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一名中国教授在参观爱尔兰一座古堡时,发现了个难以解释的现象:

早至80年的跨洋通讯、署着中文名字的信件、成片来自中国本土的树木,竟然都神奇出现在这座古老的庄园之中。

而访遍历史,钩沉索隐后,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出现在大众眼前:

胡先骕。

他来自战火纷飞的民国时代,在当时设备落后、科研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他完成了中国数十个地区的植物考察,被誉为“水杉之父”

人人皆知他在植物学上的建树,却无人知晓胡先骕竟与海外通信了二十年。在一次次“寻找行动”后,众人才发现,胡先骕身上还潜藏着其它的“秘密”,水杉的故事也仅是他璀璨人生的一瞬。

好在,其他辉煌瞬间,终于被“挖”出来了。

好在,时隔多年,我们没有错过这位大师。

01

才“志”双全

几乎从幼时开始,胡先骕便注定会有传奇的一生。

1894年,他诞生在江西南昌的一个传统士大夫家庭中,出人意外的是,这个孩子仅用五年,便能解《论语》,七岁便能作诗,天资聪颖,悟性极强。

一直被赞誉为“神童”的胡先骕,能诗能文,却并非一个居院不出的“掉书袋”,反而对世界和时代有着独到见解。

他目睹了中国在经济、政治、科技的全方位落后,意识到山河动荡、民族积弊深久,亟需有人救社稷于飘摇之中。

少年的他不仅有大才,更有大志,在综合考量自身兴趣和能力后,胡先骕选择以科学救国,报学植物学方向:

“乞得种树术,将以疗国贫。”

之后,早年接受八股教育的他,去到美国加州大学留洋学习。

对当时偏于保守的国人来说,留洋学习高难度的生物知识,还要发论文、生活交往、解决生计,不亚于“痴人说梦”。

可胡先骕学习的速度之快,令无数人感到惊诧:在应对困难的植物、昆虫等课程之外,他竟然还读了几百本英文小说,并创作了大量古体诗词。

一百多年后,他的孙女胡晓江同样在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但对胡先骕近乎奇才般的学习历程,仍颇为佩服:

“天才的世界,我们不懂。”

1916年,胡先骕学成回国,先后在各地高校教书,将学到的理论知识传授给学生。

与其他老师不同的是,他上课从不发讲义,而是要求学生去读植物学家的书籍,鼓励他们深入田野调查,亲身体会每种植物的生长特性。

知行合一,在研究时,胡先骕也必然会亲自下地体验,再得出结论。

最开始,他于1920年春季前后,在江西庐山、吉安、赣州和福建的武夷山一带展开研究,攀高峰,探林地,越峡谷,一坚持就是半年之久。

原本,胡先骕就是位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再加上他心怀大志,多年来以知促行、以行求知,很快便在植物学界闯出了名声。

1923年,他再度赴美留学,在哈佛大学发表了名为《中国植物志属》的博士论文,梳理中国的植物谱系。

1948年,他与郑万钧鉴定和命名了被认为灭绝多年的“活化石”水杉,一时间轰动世界。

卓越成就的背后,离不开他超30年的学术功力:上百篇中英文学术论文、10本中英文专业著作、浩如烟海的植物样本和考察日记——他常年“坐冷板凳”,扛住枯燥寂寞,才终于成就一番科研事业。

勤学苦练外,他从不吝啬交流,单是从1920年至1966年间的往来跨国信件,就多达743封,通信人包括但不限于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纽约植物园等地的负责人。

信件中,他态度诚恳,寻求合作、组织采集、招揽人才,一直保持着学习和开放的心态。

“有才有志,做得大事”。

而这位植物学大师的故事和精神,历经多年,依然熠熠生辉。

02

外冷内热的天才学者

单看胡先骕一连串的科学成就,他好学、坚毅,是位近乎完美的天才学者。

而在当时的人看来,他虽天赋异禀,但在性格上,却有点“缺陷”。就连他的学生也不止一次提到:

“先骕校长,性格实在过于直率,不够圆融。”

某次开学典礼上,胡先骕作为校长致辞,开口竟然是:

“今天,诸生能够如此轻易地见到我,这是你们毕生的荣幸。”

这种傲然不羁的语气,放在旁人身上可能是偶然两三次,可在胡先骕身上,却时能见到。

这位校长有着知识分子的傲骨,但催起稿费来却是毫不客气,批评他人也从不避讳。

比如,在文法学院院长马博厂完成汇报后,他当即道:

“想不到马院长不学无术,一至于此!”

