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遇上婆婆,是任倩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特别是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婆媳矛盾之后,任倩雯对婆婆更加珍惜和感恩。
任倩雯是一家事业单位的会计,虽然过了不惑之年,两个孩子都上小学了,她却有时间把自己捯饬得像个小姑娘,穿考究的套装,化精致的淡妆,过得那叫一个潇洒滋润。
这一切,得益于婆婆的鼎力相助。
婆婆是一位小学高级教师,五十岁那年刚从班主任的岗位上退下来,捞了个闲职准备颐养天年。得知儿媳怀孕了,老太太婉拒了校长的挽留,提前办理了退休,跟着儿子儿媳进城了。
2
都说隔代教育会产生很多矛盾,婆婆看孩子可比任倩雯这个亲妈还要用心很多。
她提前买了很多育儿类的书,严格按照书上的方法,循序渐进地给孩子添加辅食,陪孩子游戏,教孩子识字背古诗,还自学了少儿英语和心理学,把两个孩子教养得彬彬有礼,任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孩子上学后,她又承担起辅导作业的重任。她循循善诱,因材施教,两个孩子不仅成绩拔尖,其他方面也很出彩,连带着任倩雯面上也有光,经常被老师邀请去做经验交流。
除了带孩子,婆婆在其他方面做得也很好。
她很有分寸感,未经允许从不踏入儿媳房间一步,也从不干涉儿媳的生活,任倩雯花两个月工资买件贵点的衣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
她很勤快,每天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做的饭色香味俱全,比外面餐厅里的还好吃,她卫生习惯也很好……
这样的婆婆,任倩雯实在挑不出丁点儿毛病,用着也实在省心。
可是,她不得不挖空心思找个借口让婆婆回去。
3
任倩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任倩雯出身农家,爸妈供她和弟弟上学已经掏空了家底儿,偏偏弟弟不争气,从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作为长女和长姐,她为娘家操碎了心,明里暗里接济了不少。
几年前,任倩雯跟父母一起凑了十二万的彩礼,终于把弟媳妇给娶进门了。原以为弟弟结婚后会有所收敛,谁知他本性难改,成天不是打架就是斗殴,要么就是在赌桌上酣战。逼得一大把年纪的父母舍不得休息,忙着种地,打短工,捡垃圾,说是要给弟弟攒点家业。
年前的时候,弟弟酒后骑摩托,连人带车冲进一个水塘,人没了,也没留下孩子,弟媳收拾了行李,麻溜回娘家了。
任倩雯知道,赡养父母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但是,她不知道老公李书栋愿不愿意。刚怀大宝那会儿,婆婆还没有退休,她低声下气求老妈帮忙看看孩子,还许诺给付工资,帮弟弟成家,可老妈就是不为所动,说她要忙着挣钱给儿子娶媳妇,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指望女儿养老,也没义务帮带外孙。
只是,父母可以那样说,任倩雯却不能真的不管父母,即便弟弟还在,赡养父母也是她的义务。但人家李书栋没这个义务!所以任倩雯就想着,趁孩子还小,让老两口过来帮着接送孩子,跟孩子培养一下感情,她也好说话不是吗?
4
但是,婆婆任劳任怨,劳苦功高又断了后路,她实在张不开口让婆婆回去。
婆婆早年丧夫,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一双儿女养大。大姑姐李菁华嫁到了老家县城,人家有公公婆婆帮衬,没让婆婆操心过。她跟李书栋远走省城,房价高消费高,还没人带孩子,婆婆不仅出力还出钱,多年的退休金都搭进来了,如果不是还有个九十岁的老母亲,婆婆估计连县城的老房子都卖了。
这会儿让婆婆回去,众人的唾沫能淹死她。但是,不让婆婆回去,自己爸妈来了,这三室一厅怎么住得下?而且老妈脾气火爆,人又邋遢,还不得跟婆婆天天吵架?
