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赴越军事顾问团纪行（5）
窦金波
（上集讲到，越军向法军进攻，占领了越南石安县城东溪，俘敌200余人）
回到顾问团总部已近黄昏，向梅参谋长汇报后，他告诉我攻七溪的计划暂停。因为有情报说，敌人正进攻太原(越军大后方在太原附近)，七溪也增加了敌人，有四至五个小团（营），甚至更多，可能企图重占东溪。已令209中团（团）守东溪，换下174中团作预备队，308大团（师）准备在敌运动中包围歼灭之。
但是，过了几天，敌人仍无动静，但据报太原已被攻下。敌人既已集重兵于七溪，不可能没有行动，只有耐心等待。顾问团建议不要为太原方面传来的消息迷惑，仍应把注意力集中在七溪敌人方面。到9月底，还不见敌人行动。这时，越军粮食不足了，部队有的自己去水口附近搬运粮食，有的到老百姓家去就食。备战有些松懈，不过当时我们尚不知道。天下连阴雨，我们有些人出国没带被子，有的连个毛背心都没有，气温下降，尤其夜间比较冷，只好弄些稻草钻在里面睡。
10月1日下午，敌人一个小团突然出现在东溪以南，真是突如其来，事先一点也不知道。梅参谋长立即带我和倪有石同志到越军总部前指。武元甲说，据308大团报告，他们正集中运粮食部队，准备出击，但是部队集中有困难，有些小团、大队找不到领导人，209中团报告说，敌人遇到东溪南山的我军阻击后，又后退了(东溪南边有一个独立的陡峭的孤山峰，上面有法军利用天然石洞构造的很坚强的工事，东溪战斗后由209中团的一个中队即一个排控制)。这时，电台收到法军求援的呼叫，说在东溪遭到越军的坚强抵抗，要求空投火炮，支援攻打东溪。原来，法军野战，不带重武器，如需要就空投火炮。同时，他们也不带辎重，吃饭都是空投食品，一天两次，一个牛皮纸降落伞带一个纸箱，内装一个排一顿饭的食品，内有50包饼干，每包20块，其中有一小包盐，一片喝生水用的药(喝生水时放在水中，可以消毒，不会肚子疼)，还有两张草纸，一个信封两张信纸，其中排长的一包也一样，只是把盐换成糖。少校以上，则每人一个纸箱，其中有酒，香肠，纸烟，罐头等，不要说一个人，十个人也是够吃的。
这时，梅参谋长建议派一个小团去东溪以南十余公里处，占领那里的一个山隘，截断敌人后路，形成包围之势。转眼天已傍晚。据了解，我们的部队，除一开始在东溪南山打了一下外，其余的尚未和敌人接触，情况也一直不明确。梅参谋长叫我和倪有石在越军总部前指轮流值班，有重要情况立即向他汇报。这一夜，没有什么大事，但据了解，反攻东溪的敌人数目很大，绝不止一个小团。第二天拂晓，电台又收到敌人的呼叫，说他们已被包围，后路被越军卡断，要求七溪方面的法军进攻东溪南面十多公里处的山隘。这说明，那里已被越军占领。事后了解，那是308大团的警卫大队(连)，因为当时中团部队一直集合不起来，集合起来的已派往前线，一时派不出部队去切断敌人退路，所以派了大团的警卫大队。这一夜情况很混乱，不过拂晓前已有部队靠近敌人，开始听到交火的枪声。
10月2日一天，没有什么大的交战，308大团始终未发起攻击。这天上午，敌人空降了四门英国90厘米山炮，其中一门落到越军阵地内。但敌人向东溪西南山地靠近，占领了几个山头固守，空降的山炮也没用来攻击东溪。10点钟左右，在战斗机掩护下，十几架运输机向法军占领的山顶附近空投食品，有许多落在越军阵地上，在敌我之间也落了许多，双方步机枪对射，争夺装食品的纸箱子。下午4点钟左右，又一次出现同样的情况。虽然始终没有大的战斗，但已逐渐查明，敌人是四个小团，编成一个兵团，指挥官勒巴热中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国在北非率黑人部队抗击德国的英雄，善于统率黑人部队。这个勒巴热兵团，辖黑人小团三个，士兵是北非的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人，还有一个伞兵小团是白人。