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改写”让传统剧目蝶变再生

赵建新

近几年来,各级文化主管部门和戏曲院团开始重视传统剧目的复排,优秀经典剧目和折子戏在全国各类戏曲展演中的参演比例也渐趋增多,传统经典剧目的复排呈现常规化、制度化趋势。人们已经普遍认识到,要实现戏曲艺术的“守正创新”,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和持续复排既要成为剧目生产的重要方式,也应成为新时代戏曲艺术实践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重要环节。在众多复排剧目中,创作者或以新角度诠释老故事,或以新技术赋能旧舞台,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传统剧目多样化和个性化的传承,实现了老戏新演、老戏常演。可以说,自1960年“三并举”的戏曲剧目政策提出以来,对优秀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依旧是戏曲艺术传承发展中的重要路径,其价值和意义在一定程度上甚至要超过现代戏和新编历史剧的编创。

在传承和创新传统剧目的过程中,除了“整理改编”之外还有另一种方式,笔者姑且称之为“经典改写”。之所以做如此区分,是因为后者在文化内涵、主题驱动和叙述特征等方面均表现出与前者迥异的独立文类特征。如果把传统经典剧目认定为“源文本”,那么“经典改写”与“整理改编”的区别就在于:后者一般是对源文本适当的丰富和补充,而前者则是以一种更新的视角走进源文本被解放的创作空间,对其进行重构和再造——就情节结构而言,经典改写改变了源文本的叙事方式,再创了源文本的戏剧情节;就人物形象而言,经典改写重塑了源文本的既有形象,打开了其边缘视角;就主题立意而言,经典改写丰富了源文本的剧作主题,更注重当下阐释。以传统剧目《白罗衫》为例,这出老戏曾被几十个戏曲剧种搬演,其主题皆为因果报应和劝善戒恶,主要人物形象也基本遵从类型化的塑造方式,性格单一,不够丰富和饱满,缺乏对人性人情的细致呈现和深度描摹。后来剧作家张弘和张淑香对此剧先后予以现代改写,并分别由江苏省昆剧团和苏州昆剧团把它们搬上了舞台。两版昆剧与传统剧目不同之处在于:后者在主人公徐继祖得知案件真相后马上幡然醒悟、大义灭亲,而前者则聚焦于父子关系的情感纠葛——当徐继祖发现谋害亲生父母的凶犯竟然是养育自己十八年的父亲徐能时,他的内心是否有过犹豫和挣扎?张弘版的《白罗衫》通过独创“诘父”这折戏,展示了父子间的情感力量和人性复杂,让主人公在伦理正当性的选择中左支右绌,从而突破了以往众多戏曲版本的大团圆结尾,父子两人充满悖论和无奈的命运结局发人深省。而张淑香版的《白罗衫》则通过徐继祖、徐能父子伦理困境的表达,传达给观众更多温暖人心的新体验。无论是哪一版昆剧,创作者在改写思路上都是深挖这一传统故事内涵的悲剧因子,不回避徐继祖和徐能父子的情感矛盾,从而赋予改写后的新戏一种现代悲剧的风格和气质。

“经典改写”这类创作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美学合理性。历史上那些被认定为经典的作品,是艺术家们扎根于其所处的时代氛围和文化传统,以其极具个性的审美方式把握世界、塑造形象,从而参与和影响着民族精神和文明的构建进程。这些经典作品一旦形成,便呈现出一种“有始无终”的状态,它们创作的原点根植于艺术家们的个体情感,但最终的审美指向却超越时空,抵达全人类的共同情感,所以人们在认定一部作品是否为“经典”时,除了从“内涵的丰富”“实质的创造”这两方面来衡量,也要看它们是否具有“时空的超越”和“阐释的无限”这两种特质。所谓“说不尽的莎士比亚”,不但是指莎士比亚经典作品的丰富性和创造性让人们在理论研究中“说不尽”,同样也指因其提供了巨大的超越性和无限性的审美空间,而让后世在舞台上“演不尽”。这里的“演不尽”,不仅指人们在几百年间不断搬演莎士比亚的原作,还指后世根据各自所处的时代遭际和现实境遇,不断改写着莎士比亚经典剧作中原型故事和人物。这种改写一方面让经典中的原型故事和人物与改写者的当下境遇相结合,从而使其具有现实意义和当下指向,赋予经典鲜活的时代生命;另一方面,这些依据经典剧目再造和重生的人物,当面对类似的人生境遇和现实问题时,依旧对原型人物所叩问的人性之隐秘和人生之忧思发出超越时空的回应,从而更加彰显经典超越时空的永恒意义。从这层意义上说,“经典改写”便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整理改编”,而具有了新的美学实质,并赋予了积极的当下意义。

“经典改写”一般具有衍生性、修正性、互文性和创造性四个特点。衍生性是指改写后的作品往往会组成一个复杂的族谱,它既是经典的衍生品,又具有一定的独立性;修正性是指经典改写是一个或多个层次上的文本置移,是对源文本的修正和添加,努力让源文本中原有的沉默和边缘者发声,通过改造情节实现源文本伦理边界的突破;互文性是指改写作品都是对源文本的吸收、转化、置换和叠加,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模仿和复制,而具有增量和补充的特点;创造性就是通过改变语言、结构和主题策略,以达到对源文本在形式和意义上的极端性再写,在效果上能唤起受众对原作的记忆但又不同于源文本,以此演绎和扩展作品的意义。例如,传统剧目《烂柯山》中那个落魄书生发奋读书、终得显贵的惯常主题,在剧作家徐棻改写的晋剧《烂柯山下》,却置换成了对人性弱点的辛辣讥讽与深情挽歌;而《大劈棺》中颂扬贞洁烈妇的“试妻”,经过剧作家罗周的改造,却成了善意嘲讽的“试夫”,于是主题从源文本的伦理批判转变为改写后的人性剖析,最终将支点落在互信、互爱和互相尊重的现代文明价值观上,让人耳目一新。

经典也是历史阶段性的产物,其本身蕴含的古典伦理观自然带有时代局限性。在保持经典故事核心框架下对“源文本”进行丰富补充是“整理改编”;通过对经典故事核心和人物形象进行重构,以期复活现代人性伦理,为现代解读提供各种可能性,这是“经典改写”。传统戏曲剧目有几万出之多,其中不乏经典之作,每一个经典剧目都有一个有待被解放的创作空间,其中蕴藏着巨大的精神张力。

我们应继续一如既往地扶持对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也应鼓励以现代精神烛照传统题材的“经典改写”,以实现传统剧目的蝶变再生,为戏曲艺术的现代化转型提供可资借鉴的题材样式。

作者简介

赵建新,中国戏曲学院教授,《戏曲艺术》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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