任倩雯愁得脑壳疼,也没想出合理的借口。
有时候事情就那么凑巧,九十高龄的姥姥阳了,因为有基础病,直接就进了医院。
平日里,婆婆忙着带孙子,对老母亲疏于照顾,赡养老人的重担压在舅舅舅妈身上,婆婆感到非常愧疚,并且,舅妈的儿媳妇前段时间生了一对双胞胎,还在月子里,婆媳两个人忙得人仰马翻,实在抽不出精力来照顾老太太,照顾姥姥的重任只能由婆婆来承担。
任倩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按捺住内心的狂喜,雀跃着帮婆婆收拾行李,还给塞了两万块钱,让婆婆给姥姥买点营养品。
送婆婆回老家的途中,任倩雯试探着说,妈您回去安心照顾姥姥,孩子您不用操心,我爸妈闲着,我先把他们接过来帮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婆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就好,辛苦你爸妈了,这次回去我就不来了,叶落归根,人老了就恋家了。
5
婆婆前脚走,后脚她就把自己父母给接过来了。
任倩雯知道自己妈没法跟婆婆比。自己妈邋遢,卫生习惯差,厨艺也是一言难尽,就想着自己多承担一点,等老人和孩子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没想到,最先崩溃的是她。
老公是一家测绘学院的工程师,出差是家常便饭。爸妈只负责接送孩子,不做早餐。任倩雯每天比平时早起一个多小时,打仗似的冲出去买回一大包早餐和晚餐食材,收拾完碗筷,这才慌里慌张出门上班。爸妈来了不到半个月,任倩雯已经迟到三次了。
晚上下班回到家,有时天都黑了,爸妈却在客厅乐呵呵地看电视,晚饭也没准备好,她只得亲自下厨忙活。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自己辛苦一点。然而,老爸老妈其他的一些行为也在不断挑战任倩雯的极限。
任倩雯给老两口准备了专用的杯子毛巾牙刷拖鞋,可他们就是不注意,老妈用孩子的口杯漱口,老爸用老公的剃须刀刮胡子,还把他42码的大脚硬塞进任倩雯36码的粉色拖鞋里。
任倩雯说过好几回,爸妈不耐烦地说记不住,还阴着脸抱怨任倩雯穷讲究,嫌弃他们。
还有老妈没有穿内衣的习惯,永远是松松垮垮地套一件宽大的套头衫,四仰八叉地往沙发上一摊,下垂的胸部和肚子上的赘肉晃得她这个女儿都不好意思,更何况李书栋这个女婿了。
更过分的是,李书栋好不容易出差回来了,两口子小别胜新婚,老妈却径直推门进来,在床头柜一顿乱翻,寻找她的红裤头……吓得李书栋都不敢回家了。
6
任倩雯当初接爸妈来的心情有多迫切,这会儿就有多后悔。
老爸老妈来了不到两个月,就把婆婆精心维护的邻里关系也给破坏殆尽。
婆婆热情开朗,是小区带娃奶奶团的主心骨,大妈们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记得给婆婆送一份,任倩雯也跟着沾了很多光。
爸妈事儿精,来了不到两个月,就把小区大爷大妈得罪光了。他们捡来纸皮和饮料瓶堆在楼道里,占用了公共区域,惹得邻居反映到了物业,他们嘲笑保洁阿姨穿得像个老乞丐,他们捕风捉影在小区里传闲话,说门卫大叔有两个老婆,他们无原则地护犊子,孩子之间玩玩闹闹磕磕碰碰,他们上纲上线地揪着人家不放,不依不饶要人家赔钱……
他们不仅在小区里惹事儿,在家里也不消停,整各种幺蛾子。他们看不惯任倩雯花几百块钱给孩子买衣服鞋子,说小孩子家家的,只要暖和就行了,穿那么好干啥,他们更看不惯她给孩子报两小时几百块的钢琴课,说她这么有钱都不知道帮衬一下娘家。
忍无可忍的任倩雯,跟自己的亲妈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整个家里乌烟瘴气。
任倩雯终于明白了,婆婆跟爸妈的眼界不一样,涵养不一样,决定了他们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类人。
而她,既没有能力改变父母,也做不到不管父母,唯一的办法就是给父母租一套小房子,跟他们分开住。
7
花了小两万块钱,半哄半骗地送走了这两尊大佛,任倩雯赶紧买了点营养品,喊上老公,驱车几百公里去探望姥姥,顺便接婆婆回来。
谁知,姥姥没事,婆婆却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吸着氧气,大姑姐两口子床前床后地伺候着。
任倩雯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妈伺候姥姥的时候晕倒了,拍片子检查了是中度脑梗,得住院治疗。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姑姐一边给熟练地削苹果一边说,医生说这是慢性病,得病时间应该比较长了,妈在你们那里有没有什么症状?比如走路栽跟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什么的?有没有说她头晕头疼?血压正常吗?
任倩雯两口子面面相觑,讪讪不知如何开口。任倩雯跟婆婆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交流却并不多,仅限于吃饭睡觉接孩子的琐事,而李书栋,一回家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老妈。
婆婆生病,打乱了任倩雯的所有计划,不仅不能接婆婆回去帮忙看孩子,还得分身出来帮着照顾婆婆。
好在大姑姐善解人意,她说你们两口子工作都忙,不如就让妈在县城治疗,我方便照顾,妈的老同事老朋友也多,没事了跟老姐妹们聊聊天串串门,适合她养病。
任倩雯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她表示,大姑姐出力,她出钱,寒暑假她回来接班。说着,她麻溜给大姑姐转了十万块钱,尽管大姑姐一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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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婆婆钱的事,任倩雯严防死守,但还是被她爸妈知道了。老太太丝毫不关心亲家母的身体,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撺掇任倩雯去把婆婆的工资卡和县城的老房子要过来,说要不然等老太太去世了,这些家产就被大姑姐占去了。
她还说要在堂兄弟家过继一个孩子给弟弟传宗接代,让任倩雯帮着养,长大了还要给买房娶媳妇,嗯,要回来的房子就直接过到“侄子”名下……
老太太的算盘越打越响,任倩雯的心越来越凉。她终于明白了,爸妈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她这个女儿,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在老妈心里,她永远没有弟弟重要,哪怕他已经不在了。
她终于放弃改造爸妈的心思,找了个借口把爸妈送了回去,让他们在老家自己生活。也许有一天,爸妈老了病了,她会承担起赡养义务,为他们床前尽孝,但是现在,她不想留他们在身边添堵。
眼下她要做的,是跟大姑姐一起,照顾好婆婆,让婆婆早日康复,这是她欠婆婆的,也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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