上常年摆着母亲的遗照，他每天都会定时点香，为母亲祈祷。
当嘴硬的北野武说着自己“满盘皆输“的时刻，反倒是已经僵掉的关系，面对新的出口的开始。
当原生家庭论成为流行病式的存在，或许在回溯和解剖之后，绝对批判之外，应还有包容和理解？
开始尝试理解父母的北野武，也开始在作品中渐次展露那些两面性，经常在狂暴之外有最深刻的温柔。
当面对亲子关系，他用自己的方式解构幻想，梳理真实。
在佐纪离开后，北野武也成为了“育儿界的泥石流”。
“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我们不要再对孩子说这种假惺惺的话啦。我们应该从小就教育孩子要认清现实。人不是平等的，你没有那种才能的。这是爸爸妈妈必须教会孩子的”。 曾有一次，北野武这样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
这是他又一次理解母亲的开始：在特殊年代成长，丈夫成为透明人的母亲，只是在用倔强的方式去保护孩子的一生 —— 用北野武自己的话说，成为大导演而不是去开出租车混黑道，是因为他有一个不一样的母亲。
当然有比世俗声名 更重要的，他说 所有父母，不管孩子是什么样的，都 去培养孩子那颗“坚韧的心”吧。
哪怕遍体鳞伤，仍然能活下去。
穿过斥责，情急，强悍 ...那些藏在 岁月间无声的爱意， 北野武最终也听到了。
祝各位母亲节快乐！所谓 父母子女一场，就是是互相给彼此一次次成长的机会，若还有时间，记得珍惜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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