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好哭着说:“温暖,他如果伤害你怎么办?都是我的不好,都是因为我……”

温暖赶紧宽慰她:“我会小心的。警方说已经把他列入潜在危险人黑名单,近期只要他进入B市我就会收到通知,他也会被监控。我们公司那边,大厦加强了安保,全都人脸识别了,他进不去。”

“救助中心那边也把小好的家暴档案都传给我了,我这就联系程小天找他谈谈。”米粒一边翻手机,一边说。

郑好惶惶不安,又满心内疚。

米粒拨通程小天的电话之前,把手里的证据都先给他发了一份,又把刘杏的百万大号推送给他,然后还没待她拨号,程小天电话就打进来了:“姓米的,你想干什么?”

“给你两个选择,现在家暴证据我已经拿到了很多。小好的诉求是跟你离婚,如果你同意,就找个日子来B市把证领了。如果你不同意……”

米粒顿了一下:“杏子有三个自媒体平台,共计粉丝两百多万,这些家暴证据她一发布,顺便艾特你们公司官微,你同事、你公司、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是个家暴狂。程大科长,你自己惦量惦量……”

“哈哈哈哈!”程小天笑得很疹人:

“想让我放过那个贱女人?门儿都没有!我这辈子不弄死她我就不姓程!工作算个屁,老子已经辞职了!老子弄死她,再把这条命赔给她!你们快把这些照片传到网上吧,我这里多的是,你还要吗,我都发给你!谢谢你给我一次出名的机会!谢谢啊!”

丧心病狂!

米粒被那个声音吵得头疼,她放下电话,惊魂不定。

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遇上这种亡命徒,怕是网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郑好不说话,一直流泪。

“小好,你别担心,就算暂时离不了婚,你只要不跟他生活在一起,就是安全的。”温暖安慰她。

郑好摇摇头,她实在是怕了,程小天能闹到温暖公司,就有可能闹到温暖家和刘杏家里,也有可能闹到自己的住处和心心的幼儿园,这么多年,她清楚他的性格和手段。

不管怎么样,不能连累到她们三个。

她看着窗外,这个城市有她的青春年华,当年曾意气风发的在这里奋斗,如今再回来,竟成了丧家之犬。

不仅一无所有,还失掉了活着的勇气。

两天后的周一,温暖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让她吓掉魂儿的电话:“您好,我们是B市医大三院,郑好是您什么人?”

“是我朋友。”

“她现在情况不太好,你能通知她家人马上来一趟吗?”

温暖当时腿就软了:“她……怎么了?”

“她在绿岫公园的长椅上被人发现,可能是服用了过量的助眠之类的药,你们快来吧。直接来三楼抢救室。”

温暖哆嗦着拨了刘杏和米粒的电话。

她跌跌撞撞的冲向车库,发现自己已经颤抖得连油门都踩不下去,只得叫余小白下来,带她往医院赶。

病郑好闭着眼睛,一脸的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她早上送完心心幼儿园,回家简单收拾了家务——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小小的一居室,心心又是个有条理的孩子。

她拉了个布艺墩,静静的坐在窗前。最近她总是喜欢这样发呆。

这些年她不止一次产生过“死”的念头,但总能及时制止自己,有时候是怕父母伤心,有时候是舍不得心心,还有的时候,想想程小天对她的好,心里便生出一丝侥幸。

但是现在,她彻底绝望了。

程小天不仅闹到温暖公司,还在给米粒的电话里说誓死不放过。为了报复她,他甚至把那份引以为傲的工作都辞了。

看来他已经豁出去了。

她打个冷颤,似乎能看见那张暴怒的脸,狰狞扭曲着。

看来自己是逃不掉的了。只要自己活着,程小天就不可能放过她,也不可能放过心心和她父母

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为什么会遇到程小天?

