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出现在口腔里,就像爱情出现在青春里。再合理不过,再美满不过了。"

——李娟

1.

手抓肉:

在每一场乡间拖依上,招待宾客最主要的食物就是大盘子盛放的手抓羊肉(哎,太好吃了……),但上抓肉是十一点半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是没完没了的干奶酪、包尔沙克(油炸的面食)、葡萄干儿、杏干儿、撒子、瓜子、糖果、塔尔靡(半生的拌了羊油和红糖的小米)、馕块儿……堆满了细长的条桌。一桌大约二十来个人,面对面坐着,一吃就是三四个小时。到了半夜,正餐才开始,首先是凉菜,比如羊肚呀,粉丝呀,老虎菜呀什么的,接着上热菜,热气腾腾的炒菜。每桌各有两色共四盘子,被一桌子食物花团锦簇地围绕着,十来双筷子一起下,三四个回合就只剩一桌空盘子。只好接着再吃那些奶酪、包尔沙克、葡萄干儿、杏干儿、撒子、瓜子、粮果、塔尔靡、馕块儿……一吃又是一个两个小时。好了,等十一点半的时候(也就是当你吃得撑得实在是没办法的时候),终于在欢呼声中,手抓肉一盘一盘端上来了。

今夜晚宴的第一个高潮圆满抵至。火炉里的热气,话语中的热气,每一个人眼睛里的热气,当然,最主要的是手抓肉蒸腾的热气——所有这些,一波一波熏得满室黏稠,令这方有限的空间里空气都泛白了,令对面坐着的那个兴高采烈的人的面孔都模糊了。众人祈祷完毕,两个男人从皮带上解下刀子,飞快地从骨头上拆肉。肉片一小片一小片地从骨头上均匀脱落,铺在抓肉盘子四周。抓肉盘子直径两尺,盘底铺着厚厚的一层金黄色的手抓饭。有时肉骨头上会淋着拌了碎洋葱的肉汤和又筋又滑的面片。肉是当年出栏的羊羔肉,又嫩又香。虽然除了盐以外,再没有放别的调味品,但那样的美味,实在不是调一调就能够调出来的。房间里又闷又潮,香气腾腾。每一个人的眼睛和十指尖都闪闪发光。

——《乡村舞会》

2.

风干羊肉、烤馍馍片:

虽然狭小,但这样的房间一烧起炉子来便会特别暖和。很多个那样的日子,是晚春时分吧,室外狂风呼啸,昏天暗地。树木隐约的影子在蒙着雾气的玻璃窗外剧烈晃动。被风刮起的小碎石子和冰雹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啪啪”响个没完没了……但我们的房子里却温暖和平得让人没法不深感幸福:锅里炖的风干羊肉溢出的香气一波一波地滚动。墙皮似乎都给香得酥掉了,很久以后会突然掉下来一块。至于炉板上烤的馍馍片的香气,虽然被羊肉味道盖过了,闻不到却看得到——它的颜色金黄灿烂,还漂着诱人的淡红。小录音机里的磁带慢慢地转,每首歌都反复听过无数遍。歌词也失去了最初的意思,只剩一片舒适安逸。

——《我们的裁缝店》

3.

馍馍片儿:

在北方隆冬的深夜里,火炉是我生活过的每一个低矮又沉暗的房屋的心脏。温暖,踏实,汩汩跳动。冬夜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不时翻动炉板上的馍馍片儿。渐渐地,馍馍片儿均匀地镀上了金黄色泽。轻轻掰开,一股雪白的烫气倏地冒出,露出更加洁白的柔软内瓤。夜是黑的,煤是黑的,屋梁上方更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而手心中这团食物的白与万物对立。它的香美与无边的寒冷对立。

——《火炉》

4.

沙枣:

过去,我所知的沙枣只有两种。

一种是灰白色,仅黄豆大小,但甜滋滋的。尤其顶端微微透明的黑色区域,就那一丁点儿部位,更是糖分的重灾区。轻轻划开,便眼泪一般渗出蜜汁。这也是大家最喜欢的沙枣,最为香甜。遗憾的是太小了,除去籽核,基本上只剩一层薄皮。唇齿间刚刚触碰到一抹浓甜,倏地就只剩一枚光核。

还有一种沙枣大了许多,颜色发红,饱满美丽。因个头大,吃着稍过瘾些。但口感差了许多,不太甜,味道淡。吃起来面面的,沙沙的。难怪叫沙枣。

——《沙枣》

5.

