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生命秘境
中国是“世界园林之母”,地球的“中央花园”。而湖南正坐落这个“中央花园”的阶梯上。
107年前的一个中午,夏天炽烈的阳光烘烤着大地,一行人汗流浃背地穿过沅江上游的森林,领头的是奥地利人韩马迪(Handel-Mazzetti),他是一位植物猎人。
在20世纪初欧洲掀起博物热潮之后,中国是最炙手可热的植物标本采集地。享誉世界的植物猎人英国人亨利·威尔逊数次踏上中国,并给欧洲带回了绿绒蒿、杜鹃等园林花卉,开创了现代园艺的先河,并有了开篇对中国的评价。之后,在商业利益与冒险精神的刺激下,一大批植物猎人涌入中国。韩马迪是后来者,为了突破前人的发现,他来到了尚未进入植物学家视野的湖南,在这里考察了一年,让湖南的野外世界第一次进入全球博物学家的视野。
“几乎没有任何植物收藏家曾在湖南工作”,1918年春天抵达长沙登上岳麓山后,韩马迪在日记中兴奋地写道。他在湖南的一年内涉足沅江、资江、湘江的上游,采集了大量植物标本,发现了许多新物种,一些由他命名的植物,如岳麓连蕊茶,今天还生长在原地(岳麓山)。
亿万年来,地壳的起伏与挤压运动在湖南创造了千奇百态的山峰、峡谷、丘陵、平原。生命在其中孕育、繁衍,并随着山谷走廊传播到远方。深处亚热带腹地的湖南,西接云贵高原,向东过渡到东南沿海,处在中国海拔递降的阶梯上。奇幻与美丽的物种在这里相遇、碰撞、交流,塑造了一个桃花源般的生命秘境。100年前,韩马迪被它吸引而来,今天,我们再次尝试去解读这个吸引了先行者目光的阶梯花园。
湖南有多野?
在空中俯瞰中国二三阶梯分界线,第二阶梯的武陵山、雪峰山都在湖南境内。巨大的地势落差令河流切割形成幽深的峡谷,带来了险峻秀丽的山林。山地、丘陵、盆地在其中依次展开,荒野与文明共存。在这个八方辐辏之地,山水营造出一个既野又险的荒野世界。
武陵山,植物传播的十字路口
第一个阶梯是武陵山。
位于云贵高原东缘的武陵山,大部分区域在湘、黔、鄂三省的交界处。一条沅江将它们串起,塑造出雄浑、神秘的湘西世界。在这个民族混杂之地,水流切割石灰岩形成不同的地貌,有高耸的岩溶台地,也有地处断裂带中的峡谷。地形的隔绝组成湘西独特的山区小气候,一些物种在其中发育、繁衍,并向四周扩散。
在武陵山腹地永顺的小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片占地40万亩的植物王国遗世独立,它是武陵山的绿心。
国内外权威学者认为,小溪是世界少有、中国独有、中南地区十三省唯一幸存的免遭第四纪冰川侵袭的低海拔常绿阔叶原始次生林。湖南处亚热带腹地,常绿阔叶林是森林的常态。但是常绿阔叶林喜欢分布在海拔1000米以下的山谷、坡地上,这些也是人类的栖居地,所以原始的常绿阔叶林很难保存下来。
小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由于地形复杂,石灰岩地貌中溪流大量发育。偏远的位置保存下一片古老森林,覆盖率达到92.5%,林海缝隙中有高峡深涧、飞瀑流泉,奇峰拔地,可以说是武陵山区生物多样性最好的地方。
小溪已发现维管束植物2702种,其中木本植物419种,珙桐、落叶木莲、巴东木莲、银杏、红豆杉(红榧)、南方红豆杉等为国家重点保护植物。湘西青冈、湘西石栎等21种植物模式标本产自此地,其中落叶木莲为保护区旗舰植物种。