同样是从青葱年华到步入中年,三个好友都事业有成,成熟自信,唯独自己,折腾十年,回到原点。

想到这儿,她又自嘲的笑了笑,哪是回到原点,分明是跌入深渊。

她拉开抽屉——抽屉里都是药,其中有两瓶助眠的。她一直睡眠不好,是以常备。结束了自己的命,程小天就不会再去惊扰父母,也没法拿心心要挟她,也不会找米粒和温暖闹事。

她吞了几片,忽然想起,这房子是米粒的,已经给米粒添了这么多麻烦,岂能死在这里,让米粒为难。

她恍恍惚惚出了门,朝小区旁边的小公园走去。

也许是那几片药起了作用,走着走着,她觉得抬不动脚,头有点晕,就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树荫洒一些光斑在她身上,她取出怀里的瓶子,倒了一把药片在手上,就像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一样。捏起一颗放嘴里,才惊觉忘了带瓶矿泉水。只得一颗一颗的生吞,嘴里太干,有两颗吞不下去,干脆嚼碎了往下咽。

好苦啊。

一把很快吞完了,她又倒出一把,这一次倒完,连把瓶子拧好又放回兜里的劲儿都没有。

她就像吃瓜子一样,一颗,又一颗……慢慢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涣散。

有人看到她仰面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头发散乱,耷拉下来的一只手里,还有半把白药片,就打了110,110又打了120.

温暖第一个赶到医院,米粒第二个,刘杏最后一个到,她临时打电话叫安安姥姥来家里看孩子,所以到的晚了些。

米粒和刘杏哭得肝肠寸断,倒是温暖,这会儿冷静了下来,打电话给自己妈妈,让她去幼儿园接周依的时候把心心也接上,又去找医生详细的咨询了一些问题。

等她再度回到病房,米粒和刘杏也停止了哭,俩人巴巴的盯着病床上的郑好。

“小好的状况还不算最差,是中度过量。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在床边叫她,只要人能早一点叫醒,就没有危险。后遗症就是对肾会有一些损伤,以后慢慢养。”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们说,要不要通知小好她爸妈?”

三个人面面相觑。

郑好以前跟她们三个聊起过,郑妈妈一直希望女儿女婿和好,如果告诉了郑妈妈,就怕她会通知程小天。

可是不通知直系亲属,又怕郑好万一有什么危险,她们三个不好交代。

刘杏说:“我们还是快点叫叫小好吧,她早一点醒过来,就不用通知她父母了。”

三个人就轮流在郑好身边一声声的叫着郑好的名字。

夜里,米粒提出:“杏子快回去吧,安安还小,离不开妈妈。温暖也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心心。晚上我在这里守着,芽芽平时都是陈朗带,我不在也没事。”

米粒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漫长的夜。

郑好是在凌晨醒来的。

她听到有人在耳边唤她的名字,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小好!郑云好!你醒醒!你不要心心了吗郑云好!郑云好!小好……”

这一夜,米粒总这么叫着她的名字。

她微微掀开眼皮,茫然的看着面前那张脸,这张脸平时神采飞扬、妆容精致,此刻却憔悴疲惫,满是惶急。

见她醒了,那张脸愣了一下,旋即大叫一声,冲了出去:“医生!护士!33床醒了!医生!”

很快,几个人一起冲了进来,有人说:“继续叫她的名字,不要让她再睡过去……继续叫,不要停!”

于是身边好几个人都纷纷大声叫了起来:“郑云好!小好!郑云好!”

她定了定心神,终于想起来了,郑好原来没有死,诸般的苦,还要继续受着。白白难受了一回,可真难受啊,头痛欲裂,晕乎乎的。

中午的时候,温暖带着心心来了。6岁的心心好像什么都知道,她看着妈妈,只扑扑簌簌的流泪,温暖阿姨虽然只说妈妈生病了,但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温暖阿姨去找医生了,她拽着妈妈的被角:

“妈妈,我跟你一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妈妈你别扔下我,别把我丢给爸爸和奶奶。”

“妈妈……”

