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嗷嗷胡

先造神，然后弑神，世间刺激莫过于此。

半年前——不需要追溯太久哦，仅仅只是半年之前，“理想成功学”还是全民潜心研学的活教材。你若有一丝的否定和怀疑，都难逃被社达们耻笑为愤世的卢瑟。

问：反驳“现实主义者”最有力的是什么？

答：新的现实。

小到增程与纯电的抉择，大到组织架构企业文化经营之道；具体到冰箱彩电大沙发，抽象到什么创新鸿沟什么早期大众……复诵这些印象尚存的熟悉词汇，脑中有没有闪回一系列彼时看来头头是道的分析文章、视频、小作文？

此刻它们已被“新的现实”通通创飞。

1

三个月前MEGA的正式上市，像是触发了理想在2024年盛极而衰的背时连招。

先是3月MEGA上市后意外的未公布大定数据，被路边社披露仅3000大定——而后来3月3000+、4月随即跌至三位数的月销数据，印证了当初的大定数量传闻至少大体上是靠谱的。

然后是当月末，一向积极的理想停止公布周销量。虽然7周过后的5月重新恢复，但从“周周领先”到“择优公布”，又有4月MEGA在内的全系降价，“不好的预感”已经出现。

最终来到这个5月，裁员18%即5600人+MEGA库存积压影像+工厂员工放假6天+第一季度财报环比暴跌，这最后一波组合拳，让“520”财报日理想美股直跌12%，转过天“521”港股跌19%。

能载舟的，亦可覆舟。资产价格直接反映的总是预期的变化，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才是称重机——这不是我说的是格雷厄姆说的。

“理想怎么了”一夜之间取代“为什么是理想”，成为新的流量密码。既有当初的确看到了MEGA和理想潜在隐患者，终于得以不吐不快；也有商业利益勾连者，趁此良机墙倒众人推。

此时此刻，又与彼时彼刻有何不同？顺势而“论”，总是轻而易举。

2

今天公众舆论喜欢将失败原因归于MEGA“丑”&“贵”，理想年初将锅甩给黑公关“不向黑暗妥协”，更早之前“公路高铁”视频刷屏赞叹一片——三种不同时期的声音，却有着共通的内核：

如果一款车太“丑”、太“贵”就要失败，迄今为止新势力有谁没被喷过“丑”和“贵”吗？

如果黑公关就足以毁掉一款车，在此之前国内车市的黑公关们都在摸鱼、磨洋工、不出力吗？

如果“灵车”舆论如此深入人心以至能逆转风向，那之前“高铁”的美名都是演出来的？压根没进到公众脑子？

自从在去年6月预告时高调喊出，“MEGA要成为50万元以上所有乘用车中销量第一——不分车身类型、不分能源形式”，这辆尚未诞生的无辜新车，就被高高架起来了。

理想抽走了梯子，不容MEGA有失哪怕半点。

可MEGA的产品形态，却偏偏是集众多冒险设定于一身——甚至我们短期内大概都不会再看到比它更能叠buff的车型了：

它是本品牌第一款突破50万元的（进一步）冲高之作；它是增程发家的理想第一款纯电车型；它要负责新形态纯电的市场审美教育；它还第一个试图把5.3米超大型MPV卖成同价位第一……

事前，没人敢断定MEGA就不可能兑现李厂长的高期待，正如没人能断定MEGA一定会被打成“丑”和“贵”——但，当过于破天荒的创纪录级别业绩指标，背在了一个重重冒险元素叠床架屋的个体身上，你没法说它一定会出状况，却可以断言它走向了低胜率+高赔率。

大胆创新，变成了像是在赌。

3

没有人会无缘由的，视“全服第一”如唾手可得。理想在2021年到2023年的急速膨胀，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性人赢到麻，要是不开上帝视角，你赢你也麻。

今天这届智人记忆力弱得出奇。在今年 理想MEGA （ 参数 丨 图片 ）遇冷之前，似乎没有任何人在今年之前的某一天突然意识到：理想的高速成长，实际上只是从2021年中开始的两年多，而已。

