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主将伯颜在张全这些人强有力的配合之下,顺利清除四周的据点,完成对临安的包围。

陈宜中看到蒙古大军源源不断地开来,临安城里已经没有多少兵员了,这才知道当初打焦山之战的决策是多么错误。他在慌乱之中,只得下令征兵、征兵再征兵!

可临安城里还有多少适龄青壮年男子给他征?

但也必须征。

于是,十五岁以上的男性公民全部免体检入伍去保家卫国,还取了个很漂亮的称号:武定军。这时,陈宜中同志终于想到了文天祥,想到文天祥手里还有兵马。虽然此前他断言,文天祥的兵马是乌合之众,开到首都来只能添乱不能打仗。

伯颜直属的军队取得预期的胜利,江西战场上也是捷报频传。

蒙古大将宋都木达一部进入江西之后,根本没有碰到多少障碍,一路长驱直入,锋芒大盛,连取十一城,直达抚州城下。

大宋江西第一把手就是黄万石。他此时的职务是江西制置使。本来,他的任务是主持江西一带的抗元事宜。可他到任后,这方面的工作一点没有开展,这时接到元兵进逼的消息,就吓得脸面发白,于是,卷起包袱闪人。

黄万石手下的都统密佑倒不怕死,带着自己的部队前去迎战元军。双方在进贤坪那里相遇。

近来元军接受太多的投降部队了,突然看到前面又来了一支宋兵,便很热情地大叫:“你们哪一部分的?是来投降的还是来打仗的?”

密佑一听就气炸了肺,他大声回答:“我是来打你们的。”挥兵前冲。但终究人数太少,没冲出几步,就被元兵重重包围。

宋都木达知道宋朝现在想要投降的人很多,但只要哪个人敢于硬冲上来,其战斗力是不能轻视的,要是不认真对待就会吃大亏,因此他下令只 向密佑部放箭。

宋兵在密集的箭雨中纷纷倒下,密佑也身中四箭、三枪,但还是舞着双刀,带着一批亲兵向前血拼,元兵居然挡不住他们。

密佑杀到河边,准备渡河而去,哪知,河上的板桥却突然断掉。宋都木达终于把他抓住。

宋都木达很佩服密佑,亲自劝密佑投降。但密佑不同意,他就把密佑关了一个月,消消他的意志。可密佑仍然不投降。每次宋都木达派人去看密佑时,都听到密佑在破口大骂黄万石,说黄万石是卖国贼,害了他也害了国家,反而没有骂大元多少。

宋都木达觉得密佑不但勇敢,也很清醒,就更加想把他招到自己的手下,便又派出吕师夔和刘琍出面,拿着任职金牌去做密佑的思想工作,密佑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家伙在喋喋不休,一言不发。后来,吕师夔两人发现自己逻辑严密、评论得当、说服力极强,但跟对牛弹琴没有什么差别,对方根本不把一个字装进耳朵里,只得灰溜溜地跑了出来,向宋都木达报告劝降失败。

宋都木达仍然不甘心,又把密佑的儿子派过去劝。

密佑的儿子对老爸说:“老爸,你要是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密佑可以在吕师夔面前保持沉默大半天,但他不能对儿子沉默,就大骂儿子:“你可以到处乞讨啊。你只要说你是密都统的儿子,人家都会可怜你的。”他儿子还能说什么?

密佑觉得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就解开衣服要求去死。宋都木达没有办法,只得满足密佑的要求。据说,处死密佑的时候,连元兵们都在流泪。宋都木达追着黄万石打,很快又到建昌。黄万石才刚到建昌没多久,听说宋都木达又开到了,不由大骂不已,但骂归骂,还得继续逃,又逃到了福建。

于是,宋都木达兵不血刃地又拿下了建昌。

碰到这样的对手,宋都木达笑得脸都歪了。几个月后,黄万石也投降了。

伯颜却不一样了,他还在常州那里没日没夜地作战。伯颜已经把能用的军队全用上了,但仍然没有打下常州。

他也派人进去劝降,里面那几个守将没有一个人动摇。

伯颜本来脾气很好,现在被折腾到这个地步,也非常气愤,把降将王良臣叫来,命令他把附近的群众都调来,运泥土在常州城外修建土垒。那些老实巴交又怕死的群众挑着泥土上去之后,伯颜一声令下,士兵们冲过去,把这些群众推进土垒中杀死,然后把这些死人都拿来熬油,用这些油来当火炮,打进城里。这些火炮打进去之后,能烧掉盾牌和其他木质障碍物。

