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上海市演出行业协会公布了新一轮100家上海演艺新空间名单,其中有观众熟悉的世茂广场星空间、INS Comedy喜剧中心、笑乐汇演艺新空间、蜚声上海等。这些演艺新空间大都不是新建成的,而是原有的和新建的经过消防安全、演出内容、服务管理等方面的专业测评和复核审理,其中原有的约80%通过了测评,又新增近20家,由此组成一份2024年度更具演艺特色和观演影响力的百家演艺新空间名单。

2024年上海演艺新空间名单及图示

大世界演艺集市夜景

(图源:小红书博主@真真真真小LUCKY)

演艺新空间是非标剧场,上海率全国之先,顺应城市更新的脚步,利用各种零散空间打造的多样态的表演场所。自2020年8月18日亚洲大厦“星空间1号”开业以来的不到4年间,逐渐被命名并已在名称上约定俗成的“演艺新空间”,于上海黄浦区发端如星云膨胀般地迅速发展,很快已形成了具有较大规模、在国内外形成广泛影响的新型演艺业态。演艺新空间也塑造、发展出演艺新形式,例如沉浸式观演、多空间集聚、结合文旅打卡网红景点、多业态跨界创新演绎等。从运营模式上看,有沉浸式观演,如上海开心麻花选择在商业综合体长期驻演的沉浸式喜剧;有多空间集聚模式,如“演艺大世界”范围内的新空间聚合体不断拓展,亚洲大厦、大世界、第一百货、世茂广场“四点”构成演艺新空间观演“地标圈”;有文旅打卡网红景点,例如朱家角课植园园林水上剧场、松江广富林文化遗址、上海影视乐园、宝山瑜音阁古戏楼等,观演联动打卡景区景点旅游观光;还有多业态跨界创新,例如朵云书院戏剧店投资青年导演出品的原创沉浸式戏剧等等,均推动了沪上演艺业的创新尝试。

亚洲大厦九江路入口人头攒动

(图源:公众号“人生最好一个良夜”)

人类表演艺术的丰富性,是以演出空间的多样态为基础的。随着演艺新的空间的建成,随着多媒体及数字化技术的进入,新的演剧时代已经悄然来临。

从“镜框式”舞台走向“新空间”

中国社会进入20世纪之前,受生产力和经济发展水平的影响,中国戏曲处在唱戏时代。戏曲演出呈现原始的多样态表演空间,如勾栏、瓦舍、厅堂、水榭、庭院、庙台、街头、田野、集市以及戏楼、戏园子等。

一个多世纪以来,上海经历了“唱戏时代”“演戏时代”“演艺时代”“演播时代”四个时代。20世纪初的1908年,欧洲镜框式舞台剧场被引入中国,在上海建造了第一座有别于戏园子等传统演出场所的剧场——上海新舞台。“新舞台”既是一座新建剧场的名称,也是一种新型剧场的统称。在“新舞台”的演剧空间里,出现了“综合艺术”的欣赏标准,出现了编剧、导演、舞美设计、作曲等现代戏剧概念。于是,中国戏曲便从注重声腔的“唱戏时代”进入到讲究综合艺术的“演戏时代”,中国戏剧的“剧场化”运动横贯了20世纪的100年。

1908年的上海新舞台

1998年,中国第一座现代化大剧院“上海大剧院”在上海落成,中国戏剧从刻板的镜框式舞台剧场里挣脱出来,进入到表现力更加丰富的现代科技演艺空间,在以现代商业形式的音乐剧为演出主体的大剧院里,中国戏剧在更开阔的表演空间里已经不仅仅满足于唱故事、演故事,而是更自觉更艺术地张扬民族化、地域化的表演个性,开拓戏剧故事的精神境界和人性内涵。在走出单一的镜框式舞台剧场的同时,小剧场、沉浸式、山水景观体验式,以及曾经的园林、古戏台等演出空间次第打开,中国演艺业在世纪交汇的时期从传统的“唱戏时代”“演戏时代”,逐步进入到“演艺时代”。

亚洲大厦汉口路入口外

(图源:小红书博主@荼荼蘼)

以亚洲大厦“星空间”为原点而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上海演艺新空间,其丰富多彩的演艺形态和观赏方式,不拘一格,千姿百态,同时具有“唱戏”“演戏”“演艺”“演播”特征。在上海大剧院、上海文化广场、东方艺术中心以及即将落成的上海大歌剧院的现代演艺大剧院的映衬下,星罗棋布地洒满了上海国际大都市的演艺星空。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小型驻场演出的蓬勃发展,品牌化、集群化效应的显现,亚洲大厦仅用了一年多时间,上海大世界仅用了数月时间,就已完成了从闲置办公楼、冷清展示馆到新晋文化地标和新兴网红打卡点的转变。亚洲大厦根据年轻白领群体的欣赏习惯策划推出大量沉浸式驻场演出,其中首个驻场亚洲大厦的音乐剧《阿波罗尼亚》和它的姐妹篇《桑塔露琪亚》等已成火遍全国的爆款剧目。