落叶木莲是一种奇葩的树种。在木兰科里面,木兰属和木莲属的容易混淆,它们叶片相近,花型花色相似,主要区别在于木兰属大多为落叶乔木或灌木,而木莲属则为常绿乔木。然而,落叶木莲却是家族中的一个异类,它不是常绿乔木,更像木兰属植物,因为其落叶的特性,被命名为落叶木莲,在我国极其稀有,因此被列入国家1999年公布的《重点保护野生植物》(第一批)名录,被写进了濒危植物红皮书。
落叶木莲由于落叶的固有特性,在研究木兰科的系统演化乃至探讨被子植物的起源中,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而且落叶木莲树干挺拔通直,枝叶浓密,花朵硕大,花色艳丽,观赏价值也很高。
封闭的环境塑造了小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独有的生态系统。一些只有在当地才能见到的植物如湘西石栎、湘西青冈、湘西柯、永顺楼梯草等彰显着此地生态的独特性。由于区域平均海拔低,河谷积温效应明显,山区气候温暖而多雨,一些热带丛林才有的景象在小溪出现,如热带雨林的板根、气生根、茎生花现象等。这足以说明武陵山不仅是云贵高原植物东下传播的通道,也可见南亚热带植物随着山脉孔道向北扩散抵达华中的事实,这一证据让武陵山成为中国植物传播的十字路口。
小溪的河流水质极好,五彩斑斓的石片,荡漾在潭底。绿意盎然之下是一汪碧水。因此小溪也成为两栖动物的天堂。一些濒临灭绝的两栖动物如虎纹蛙、脆蛇蜥以及罕见的白头蝰蛇藏身于此。
小溪的北端是张家界天门山,南面是酉水河,人们难以抵达的偏僻深山,让这里成为物种栖息的最理想的秘境家园。
雪峰山,北纬28°的壮美山川物种基因库
第二个阶梯是雪峰山。雪峰山是湖南人的“胡焕庸线”。跨过这片山,云贵高原最后一点势力戛然而止,面前就是邵阳盆地,山野由此走入人间。
不过在此之前,凭借着平均海拔约为1000至1500米的众多高山,雪峰山分开沅江与资江,隔出一个山中世界。区域内水系发达,空间逼仄,造就出北纬28°上的壮美山川物种基因库,中国人的杂交水稻试验最早就是在山下开始。
海拔1000米以上,落叶阔叶混交林下,土壤肥沃,适合阴生的名贵药材如七叶一枝花、八角莲、黄精等名贵药材生长,由此造就雪峰山“华中药库”的美誉。而想了解它的植物区系,就要去一趟雪峰山北部唯一一块保存完好的原始次森林——六步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看看。
山间的溪流众多,这是六步溪名字的由来。下游河道稍宽的地方,水深似潭,上游坡面大,河流渐成小溪。山中常可见到山崖上瀑布横飞。远近不同,山势不同,水的样貌就千姿百态起来。
在六步溪保护区,榉木的种群数量最多,蔚然成林,形成大片群落,这在全国都很罕见。湖南山民有“千年榉木,万年梓,比不过红榧一枝丫”的谚语。意思是榉木、檫木(梓)的树龄很长,木材很名贵,但仍比不过红豆杉(土话喊红榧),红豆杉是最名贵的。
沿着溪沟向上攀爬,途中见到了华中地区最具代表性的低地常绿阔叶林,以樟科、壳斗科为主。许多是耳熟能详的高大乔木,如樟树、檫木、楠木。壳斗科大多数会结毛栗子一样的橡果,代表如青冈属,都是优良木材。
六步溪曾发现矮小灌木江南越橘,它皮肤斑驳,个头矮小,枝叶却十分繁茂。这种小乔木一般是长在云南高原上的,可以攀爬到海拔2900多米。现在出现在雪峰山茂密的森林中,说明这一地区的植物群落受到了来自云贵高原物种的侵扰。