伯颜也不休息,天天督战,一刻也不放松。城里终于挺不住,但城里守军的意志却更加顽强,战斗力没有一丁点下降。

伯颜天天气急败坏地出现在前线,大声喝骂着士兵,驱赶着他们拼命前冲。伯颜已经完全失态。元兵就是在伯颜完全失态的状态下攻下了 常州。

当时常州宋将有刘师勇、姚、王安节、陈炤等几人。最先战死的是姚青,陈炤和王安节仍然在打巷战。有人跑过来对正在巷战的陈炤说:“西门和东门还没有关上,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陈炤大声说:“离开这里一步,就不是我应该死的地方。”一直打到中午,陈炤最终战死。

伯颜进城。这时伯颜仍然处于高度的愤怒之中,挥舞着手臂,大声命令屠城、屠城,把所有的人都杀光。王安节被活捉送到伯颜面前。伯颜问他投降吗?他坚定地说不。伯颜下令将他杀掉。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吧?他是王坚的儿子,作为王坚的儿子,他能投降吗?

刘师勇带着八名骑兵杀出重围,然后逃到平江。

常州一役,让伯颜见识到了南宋将士不怕死的抵抗精神。

拿下常州,伯颜算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常州的坚固曾经引起过忽必烈的关注,拿不下这座城,他真的无法向忽必烈交代。

宋朝这时又做了个可笑的动作。陈宜中居然相信谢枋得的话,再次启动议和程序,而且这个议和实在太搞笑了。谢枋得被提拔为江西招讨使后,突然有个重大的发现:淮西、江东、江西州郡的守将基本都是吕师夔的部下,所以才排着队去投降,而他跟吕师夔的私人关系很铁,保证吕师夔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只要给吕师夔足够的职务,他就又会变成大宋自己人。大宋的高层全盘照着谢枋得的方案去实施,先把长江沿线划出一块给吕师夔管辖,任命吕师夔为镇抚使,然后让吕镇抚使代表大宋去大元帝国讲和。这个方案是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现在吕师夔是大元的高官,他们居然让他当自己谈判的代表。

当然还没有完,谢枋得还亲自去找吕文焕,要他看在过去的交情上,帮大宋讲点好话。他的动作倒快,说做就做,跑过去与吕文焕见面,哪知,吕文焕到大都去了。他只得空着手回来。痴呆方案实施到一半,就宣布结束。

在宋朝热衷于玩这些痴呆游戏时,伯颜的大军已经杀到独松关。

独松关的守将有两人:一个叫冯骥,另一个叫张濡。两人都知道,以他们的这点力量根本挡不住伯颜。但冯骥却带兵守到最后一刻,然后战死,张濡却提前逃跑了事。

独松关一失守,等于宣布临安的大门已经大开。

临安周边的城镇和据点看到元军大踏步杀过来,都吓得纷纷逃走。临安城里更是一片混乱,亡国前期的恐慌气氛到处弥漫。

文天祥和张世杰还是很镇静的,他们碰了个头,商量着如何应对。文天祥说:“只要在淮东加固工事,那个福建路和广东路就还可以得到保全。如果跟敌人血拼能够取得胜利,就可以下令淮东那里的部队截断敌人的后路,也许国家还有救。”

张世杰觉得很正确,两人集体上书,要求朝廷按此方案去实施。

哪知,陈宜中仍不愿相信文天祥能够救国,接到张世杰的上书之后,看了一眼,就丢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咱们天朝的军队,只宜固守首都。别的做法都不正确。”

有个叫陈著的秘书监知道后,上奏强烈要求采纳文天祥的建议。陈宜中看到这个家伙还在力挺文天祥,就大怒起来,当场把他贬出首都,出知 台州。

陈宜中打压正确意见很果断,但一谈到如何对付敌人,就在那里犹豫来犹豫去,好像什么办法都不行,什么办法都比不过议和更安全有效。伯颜的大军四面围拢过来时,他又派柳岳去见伯颜,再次为廉希贤之死道歉。请伯颜开恩,把他们的军队撤回去。

伯颜只是看着这个一脸刷白的使者,没有作声。柳岳说着说着,最后大哭起来:“现在我们的皇帝还是个孩子啊,而且还在穿着丧服守丧之中啊……”