《阿波罗尼亚》剧照

(图源:@一台好戏)

《阿波罗尼亚》的酒吧沉浸式布景

(图源:@一台好戏)

到了2024年,亚洲大厦扩展到19个演艺空间、3248个座位,总面积达4700平方米,俨然成为“立体百老汇”。再去看亚洲大厦的楼层指示牌,喜剧盒子、复合剧场、金广发剧场……从音乐剧、话剧、脱口秀到舞剧,各种演艺类型填满了亚洲大厦的每个空间。更加值得关注的是,随着亚洲大厦的品牌效应的逐步外溢,“新空间”已向其周边商业体不断拓展,构成以亚洲大厦、大世界、第一百货三点构成的沉浸式戏剧观演“黄金三角”,演艺市场的蓬勃发展也促成了周边文商旅的深度融合。

《桑塔露琪亚》剧照

(图源:@一台好戏)

《桑塔露琪亚》赌场沉浸式布景

(图源:@一台好戏)

《桑塔露琪亚》返场

(图源:公众号“人生最好一个良夜”)

“演播时代”重构表演方式

2019年出现的疫情,客观上助推了演艺业向自由流动的开放式演艺空间的回归,密闭的剧场本来就不应该成为表演艺术的唯一场所。与此同时,线上的直播、转播和首演,加之网络时代演艺形态的发展,中国戏剧又迎来了一个更加新颖的演艺时代,即“演播时代”。可是,当我们还在研究“演艺时代”的各种现象、异象时,“演播时代”已悄然到来。如今,我们正面对着一个全媒体的演播时代。互联网技术催生戏剧演播行为,虚拟化“演艺新空间”开始出现,一批习惯刷视频的年轻观众带动新审美潮流。而全球性的疫情更是使舞台艺术的传播方式受到极大的挑战。在2022年秋季举办的一次全国性的艺术节上,许多剧团无法在规定的时间赶到剧场,当大队人马千难万险辗转到达时,要么被临时取消演出,要么仅剩寥寥无几的评委观众,其间的人力精力与物力财力的损失难以估算。凡此种种,逼迫我们进行思考,演出是不是只能在密闭的剧场空间完成?我们能不能在线上完成演出?线上是否也能达到现场交流的效果?

第一百货中的星空间

(图源:小红书博主@剧场韭菜沈某人)

事实上,疫情只是一个导火索,引发我们对舞台艺术的表演方式进行思考。人类正处在一个全媒体的高科技时代,随着当代观众审美需求的提升,戏剧创作不能再仅仅从创排出有一定思想内涵的作品着眼,而是兼带思考如何变换表演形式和传播方式以争取更多的观众,尤其是全媒体时代成长起来的当代年轻观众。

就线上演出而言,未来的戏剧很可能会出现在虚拟剧场——观众可以进入线上戏院,选择不同的剧种、剧目,戴上高科技的视听设备进行观赏。就如我们看体育赛事直博,看足球世界杯比赛,我们并不是需要到达现场才去观看世界杯,对于全球数以亿计的足球迷来说,能够看现场比赛的只有几万人,但是线上的观看比赛的精彩程度并不比现场要差,有时候现场看不清楚的细节还要打电话问线上的观众,而直播重要的体育赛事已经成为一门独特的技术甚至艺术。现场看到的是运动员,线上看到的也是运动员,而不是AI机器人。

这两年,我们先后纪念女子越剧几位开山宗师的百岁诞辰,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等越剧表演艺术家,其实真正现场看过她们的演出,尤其看过她们芳华时代现场演出的观众非常有限,更多的观众是通过欣赏她们拍摄的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而喜欢上越剧和喜欢上她们的。沪剧演员茅善玉、黄梅戏演员韩再芬也都是借助她们拍摄的电视剧而名扬全国的。最近浙江青年越剧演员陈丽君更是通过线上的亿万流量而火爆出圈的。

1953年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

(图源:“上海越剧院”公众号)

1962年越剧电影《红楼梦》

但是“演播时代”的主要标志,并不是将线下的剧场演出直接转换成线上播出、或者线上线下一起播出那么简单。便捷的传播渠道、广泛的触达面是网络视听平台的核心优势,但线下演出转为线上播出,并非简单的媒介转换,二者在内容呈现、传播方式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

首部“CNT现场”作品《英雄时代》

(图源:@中国国家话剧院)

首部“CNT现场”作品《英雄时代》

(图源:@天宁1号东方艺空间)

因此,戏剧人一直在为实现舞台艺术传播的转型进行各种各样的努力。2023年5月24日,中国国家话剧院尝试推出线上演播品牌“CNT现场(中国国家话剧院现场)”并发布首部“CNT现场”作品《英雄时代》,实现了观众在网上就可观看话剧的美好愿望。用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田沁鑫的话说,“CNT现场”就是通过数字化、多讯道、多机位实时拍摄与切换,稳定、低延时的5G传输技术和VR、XR等数字内容加载,实现制作、传输、观看端的数字化升级,以高度还原的现场感、沉浸式的视听效果和自主切换的视角,为线上观众重新定义戏剧现场。而上海则在闹市中心——南京东路世纪广场打造了沉浸式虚实交互数字IP演艺中心the boxx。这个演艺新空间上演的首部剧目就是虚实融合的数字光影剧《追光之城》,运用专业的声光电智控系统、多媒体数字内容与真人舞蹈演员的演绎相结合,观众需要佩戴智能穿戴设备,并通过空间交互、区块链、全息动捕、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术来增加互动性,让观众获得更好的观赏效果。