郑好想把女儿搂在怀里,手上却没有力气,母女俩就那样互相看着对方,哭成一团。

人生到了某个阶段,你会发现,孩子是命运的美意,是来帮父母渡劫的。

药能医病,人能医心。

幸好有心心,郑好渡过了这场劫。

在她身体慢慢恢复之后,每每看到心心的小身影,她的心里就升起一种叫信心的东西。

有了信心,心思便活了。

总要工作吧,她想。

这天早上,送心心去幼儿园,突然园长出来叫住了她。

“心心妈妈,你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她突然惊慌起来,是心心有什么问题?还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到了园长办公室,园长亲切的把她让到沙发上,笑着说:“心心妈妈,心心的英语特别好,跟园里的外教可以无障碍沟通,外教都怀疑孩子是不是有过在国外生活的经历。我想向您请教,心心的英语启蒙您是怎么做的?能跟我分享一下吗?”

郑好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她被程小天突然找茬吓怕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园长助理正好端着一杯咖啡递给她。园长又说:

“一方面是我自己想向您请教,我也有两个孩子,英语兴趣班一直上着,一年好几万,但……效果不太好。另一方面,如果您方便,我想请您跟在园里跟我们做一次正式的分享。费用好说,由您来定。”

郑好有点惊愕,心里闪过一丝不自信,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带过班了,但很快又淡定下来。

“园长,其实我以前就是做英语教培的,但是,我也是在亲自给心心启蒙的过程中,才发现以前带学生的方法不一定对。所以我另摸索出一些适合孩子的方法,说到底就是‘听说认读写’,次序不能乱,听力先行,听力上去了,就能表达了,然后能认读单词,每天读一读找语感,最后是写。孩子都是有语言天赋的,如果启蒙失败,就是‘听说认读写’的次序错了。”

在她看来,这点经验都是自己不值得一提的浅见,但是园长显然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顿时来了兴趣:

“心心妈妈,我觉得您说的这些特别实用,园里的延时班正好有英语课,您能来给我们教师团队做一次分享吗?费用您看?”

郑好赧然一笑,没敢开口。她还是不自信。

园长继续笑着说:“心心是咱园里的孩子,咱都算自己人,这次分享大概一个小时,1000元您看怎么样?”

郑好心里一动,她本来的心理价位在500元。

园长又拿出手机:“心心妈妈,我加一下您的微信。私下里我还想向您请教。听说认读写,听什么,读什么,怎么认读,都要向您请教。”

郑好从幼儿园里出来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种云开雾散的明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透着轻松。

新生活,也许真的要开始了。

郑好回到家,就给温暖打了电话,借台旧笔记本电脑用。

以前上班的时候,准备教案对她来说是个信手拈来的事儿,虽然好几年不工作了,但思路一打开,想法就一个一个蹦出来。

很快,讲课文件就做好了,发给园长一看,园长回复了好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连连说好。

她心思一动,稍后又发了一个提纲过去:“园长,其实一节课能讲的内容有限,如果时间充裕,启蒙方法这一块还有很多内容,我列了个提纲给您。”

园长又是连竖大拇指。

郑好的第一次分享特别成功,毕竟好几年不上课了,有那么点不自信,也有些生疏,她自己在家反复演练了好几遍,直到开场白、表情管理、结尾致谢这些小细节都演练到自己满意。

这次讲课只是针对园所内十几位英语班老师。

三天后,园长又约她在办公室见面,这次见面,园长开门见山:

“心心妈妈,园所想聘请您来做国际班的英语班主任,跟外教一起带两个国际班,这两个国际班事实上也是园所的实验班,工资我特意帮您争取了,跟外教同薪同酬,我代表园所真诚的邀请您加入我们的团队!”

郑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心中一阵激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可以重返讲台,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郑重的点点头,说:“谢谢园长,我愿意加入大家。”

“心心的托费从下月开始就免了。”园长笑盈盈的说。

“啊?”郑好讶异。

“这是我们园所职工的福利。”

“郑老师,您的相关资格证书、学历证书入职的时候请带过来。”园长助理在一旁提醒道。

郑好紧张起来,这些证书都被程小天扣押在H市,藏在哪里她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她肯定也不可能回去拿。

园长看着她,表情也一下子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