伯颜冷冷一笑,说:“别再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了。你们杀了我们的使者,而且是多次干这些事,我们这才出兵打过来。现在被打败了,才觉得自己很无辜。当年吴越钱氏向你们交出土地、南唐后主向你们举手投降,那时你们是怎么做的?现在你们觉得自己的国主很小,很可怜,可你应该还记得当初你们也是从人家孤儿寡母手里夺取政权的啊。”伯颜虽是花剌子模国人的后代,但对中国的历史还真熟悉,一开口就把大宋开国的事说得很流畅,把柳岳批得无话可说。

伯颜驳得很是有理有据,明确无误地告诉大宋高层:投降,只有投降才是唯一的出路。

但陈宜中仍然在那里不厌其烦地动着脑筋。他想了很久,又想出一个办法,吕师夔靠不住,吕文焕应当靠得住吧?吕文焕比吕师夔有分量多了。陈宜中先追封吕文德为和义郡王,接着任命吕文德之子吕师孟为兵部侍郎。他以为如此一来,吕文焕就会对他们有好感,就会帮他们在大元皇帝面前说好话。可吕文焕一看,居然打起他大哥的牌来,实在好笑啊。现在就是打他的牌,他都不当一回事。

伯颜知道张世杰正带兵去守平江,便加快进军步伐,在张世杰部到达之前,向平江进发。虽然文天祥曾在平江当过老大,但他走之后,这城的几个官员却一点不把他的教导记在心上,看到伯颜的大军隆重开来,就先举手投降,献出城池。而主持平江受降仪式的正是吕文焕。

张世杰正带兵狂奔而来,半路听说平江已经换了旗帜,只得停止前进,然后回临安去。如果再晚了,只怕临安又失陷。

那个在伯颜面前痛哭的柳岳很快就回来交差,说伯颜对咱们已没有一点同情心,你看来得另想办法了。但陈宜中除了对自己人有办法外,他对敌人有过办法吗?

他明知人家已经不给他们议和的机会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又组织了一个求和代表团去伯颜那里哀求。这次代表团组成人员有柳岳、陆秀夫以及吕师孟。

这次南宋他们给出的条件是除了纳币之外,还称侄皇帝,并且还很不要脸地给吕文焕下了一道命令,命令他务必说服元方高层,让他们停止军事行动。伯颜一看,居然连这样的赦令都敢下发。伯颜最后只是说,你们回去吧,现在要么投降,要么出来打仗,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陈宜中又拍着自己的脑门,提出另一个方案,咱们就再放一下身段,不当侄皇帝,只求大元帝国封咱们当个小国皇帝。这应该可以吧?

太皇太后一听,既然丞相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可是伯颜仍然不同意他们这么办。现在提什么条件都不行,只有无条 件投降。湘中烈士

再来看看阿尔哈雅那一路。他在潭州也碰到了一个硬骨头。这个硬骨头叫李芾。李芾的职务是湖南安抚使兼潭州知州。阿尔哈雅居然跟他在潭州峙了三个多月,几乎天天打仗,却仍然没有进展。阿尔哈雅没有想到李芾居然这么顽强,一个孤城能守这么多天,也算厉害了。他很想派人进城去劝降,可是城门就从没开过。他就把信绑在箭上射进城中,信里全是恐吓威胁的文字:“你们要是再不投降,我们打进去之后就屠城。”

可射出去很多天,也没有一张纸从城头落下来,搞得阿尔哈雅也很 郁闷。

阿尔哈雅后来才知道,对付李芾这样意志顽强的人,劝降是无用功,只有老老实实攻城才是硬道理。他在城边转了一圈,就把诸将召集过来,划分区域来加以围困,决开护城壕沟、放干里面的水后,就在里面架起云梯,然后拼命攻城。这一次,阿尔哈雅比伯颜还拼命,亲自跑到第一线指挥,结果中了一支流矢,身体都有点摇晃起来。可他重伤仍然不下火线。大家看到老大都拼了老命,都更加不要命地向城头攻去。

城里被围攻了三个多月,本来就已经很困难了,这时就更加危急起来。很多部下都跑到李芾面前哭着请求:“老大,守不住了,咱们这些领国家俸禄的可以不怕牺牲,可是不能让老百姓跟着死啊。”

李芾大骂:“是你们想投降,却拿老百姓来说事。谁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先砍他的脑袋。”

李芾刚说完这话,就到了1276年春节。这个大年初一,潭州城的城头城下,双方兵器乱舞,到处血肉横飞,城内则人心惶惶……阿尔哈雅指挥的元兵已经密密麻麻地攀上了城头……城内,衡州知州尹谷正在家里举行一个活动。他的儿子在今天正好满二十周岁,按当时的传统习惯,这一天必须为这个儿子举行冠礼。大家一看,都对他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这个活动?人家都打进来了,要砍咱们的头了,还搞什么冠礼!”