碎麦子:

食物出现在口腔里,就像爱情出现在青春里。再合理不过,再美满不过了。

问题:什么样的食物最美味?

答案:简单寂静的生活中的食物最美味!

在简单寂静的生活里,连一小把炒熟的碎麦子都能香得直灌天庭。把这样的碎麦子泡进奶茶,再拌上黄油——全身心都能为之投降!……那是怎样的美味啊。每细细咀嚼一下,幸福感的浪潮就席卷一遍身体的沙滩,将沙滩上的所有琐碎脚印抹得一干二净。

——《食物》

6.

烤包子:

做包子剩下的馅还接着做包子吗?不!嫂子创意多多。第二天她又剁了些肥肉加进去。再擀两块方向盘一样大的圆面饼,夹住肉馅,四面捏紧,像烤馕一样丢进滚烫的羊粪灰烬里烘烤……多么隆重的烤包子啊,方向盘一样大!等包子出炉的时间里,大家团团围坐。邻居家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离开,无限的耐心。等这个方向盘般的金黄色大包子从粪灰里刨出来,擦去灰烬,端上餐布,其光辉简直照亮了整个地窝子!嫂子像切生日蛋糕那样切开它,油汁四溢。

——《食物》

7.

馕店的馕:

馕是新疆各个民族的日常主食。城里人买馕吃。馕店的馕是用桶状的大土坑烘烤出来的。烤馕师傅全是男的,女人力气小干不了那活。天大的一团面,只有男性的臂膀才揉得动。揉好面后,烤馕师傅扯下一小团面抖啊抖啊,抖出中间带窝的圆形大饼,再粘上芝麻粒和碎洋葱粒,然后俯身馕坑边,“啪”地贴在馕坑内壁上。坑里贴满面团后,就盖上大盖子烘烤。馕坑底部铺着红红的煤炭。因为馕是竖着烤的,等取出后,每一只馕都略呈水滴状:一端薄一端厚。烤馕师傅轻松优美地给每个烤好的馕表层抹上亮晶晶的清油,扔到摊子上小山似的馕堆里,就有人源源不断去买啦。

——《要过不好不坏的生活》

8.

自己烤的馕:

这一天,由于熬了整整一下午胡尔图汤,不停烧柴,火坑里堆积了厚厚一层柴灰。妈妈说要用这柴灰烤馕。她用铁钩把柴灰扒平,将事先揉好的面团拍成一张厚厚圆圆的大饼,然后——非常惊人地——直接平铺在滚烫的热灰上。面饼立刻在热热软软的柴灰上陷了下去。她再用铁钩扒动面团四周的柴灰,使之完全盖住面饼,捂得严严实实。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妈妈扒开冷却下来的柴灰——啊,金黄的馕!她用抹布把馕擦得干净夺目。喝茶的时候,还切下来一小块单独给我一个人吃,因为只有我从没吃过这样的馕。

——天啦,实在太好吃了!哎,虽然我总在不停地为一些事情惊叹,但每一次真的都是真心的……总之,那些馕坑打出来的啊,铁盆烤出来的啊,统统被甩了几条街。大约由于柴灰冷却有一个缓慢从容的过程,馕沿着完美的抛物线均匀平滑地成熟,食物的美味最大限度地向内聚拢,完整敛入馕壳之中。这样的馕,虽然瓤也是柔软细腻的,但外壳厚实多了,且酥酥脆脆,口感亲切质朴。

——《馕的事》

9.

茶:

哎,我要赞美茶!茶和盐一样,是牧场生活的必需品。它和糖啊肉啊牛奶啊之类有着鲜明美味的食物不同,它是浑厚的,低处的,是丰富的自然气息的总和——经浓缩后的强烈又沉重的自然气息,极富安全感的气息。在一个突然下起急雨的下午,我们窝在毡房里喝茶,冷得瑟瑟发抖。妈妈让我披上她最厚重的那件大衣。顿时,寒冷被有力地阻挡开去。而热气腾腾的茶水则又是一重深沉的安慰:黄油有着温暖人心的异香;盐的厚重感让液体喝在嘴里也会有固体的质地;茶叶的气息则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一边啜饮,一边行进在无边的森林中。有一种事物无处不在却肉眼无察,它在所有的空隙处抽枝萌叶……所有这些,和水相遇了,平稳地相遇。含在嘴里,渗进周身脉络骨骼里,不只是充饥,更是如细数爱意一般……

——《茶的事》

来源:现当代文学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