《追光之城》剧照

(图源:@THE BOXX)

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实现突破

演艺界人士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了解什么叫多维全息的演艺空间、什么叫真正的演艺网络传播。这是因为,今天的观众对空间的理解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往了,我们的戏剧不能困顿于传统的单一的镜框式戏剧舞台。

演出空间观念的突破首先依赖于“一剧之本”提供的可能,因此每位剧作家都要有为这个时代的“演艺新空间”创作剧本的自觉。我在疫情后创作的剧本或多或少或自觉或不自觉地拓展了表演的空间,有时是自觉的,有时是不自觉的。我越来越发觉,一部人类演剧史,就是一部演剧空间变迁史,什么时代有什么时代的剧本,什么时代有什么时代的演出,什么时代有什么时代的演剧空间,剧本与演出与演剧空间和谐统一,不可跨越。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各自的擅长,每一个中国地方剧种都有各自的拿手好戏,各自所长和各种的拿手好戏就是各自的IP,那是可以在不同传播时期和不同传播方式中显示个性和决胜一方的王牌。比如京剧的包公,昆剧的杜丽娘,越剧的梁山伯,豫剧的花木兰,黄梅戏的七仙女,评剧的刘巧儿,等等,这些已经被艺术化的人物,深深种植在国人的记忆里,他们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就是未来电脑网络数字时代的“IP”和元神。戏剧人应借助多种多样的“演艺新空间”,包括网络演艺空间,通过新型的演剧方式让这些“IP”与元神活起来。

与此同时,不同艺术门类的跨界融合是“演艺时代”“演播时代”的另一个重要指征。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设定在现代化大剧院的多维舞台空间,演出利用数字化的高科技手段诠释富有人性内涵和人文价值的革命时期爱情故事,其中涉猎的舞蹈种类包括古典舞、芭蕾舞、现代舞、街舞、国标舞等,也吸收了一些电影、电视、网剧的表现手法,将它们综合成一个新的和谐而完整的艺术作品,于是开启了一个新的审美阶段的剧场艺术。试想,如上海的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杂技剧《战上海》、音乐剧《赵氏孤儿》还能回到镜框式舞台剧场如上海逸夫舞台、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吗?即使在这些剧场演出,还能保持这些作品的原生气质和演出气概吗?同理,诞生于镜框式舞台剧场的京剧《红灯记》、昆剧《十五贯》、沪剧《罗汉钱》如果原汁原味地在大剧院舞台上演出,是否也会失去其原有的魅力?2003年开启的保利商业演艺院线机制和保利演艺剧场的多空间概念,将会逐渐成为新时代演艺业的新常态。自觉地走进现代化剧院内多媒体设备俱全的演艺场所,自觉地走进庭院、厅堂和自然山水等多样态的演出空间,在传承“唱戏时代”“演戏时代”所积累的表演艺术和技术的同时,自觉地走进“演艺时代”“演播时代”,从而形成新时代演艺业的新形态、新业态、新生态。

1908年的“新舞台”,1998年的“大剧院”,2020年的“新空间”,三次中国戏剧的演剧空间与演艺观念的重要转型均发生于上海,且均发端于今日的黄浦区内,这与上海“远东第一商业大都会”、上海“环人民广场娱乐演艺中心”的历史积淀,与上海致力打造“亚洲演艺之都”和“国际演艺之都”的努力密不可分,看似偶然,实质必然。

在国家文化与旅游部公布的2023全国演出市场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十大精品与30台优秀演出项目中,上海歌舞团《永不消逝的电波》和上海杂技团《战上海》入选十大精品,上海表坊文化发展公司话剧《暗恋桃花源》、上海尚演文化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等四个剧目入选优秀项目。

大世界门口外等待演员的观众

(图源:小红书博主@辛德瑞拉YZL)

上海是文化传播的码头,上海也是文化创造的源头。新时代以来,上海诞生了一批具有原创性和传播力的精品力作。眼下,上海又以上海亚洲大厦、上海大世界等为代表的“新演艺空间”聚集群的出现,推动着当代演艺业的转型,并且正在迅速赢得当下年轻人的青睐。借助戏剧进行自我表达,通过演艺完成自我实现,让戏剧再一次实现自我蜕变、自我解放,重返都市、重返青年、重返市场。激励先行者,唤醒沉睡者。文艺新样态的不断涌现,必然会影响到文艺报道、文艺批评、文艺教育、甚至影响到对于文艺评价人才评估的尺度。

(本文原载《解放日报》2024-5-23 01版。作者系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

来源: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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