尹谷却从容地说:“我现在是要儿子戴着成人的帽子和腰带,好去见祖先。”他说完这话之后,立刻把这个活动举办了。而举办完这个活动之后,他吩咐大家在家门口堆满了柴火,然后把门锁上,全家人都在房里坐好,然后放火烧起来。

邻居看到他们家起了大火,便都去救火。但火势太大,无法靠近。

后来,大家看到熊熊烈火当中,尹谷和他的儿子戴着帽子端坐着。帽子有一次落下来,他又捡起,重新端端正正地戴上。

城可以破,头可以断,冠不可以落!

李芾知道后,大为感叹,命令用酒祭奠他。此时,大元帝国愤怒的大兵们已经冲进城内……

李芾留下宾客们在家里喝酒,然后提笔写下“尽忠”二字。

接着,他把宾客们全部礼送出门。

此刻,喊杀之声已经响遍全城,李芾浑然不顾,似乎这些声音与他无关。他取出金子,把自己的亲信沈忠叫来,对他说:“这是我给你最后的命令。我现在已经精疲力竭,我死之后,我的家属也不能成为敌人的俘虏。所以,你先把他们杀死,然后再杀我。”

沈忠一辈子做了很多梦,但从不会梦到这样的事情。他服侍李芾已经多年,李芾向来待他如至亲。他常常想着,此生都无法报答李老爷的大恩大德,哪知,最后居然要他亲手砍死李芾全家。

他当场跪倒在地,叩头不已,说他做不到。但李芾却坚持要他这么做。

沈忠只得涕泣答应。

大街上已经惨呼迭起,容不得他再抒发那无穷无尽的情感了。

沈忠终于举起刀,一口气把在场的人一刀一个,全部杀死。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但手起刀落的沈忠却痛苦万分。

李芾没有流泪,他早就预料到今天这个场面。潭州被围三个多月,他对自己最后下场的场景已经在心里作了多次的预想,心理准备已经足够。他看到全家人都死了,然后走到沈忠面前,把颈脖伸出……

沈忠举起了大刀,春节的寒风,不断地吹落着大刀上的血滴……沈忠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活了,于是跑回家里,杀死自己的家人,再跑到李家放了一把火,然后自杀。李芾的几个幕僚也都跟着自杀。后来,城中的很多百姓听到这些故事后也都自杀。一时之间,街道上横陈着很多自杀者的尸体。据说,井里都有很多跳井的人,树上到处是自缢者僵硬的摇摇晃晃的尸体。

1276年的大年初一,潭州城中在流行一种叫自杀的活动……

国已破,家岂能独存,不死胡为?这就是当年这些潭州人心里的唯一想法。

作为军事最高负责人的吴继明和刘孝忠最后选择了投降。

阿尔哈雅这天的心情也跟伯颜在常州的心情差不多,准备在进城之后,放纵士兵大肆劫掠。这些打了几个月硬仗的士兵,更想在取得胜利之后靠打砸抢来发一笔大财。

不过,在阿尔哈雅准备发布这个命令时,和尚宣在第一时间劝住了他:“抵抗我们的是宋朝的军队,而不是老百姓。现在老百姓们投降了,就成了我们的老百姓。我们有什么理由杀自己的老百姓?何况周边还有这么多城池在等着我们去攻打。如果我们不放过一群投降的老百姓,就意味着也不许他们投降,就会增强他们拼死抵抗的决心。一个潭州我们费了多少时间,牺牲了多少人才打下来啊。”

阿尔哈雅一想,这个命令一下达,后果真的很严重,立刻收住自己狂怒的情绪,全面采纳了和尚宣的建议。

果然,止杀令一发,附近的很多城池都主动放弃抵抗,过来办理投降手续。

阿尔哈雅一看,幸亏有和尚宣提醒啊。看来进中原,还真需要懂中原文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