这一天没有较大战斗的原因看来有三:一是越军部队尚未完全到达第一线，已到达的尚不太熟悉地形情况，不敢贸然进攻；二是白天越军怕飞机，也不愿行动；三是越军总部前指，见敌人兵力太大，有点犹豫，没有严格要求下级进攻。这时我们向黄文泰建议，打野战是个好机会，敌人兵力多却不进攻东溪，而且呼救，说明敌人恐慌，不可放弃良机。黄文泰虽向武元甲谈了，但看武元甲的样子，仍未下决心打下去。我们立即向梅参谋长作汇报。梅即向陈、韦谈了。那时胡志明主席、陈赓、韦国清同志三人住在附近一小村中，陈、韦向胡提出了建议。胡态度坚决，令武元甲严格要求部队，务必抓住良机，歼灭这股敌人。这天晚上，308大团的部队基本到齐了，布置才算就绪。虽未大打，但敌人又向西靠，越军又前进了几公里，已离开东溪盆地，进入山地森林中，防空条件好得多了。不过和敌军只是对射，没有发起冲锋。
10月3日上午，七溪之敌人约一个小团出援。我方负责切断勒巴热兵团退路的部队稍一阻击，敌人就开始向后缩，停止前进，按兵不动，和我方部队对峙起来。总部前线指挥部下达了坚决歼灭这股敌人的指令。308大团、209中团向敌人发起一次较大的攻击，但无多大收获。只是敌人送食品的飞机一出现，就枪声大作，看来是争夺投下的食品。可能因为在密林中，空投效果不佳，敌人运输机频繁空投，几乎一天不断。越军送饭很不及时，送饭的又常常找不到部队，敌人空投食品反倒帮了越军很大的忙。以后随着敌人逐渐减少，占领的地方不断缩小，越军得到敌军的食品越来越多，自己送不上饭也不会挨饿。
当日下午，得知高平之敌已放弃高平，由萨克东中校率领，约三个小团，沿四号公路南下。这时已很明了，勒巴热兵团的任务，是接引萨克东兵团撤离高平的。我们立即向梅参谋长报告了情况。他指示我们:这个情况很有利。现在既然已咬住勒巴热兵团，就不能松口，要加紧督促部队强攻，在敌人会师之前歼灭勒巴热兵团，如会师成功，将大大增加战斗的困难。要抽部队去拦截萨克东兵团，阻止其前进。梅又去了胡、陈、韦那里。我们把梅的意见向黄文泰谈了。他说派部队去阻击萨克东兵团有困难，现在没有部队可派，308大团、209 中团还有一个小团，都已用在勒巴热兵团方面了，只有174中团作为总部预备队，要派只能派他们去；而鉴于勒巴热兵团尚未伤到元气，174中团不能动。请让越方用原来监视高平的地方部队去执行这个任务，越方说联系不上，不知部队现在何处。这时武元甲回来了，原来他也到胡、陈、韦那儿去了。他回来后谈的情况，与梅参谋长给我们的指示相同。在谈到派部队阻击萨克东兵团时，武说已派人去东溪以北，找地方部队或游击队去袭扰，迟滞其前进。事实上，在高平之敌出来后，监视他们的地方部队已发觉，并在其翼侧尾随。3日晚，他们袭击了萨克东兵团一次，敌人惊慌万分，立即放火烧了带出来的50余辆汽车和10多门火炮，脱离四号公路，钻到公路以西的密林中去了。越军地方部队找不到敌人的去向。烧的汽车，有些可以修复使用，而火炮烧得不严重，修理后大都可以使用。
萨克东兵团虽然一时去向不明，但是，勒巴热和萨克东之间的无线电联系，越军经常可以收听到。勒巴热叫萨克东向他迅速靠拢；萨克东则说因越军阻击，山高林密，没有道路，行动困难，要勒巴热派兵接引他们。几次收听到的，大体是这个内容，以此可以判断两股敌人的距离和动向，说明他们很惊慌，也很困难。越军总指挥部由此也有些放心了，于是专心指挥攻击勒巴热兵团。然而，4日拂晓，308大团报告，部队和勒巴热兵团失去了接触，不知敌人何时逃走了。大家很吃惊，唯恐敌人逃脱。但经过冷静分析，认为敌人不可能回七溪，因为萨克东兵团还在北边，勒巴热不可能丢弃不顾，遂建议越方叫308大团寻找敌人退走的痕迹，追上敌人，咬住不放。