又比如,驻军将领到胡先骕家拜访时,胡先骕却突然发难:

“你的士兵军纪不好,经常骚扰百姓。”

由此看来,胡先骕貌似是个张扬无礼、桀骜粗鲁的人。但,这位知识分子虽傲,却并不傲慢;虽自信,却并不自负。

直率批评,并非针对弱者。事实上,胡先骕的评述几乎不顾场面、不顾身份,每次流露锋芒并非作秀,而是出于对真知、公理的捍卫。

1956年,中国科学院、高等教育部

联合召开遗传学座谈会留影

当时,民国政府掌权人要接见他,但他并未接受,甚至提前下山,返回南昌。

他似乎经常站在主流的“对面”:在针对胡适的“思想批判”中,曾与胡适论战的他认为批判有所夸大,拒绝参与;50年代中后期,他举止大胆,不仅直斥李森科,甚至写下了震耳欲聋的二十多个“我不满意!”。

不论是知名学士,还是手握大权的政治人物,胡先骕从不畏于亮出自己的态度,他从始至终都有看法、有立场、有见解,不仅是名“真学者”,还是位有气节的“真名士”。

因此,那点耿直与清高,也显得柔软了起来——那股不畏强权、傲然独立的胸怀气节,与他的杰出成就可谓是相得益彰。

更可贵的是,胡先骕不仅敢说,在真正“碰上事”、遭遇不公正待遇时,他都能够挺身而出,并且字字有理,逻辑严谨。

1950年,美国公然违反国际公法,在我国东北地区投放了带有细菌的动植物,而对于这项丑行,美国政府百般抵赖、拒不承认。

经过两年分析后,胡先骕表明,美国投放的有害植物均分布于南朝鲜,而非源于中国东北和朝鲜北部。证据确凿、措辞坚定,获得了无数人的夸奖。

1952年7月21日《福建日报》

范佛里特供认了美国的细菌战罪行

而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却也有真情和温柔的一面。

当学生与民国政府闹了矛盾后,胡先骕经过调查,站在了有理的学生一方,不仅对学生颇加抚慰,做出的处分也对毕业、奖学金深造没有任何影响。

在与上级的通讯中,他更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教育无方,责任在我。”

通过散乱各处的资料,我们看见了一位更为立体的胡先骕,他是天才,是植物学家,是一名捍卫真理的知识分子,也是位内心柔软的校长。

冷峻而赤诚,坚毅而柔软,胡先骕,就是这样一个可敬又可爱的人。

03

以一己之力,旋乾转坤

在给胡适的致信里,胡先骕曾如此阐述他的报国大志:

“别无旋乾转坤之力,则以有从事实业,以求国家富强之方。”

留洋学习多年,他见识到了西洋的坚船利炮,却并未忘记,远方还有一个亟待进步的祖国。尽管胡先骕在当时可以移居国外、远离动乱,但毕业后,他毅然归来,实现报国大志。

即使之前对中国备受欺凌的现状有所了解,但在得知从17世纪后,中国大地上的植物不断被外国借着纪念的名号,带回标本馆、博物馆等研究机构和植物园后,胡先骕几乎是痛心疾首:

“仅英国E.H.威尔逊(Wilson)一个人……就把1500种植物果木运回到美国和英国……这怎不叫我们痛心!”

痛心之余,胡先骕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

拼上自己这一生,也定要让中国发展起自己的科研事业!

作为“新中国植物学第一人”,他牵头创办了庐山森林植物园、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筹建中国植物学会,为中国近乎空白的植物学领域增添一笔笔浓墨重彩。

1928年10月1日静生生物调查所成立

同时,他也意识到,科研建设需要培养新的血液。在出任校长教书外,他还创办了新的生物学专业期刊、撰写高等教育植物学教科书,推动中国植物学教育事业的发展。

如此种种,都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个“科学家”,而是中国植物学的奠基人、先行者!

在投身科学建设的同时,胡先骕也以高度的热忱参与时事政治,在他看来,这时的自己不是科学家、不是校长,而是一个与祖国共进退的中国人。

在报刊上,他发表了大量的政论文章,言语犀利、一针见血,无论是军事、金融等宏观大事,还是农村、土地等公共事务,他都剖析深刻,列出解决之道。

文字激扬之外,对不作为的民国政府,他也会怒其不争,常常不忘劝诫掌权人“好自谋之”,其为国为民的急切之心可见一斑。

在当时局势复杂,学者举动备受关注的情况下,胡先骕创办植物学体系、大肆议论的举动,很快引起了日军的注意。

他们看中了这位学者的才华与影响力,于是逼迫胡先骕担任伪职。当然,胡先骕每次都断然拒绝,甚至辗转各地,最后躲去了昆明。

在乱世之中,收敛锋芒、明哲保身,当然是最安全的做法。但胡先骕“躲”,却并不“逃”。

在意识到北方的静生生物调查所可能会受日军控制后,他笑言学“狡兔三窟”,在南方提前建立新基地。

期间,他甚至收敛了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傲气,变得“圆润”许多。

1934年,因创办庐山植物园所需要的的2万元迟迟未批复下来,胡先骕给江西农业院院长写信,放软态度,提议可以先批1万5千元,如果这个植物园不成立,他将无脸见人。

而正是因为胡先骕的鞠躬尽瘁、百般周旋,中国植物学事业才得以在炮火中坚挺。而中国的科研脚步,就是像胡先骕这样的领路人,一步步踏出来的。

在世时,这位先生曾豪言自己已取得了生前身后名,而如今,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胡先骕在中国历史上,早已有了不朽的地位。

图片来源:中华读书报

如今,在国家植物园里,傲然挺立着成片的水杉。这一棵棵来自冰河世纪的绿树,现已植遍全球,它们穿过层层薄雾,笔直朝向天穹。

而某种意义上,胡先骕就如同水杉一样,曾一度隐入历史,但从未消逝过。

水杉坚韧,有着穿梭时空的力量,学者不朽,在历史中重绽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