另外一种生长在西南山区的植物——葫芦科植物长毛赤瓟在六步溪也被发现。长毛赤瓟多分布在云南、四川,在湖南省是新记录。说明作为云贵高原的一段“阶梯”,对人类十分封闭的雪峰山,却是植物可以开放交流的乐土。
南岭,孑遗植物“安全屋”
南岭是这个阶梯的延续。
南岭让人深深着迷的,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年来为濒临灭绝的生物提供南下避难的“安全屋”,庇护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它是湘粤边界上一个绿色的“保鲜盒”。那些走过漫长冰川期,或曾与恐龙共存的孑遗植物,躲过第五次生物大灭绝,曾遥存于唐诗中的神奇动物,都被收藏在这里。
南岭虽然不高,东西摆放着高约500到1000米的众多山岭,但各山脉的主峰都达到了2000米。越城岭的主峰猫儿山海拔2141.5米,是南岭的最高点,也是典型的花岗岩峰峦。猫儿山有“山海经第一山”之称,据说它就是《山海经》开篇提到的“招摇山”。南岭第二高峰韭菜岭是都庞岭的主峰,被称为湖南的K2,在中国户外界颇有名气,被驴友们票选为中国十大非著名山峰。
南岭逶迤的山脉横亘在湘、赣、粤、桂四省边界,阻挡了北方冷空气的长驱直入。来自太平洋温暖的季风也被滞留在岭南。冷暖气流的交汇,让南岭山地多雨、多雾、温暖、潮湿,成为南亚热带到中亚热带的气候分界。岭间的孔道也成为南北物种的走廊。
千百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南缘也在南岭,这让许多古老的物种免于葬身冰雪的危险,甚至一些物种逃过了中生代灭绝事件,如与恐龙同时代的鳄蜥。南岭山脉萌渚岭山系南面的大桂山是它们最大的家园。这里的鳄蜥野生种群有500只左右,是世界上鳄蜥最集中的分布区。
鳄蜥是一种体型娇小的爬行动物,它主要生活在海拔800米以下的林下小山溪内,因为有着鳄鱼一样的尾巴,才叫鳄蜥,外形看起来像袖珍版的扬子鳄。同样从恐龙时代幸存下来的“植物活化石”桫椤在南岭也有发现,它们比恐龙出现得更早,见证过地球生命史上那些庞然大物——食草巨龙的身影。桫椤是它们最喜爱的食物。目前南岭地区大约有30多棵桫椤。
一大批度过第三纪、第四纪冰川的孑遗植物在南岭山脉中找到避难所。如发现于越城岭北侧的银杉、越城岭南侧的资源冷杉、郴州骑田岭北侧的水松,都是在第三纪广泛分布在欧亚大陆,而后被冰川逼迫到南岭一角的孑遗植物。
在如此多的珍稀物种中,一种迷人的鸟进入了唐人的诗歌世界,并让南岭在唐人的想象中更加神秘。它就是吐绶鸟,学名叫黄腹角雉。现在在湘粤交界的郴州莽山、乳源南岭自然保护区仍有它的身影。
李时珍《本草纲目》中详细介绍了这种鸟,它的最大特点是颈部有嗦囊,内部藏有肉带。春夏季求偶时,它便伸出头顶上两只约两寸长的翠蓝色肉角,然后振动翅膀,耸动脖子,抖出长约一尺的肉带,色彩灿烂,让人过目不忘。
吐绶鸟是地栖性鸟,不善于飞行,生性胆小、羞涩,在低矮稠密的灌木林中穿行,很难发现。唐人刘禹锡有《吐绶鸟词》:“越山有鸟翔寥廓,嗉中天绶光若若。越人偶见而奇之,因名吐绶江南知。”在唐代人们认为吐绶鸟脖子下肉带上的花纹很像“寿”字,是出没在中国南方炎热之地的一种祥瑞。
此外,南岭的森林中还生活着角原矛头蝮、莽山原矛头蝮(莽山烙铁头)、尖吻蝮等极危险的毒蛇,南岭北麓的永州以永州异蛇而闻名,一篇《捕蛇者说》让人们有了湖南蛇多的印象。这其实与南岭山区气候潮湿,物种多样性十分丰富有着密切关系。
湖南也有一片雨林?