这对于判定一个向上的趋势能够在长期稳定持续，显而易见的太短太短。

塔勒布提出过一个“横断面问题”：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市场上赚钱最多的人，往往是最差劲的交易员。因为某一时刻获益最多者，应该是最适合上一个周期的人——那么他不适合下一周期的概率就更大。

这不是一个多严肃的学术理论，它只是用于说明特定的横断面很容易生出误导性。

在2022年的夏天过去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这会是钟薛高的最后一段快乐时光。这之前的2021年，彼时才成立三年的钟薛高，已经是中产最爱的顶流高端消费品牌。

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这不过才是两年前的事。

远的就不说了，就说我们汽车圈，那两年的夏天品牌公关朋友们最nice的礼物，非钟薛高莫属。时至今日朋友圈搜索“钟薛高”，还能搜到一些没开三天可见的好友当年那满心欢喜的晒图。

如果我们“精准”截取从2018年到2022年的横断面，钟薛高毫无疑问是能进MBA教材的传奇商业案例。

而今天这家公司已经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年多了。从钟薛高火出圈到它黯然跌落，这段时间的长度从头到尾，甚至还没有从它“过气”到今天的这段时间长。

4

最喜欢横断面效应的人是理财经理，最痛恨横断面的人是心怀理想主义的理财经理。

因为绝大多数理财客户们最爱干的事，就是看某支产品在某段时间（比如近一年）的历史收益率，然后近乎完全只以此为标准，来做比较、判断和选择。过去一年收益率高，所以未来一年就会表现好。

生活中有多少人是纯纯把“历史业绩不代表未来收益”当一句废话了？

就像2022年之前的钟薛高、2024年之前的理想，如果我们站在上帝视角，但仅截取这么一段时间去观察，很容易自然地得出结论：它们将一路直线向上，冲到天上去。

而现在你应该可以理解，即便是一个再烂的基金经理，也完全可以通过在时间轴上截取（或者等待）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段特定时期，让这段时间的收益率数字颇为漂亮、可观。

所以说朋友圈晒收益，呃，略傻。

做企业（包括我们这种观察别人做企业的媒体人）和搞投资一样，是一个长期连续博弈的过程，其间必然会有起起伏伏、上下波动，只是有些是小跌怡情，而有一些伤筋动骨。

比较成熟的销售机构会在基金收益率以外，提供更多其他数据指标，简单的像是最大回撤，复杂点的是夏普比率：一个将波动幅度与报酬率挂钩，来衡量、比较风险“性价比”的数字。

简化来讲，基金要获得收益不可能完全不承受风险即完全不波动，就像企业在发展过程中不可能完全不冒某个产品、某个策略失败的风险。

理想只做L系列、只做增程，确实会四平八稳，但那样的话理想何以是新势力一员，何以代表汽车未来，再进一步何以撑起超出现有盈利能力以上的成长溢价呢？

股东朋友，你也不想你手里的理想像丰田那样纯看PE/EPS来定价吧？

但同样是承受风险来换取收益，也还有一个性价比的问题：我每承担了一份风险，每接受一份的波动/下跌幅度，它能够换取多少份的潜在收益呢？如果收益率很高，但期间时而上天时而入地，意味着明天就扑街的几率不小。

夏老师用超额收益率（收益率减去无风险收益率，此处不重要）比上这段时间内的标准差。标准差越小意味着波动越平缓，夏普比率越高，表示以承受更小的波动幅度换取了更多收益，哟西，值。

假如把企业生命周期画出一条曲线，理想在过去几年以远超同行地高速成长，而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阻力，拥有神一般的高报酬率和低标准差，遇到MEGA这道坎，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向均值回归。

可大家不喜欢这类嚼之无味的故事，用冰箱彩电大沙发车坐不开干翻BBA的现实主义论者，翻烂哈弗商业评论学着造出一套饶舌成功方法论的成功学派，反正顺着时势，怎么讲都对。

人们喜欢造神，然后才能弑神——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还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