4日一天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到了5日晨308大团才报告，4日晚已追上敌人，原来敌人又向西走了四五公里，占领了一个很陡峭的高山，叫做谷社山，此山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越军的火炮在密林里前进很困难，没有道路，山炮也很难用上，但迫击炮可以用。部队很疲劳，伤亡也很大，要求休整。武元甲的意思，已打了四天了，部队确实疲劳，应考虑部队的意见。我们向黄文泰建议，在此关键时刻，不应停止攻击，不能使敌人得到喘息的机会。这时武元甲告诉黄文泰，叫308大团待命。他又到胡、陈、韦三人那里去了。这时我们和308大团的顾问王砚泉同志通了电话，据他说，伤亡并不大，一次最大的伤亡，是部队抢空降食品时，上了敌人一次当。原来敌人故意向越军阵地后方投了一些食品，引得许多战士去抢，但接着投下的降落伞挂的不是食品，而是炸弹，距地面20公尺左右在空中爆炸，给越军近一个连的兵力造成伤亡。越军想停止攻击，进行休整，主要是因为连续四天战斗，追击勒巴热兵团时，在原始森林中行动很困难，部队疲劳，作风不过硬，怕苦、怕牺牲，而且主要是干部的问题。
我们向梅参谋长汇报情况后，他说:陈、韦已向胡主要讲了战斗作风的问题，胡的态度坚决明确；武元甲来时，胡已指示武要动员部队坚决顽强，要有不怕苦、不怕死、不怕累，连续作战的精神，坚决抓住敌人不放，连续攻击，一定在敌人会师前歼灭勒巴热兵团等等。我们回到总部前指时，武正在给308大团打电话。通过黄文泰，知道是武在向 308大团传达胡志明主席的指示。在空闲时和武、黄闲谈中，我们说明我军疲劳，敌人也疲劳；我军有伤亡，敌人伤亡比我们还要大；现在敌处于被动挨打地位，怕被歼灭，心惊胆战；我们是打他们的，没有顾虑。比较起来，我方有利，只要给下面说明这些，做好战场政治思想工作，有了信心，就会有决心，就会提高勇气，提高战斗意识，仗是可以打好的。我们和武、黄之间，谈话不用翻译。武说，这些，胡主席也分析到了，308大团的领导已接受了总部前指的意见。不过，5日这一天，还是平平淡淡，没有令人欣慰的消息。
10月5日夜间，战斗突然激烈起来，从6日晨起，不断传来占领敌人某阵地、俘敌若干的消息。6日一天，看来战斗打得不错，估计勒巴热兵团被歼灭的时间不会要很久了。但是晚上，韦国清同志带的收音机收到一条法新社的消息，说勒巴热和萨克东两兵团已经会师，这两支部队会师后，构成东洋战场上极强有力的兵团，是不会被战胜的。但查问的结果，没有发现萨克东兵团，勒巴热兵团占领的山头已大部被我攻克，残敌只据守着很狭小的一块地方。不过，估计萨克东兵团也在附近。总部前指即督促308大团加紧进攻，不使敌人有喘息的机会。
10月7日晨得到报告，勒巴热已经被俘，其副指挥被击毙，同时发现萨克东兵团就在附近，已绕过谷社山,但行动迟缓。308大团已令部队乘胜追击。这时，总部前指一片欢腾。胡志明主席又指示武元甲:乘士气高涨的机会，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抓住萨克东兵团歼灭之;他们现在处境困难,决不使其有喘息机会。武元甲也很高兴,告诉胡、陈、韦说，308大团已令部队出发了。这一天,不断传来俘敌多少多少的报告。后来数字达到万人，显然里面有重报或虚假。但也说明胜利是肯定了。7日下午，传来萨克东被俘的消息。至此，法军两个兵团都已被歼，但仍有不少散兵逃在密林中，越军部分部队继续搜山，寻找残敌。这时七溪出援之一个小团，也就逃回七溪去了。接着胡、陈、韦指示总部前指，部队集结，补充弹药、粮食,准备迅速攻下七溪。预计是10月10日打七溪，但这一天准备工作没有完成，打扫战场用了很多人,一时调不回来。当天晚上发现敌人已逃离七溪。这时，都认为战役已经结束，到处一片欢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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