从“阶梯”而下,山地变成平原,河流与湖泊就出现了。湖南的地貌景观出现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在河流的冲积扇上,水草丰美,湖床的泥滩地里,麋鹿成群,湖南的“野”呈现出另一种勃勃生机。
洞庭湖,世界上70%的小白额雁会来此越冬
首先在平原上出场的是洞庭湖。
洞庭湖,长江的水袋子,湖南连通外界的开关。夏季的它烟波浩渺,横无际涯,好像宽阔的大海。冬季的它湖面萎缩,宛如一片草原。年复一年,洞庭湖的湖光山色轮回变换。不仅地貌变化多端,随着它的脚步起舞的还有万千生灵,它们随着洞庭湖的脉搏同呼吸。
春季桃花汛来临之后,洞庭湖的湖水日渐丰盈,水草丰满,鱼类获得繁殖的良机。洞庭湖有多达107种鱼,约占中国淡水鱼类的10%,长江水系淡水鱼类的33%,湖南省的51%。鳜鱼、鳊鱼、鲤鱼、鲫鱼、草鱼、银鱼在水中自由游弋,它们种群的繁盛吸引来一群顶级捕食者——江豚。江豚是生活在长江里的淡水鲸类,为中国特有。它也是长江里唯一的淡水哺乳动物,长江水系食物链中的顶级王者。江豚的体型肥胖、呆萌可爱,渔民喜欢称之为“江猪子”。江豚有逆风跃出水面的习性,它主要生活在长江中下游,有“水中大熊猫”之称,数量只剩1000余头,而洞庭湖就生活着162头。
不过当夏季结束,一部分鱼儿会洄游长江,这个时候,水位线逐渐枯落,洞庭湖迎来了另一番生机。滩涂露出之后,播撒于湖床的草种开始发芽,并迅速形成“草原”。它们朝着水位线逼近,并尽可能地抢占陆地,于是湖床遍地铺绿。待到金秋,芦荻飘花,秋风瑟瑟,这绿色的帷幕中又多了一抹白,如同一幅多彩的中国画。
丰富食物吸引全球候鸟的到来,每年在洞庭湖越冬的候鸟约有40万只,湖水退去的湖床成为冬季候鸟生活的天堂。世界上70%的小白额雁会飞抵洞庭湖过冬,它们的额头有一抹白色,个头比豆雁小,主要以枯水期泥滩上的薹草嫩茎为食。白鹤在浅水区闲庭散步,它依靠长长的喙挖水草的根茎吃。鸿雁、豆雁、灰雁、鸿雁,主要卧在草地上,用扁平的喙横扫薹草的嫩芽。湖水与滩涂之间的泥泞带,则是反嘴鹬的觅食带,它们身材小巧,动作灵活,一边快速行走一边用上翘的喙翻出泥土中的软体动物。东方白鹳站在浅水处捕鱼,苍鹭、大白鹭也时常加入它的行列。水面上游弋着斑嘴鸭、绿翅鸭、绿头鸭、螺纹鸭、小天鹅,它们让绿意盎然的洞庭湖更富生机。
这个湿地大Party会一直开到来年开春。当气候再次变暖,原生植物川三蕊柳生出嫩芽,这些候鸟就会北迁,但洞庭湖却没有沉寂,一场决定命运的比拼才刚刚登场。游荡在洞庭湖深处的麋鹿种群,母鹿每年5月进入发情期。为了争夺交配权,公鹿们会举行一场生死搏斗,直到最后一只胜出。麋鹿是洞庭湖最大的野生哺乳动物,体重可达250公斤。它们个个都是游泳高手,而洞庭湖是它们的传统家园。麋鹿的种群曾一度缩小到几十头,濒临灭绝,洞庭湖麋鹿是国内最大的自然野化种群,从最初的几只发展到现在200多只,它们的生存故事是洞庭湖生态演化的奇迹。洞庭湖的面貌随着时间的流动而轮回不止,生存于其间的生灵也随之四季变换,成就中国第二大淡水湖的传奇。
高山湿地,记录近万年地球气候史
在湖南,山顶之上亦有“湖”,只不过它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在湘江源头的南岭山脉,花岗岩抬升的山体并不陡峭,很多山脊宽广平坦,有些直接摊平成草原,成为难得一见的高山牧场。
位于城步苗族自治县的南山牧场就是其中之一。海拔1500米之上是丘陵状起伏的草场,远远望去还以为到了内蒙。尤其是夏季,简直是避暑天堂。大面积高山草甸形成的原因是山顶气候条件恶劣,冰雪天气多,风力强,不适宜乔木的生长,倒为一些低矮的灌木,如白檀、杜鹃提供了生长的机会。而一到每年的4月中下旬,高山杜鹃开放,千米之上的山巅开满繁花,有紫红色的云锦杜鹃、粉紫色的溪畔杜鹃、白中带粉的鹿角杜鹃,它们隐匿在云雾之间,仙气飘飘,让人有离尘出世之感。
而更引人入胜的是杜鹃林旁的高山湿地。花岗岩风化成齑粉后十分利于储水,这为高山湿地的形成提供了基础条件,而后是亿万年的时光打磨,一开始是一棵泥炭藓的萌发,而后依靠孢子,它们在岩石的缝隙中生存下来,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繁衍、扩张。死去的泥炭藓化为土壤,储存水分,堆积肥料,最后形成深达数米的沼泽。有些泥炭藓湿地甚至有一万多年的生命史,而且存活至今,湿地中埋藏着丰富的花粉化石,通过科学研究,可以充分地了解近万年的地球古气候史。
这些散落在南岭山地的高山湿地很多是湘江源头的水源地。它们从高山上流下,慢慢汇聚成溪流,而后成河,汇成湘江。
高山湿地不仅有泥炭藓,它还是高山水生植物汇聚地,如黑三菱、石菖蒲或者野生的睡莲。一些罕见的蝾螈栖息在湿地的周围,它们是非常古老的爬行动物。在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湿地中水量充沛,形成高山湖。浏阳的大围山也有类似景象。其中莽山浪畔湖湿地被列入《2020年国家重要湿地名录》,湖中生长的莼菜、宽叶泽苔草都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宽叶泽苔草的身世则颇为传奇。标本记载,宽叶泽苔草历史上曾分布在中国和东喜马拉雅一带海拔1000至1500米左右的山地沼泽中。在中国湖南、湖北、广东、云南以及台湾都曾有过它的足迹。由于生态环境的变迁,宽叶泽苔草种群规模日渐萎缩,曾一度被认为从中国消失。直到1997年,研究人员在郴州莽山重新发现。目前,宽叶泽苔草在中国仅存4个野生居群,其中2个在湖南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到了花季,宽叶泽苔草便在沼泽中开出“水上梅花”,纯净洁白,出淤泥而不染。
湖南唯一的一片亚热带沟谷雨林
在湖南通道县,湘桂交界地,流水的雕琢涌现出另一番奇景。
通道县,地处湘西南,勾连桂黔边境,由甘溪、陇城、坪阳构成的南部200多平方公里的县境几乎被广西包裹着,很像湖南省的一块插花地。这块伸入广西境内的地方,由北向南或东南发育着平等河、普头河、恩科河、里溪河、洞雷河。这5条溪流源头在八斗坡山系。八斗坡山系横亘在县南,像隔流堤一样准确地切割出珠江与长江的分水岭。
这座分水岭不仅隔开了水系,也阻挡了北上的海洋季风,使其囤聚在八斗坡海拔900米以下的南部沟谷盆地内,成为湘西南有名的“热窝子”。华南板块热带区系的植物在这里躲避寒冷的冬季,而意图北上或者西迁贵州的热带植物,把此处作为迁徙的临时落脚点,或向北延伸的边界。
水的通道与植物的通道就此达成默契。溪水在切蚀地貌,啃食泥土之际,也帮助着植物扩散。在这些经过数百个世纪切割、冲刷最终稳定的沟谷盆地内,山洪的淤积为雨林的成长带来泥土,而不断扩张的雨林也在维持水土的平衡。腐殖层堆积的落叶与枯草被河流冲到更下游的开阔地堆积起来,植物又有了新的生长通道。这大概就是这5条溪流渐次露出有别于华中地区植物面貌的历史原因。
上世纪80年代,湖南省著名植物分类学家祁承经教授曾涉足这片沟谷雨林,认为此地以竹柏原始森林为特征的雨林景观是湖南全境所没有的,也是不可代替的植物扩散走廊。他撰文推介那里的热带区系植物,并建议保护恩科、张里两地的以竹柏为特征的沟谷亚热带雨林。这两处深入桂北的低洼地,占地不足30万亩,却发现了亮叶猴耳环、喙核桃、小叶红豆等珍稀热带植物,是众多热带区系植物向贵州、湘西扩散的通道或歇脚点。
通道县是水的通道,亦是植物的通道。这就像湖南对于中国植物传播与演化的意义一样,处在中国第二到第三“阶梯”上的湖南,因物种的交流、融汇,才变得如此丰富多彩。
民族有了交流,才会出现文化繁荣,对于生物也是一样。湖南,这个坐落在中国“阶梯”上的省份,因为海拔梯级变化而变得奇峰林立、江河曲折。多元的地貌景观之下是绚丽多彩的生命传奇。湖南的野,又险又奇!
潇湘晨报记者钱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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