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三国演义》中,出场的女性虽然不多,但是始终有几个性格鲜明的夫人形象。
而貂蝉就是其中一个非常有特点的人物,她在汉末乱局中多次反转剧情,将女色与谋略、污秽与正气、江山社稷与家国大义融在了一起,可谓令人称赞。
她到底是如何凭借“美貌”,轻松拿捏董卓和吕布的呢?
美人计戏吕布
在《三国演义》中,王司徒用貂蝉作连环计之纽结,以其美色设局,将吕布与董卓诱入彀中,并成功地使吕布倒向反卓阵营。
中国清初文学批评家毛宗岗将貂蝉喻为“以衽席为战场”的“女将军”,直言色相为擅场,未免有些低俗,却是话糙理不糙。
在男权时代,妇人没有入仕之途,甚至没有正常的事业与地位,除了身体与美色,没有其他可凭借的资本。
然而,正是这么个纤纤女子瓦解了董卓与吕布的父子关系,改变了董卓柄国的恐怖局面,说是权力游戏中的大杀器并不为过。
貂蝉其人虽不见于《三国志》等史著,却并非小说家凭空虚构,这个人物略有原型,是从董卓身边的侍婢而来。
《魏志·吕布传》谓:“董卓常使吕布守中,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后汉书·吕布传》亦称“吕布私与傅婢情通”。
吕布如何从“心不自安”到“手刃刺卓”,其中必有诸多关节,史书未予交代,只是语焉不详地归咎于某个婢女。
当然,不妨想象这侍婢亦是董卓所爱,绝非一般粗使丫鬟,亦颇有心计。历史书写容有缺省之处,自然而然被文艺家想象所填补。
传说中的貂蝉
元刊《三国志平话》中,此女已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但不是作为董卓身边的侍婢,而就在王允府上。
她姓任,小字貂蝉,关西临洮人,原本就是吕布的妻子,战乱中夫妻离散,至于怎么到了王允这儿,其身份是婢女还是歌伎,都没说起。
平话行文简率而粗糙,通常是仓促地表达某个意思,大致能看懂,比如,说到王允宴请董卓,“令数十个美色妇人,内簇貂蝉,髻插碧玉短金钗,身穿缕金绛绡衣,那堪倾国倾城。”
董卓大惊,觑移时,自言:“吾室亦无此妇人!”董卓盯着人家瞧了半天,已是垂涎三尺。
王允稍后又宴请吕布,弄出个夫妻相认的场面,可他借口已收貂蝉为女,没让吕布把人带走,说是另择吉日良辰送女上门。
可是,转身就将貂蝉送入董卓宅内,王允这一手可谓诡诈而龌龊,但既然诉诸除凶诛恶、重扶社稷之大义,这连环计就被视为扭转乾坤的大智慧。
三国之谋略叙事本来就导入“去道德化”的语境,诸镇讨卓后的乱局亦如战争状态,此际任何手段似乎并不影响人物道德操行—诡诈之术本是兵家常道。
不出两日,吕布从曲江回到太师府,撞见貂蝉从屋里“推衣而出”,直是怒不可遏,立马提剑入堂,刺死尚在酣睡的董卓。
平话的草率叙述奠定了连环计的基本布局,元杂剧无名氏《锦云堂暗定连环计》大体承袭平话的故事框架,不过元剧情节相当丰富,除卓有一个逐步推进的过程,不是一上来就把人杀了。
元剧《连环计》是末本戏,剧中王允是主唱的正末,与扮作冲末的太尉杨彪、学士蔡邕合谋做局除卓,有意思的是,设计吕布与董卓反目相噬竟是蔡邕之策,勾栏瓦舍的“讲史”往往不按史书讲法,做话本的做剧本的,都自有一套。
按史书记载,蔡邕反对诛杀董卓,因受董卓知遇之恩,其死后为之叹惜,惹恼了王允,已是大权在握的王司徒不顾众臣求情,竟将蔡邕给杀了。
杂剧将蔡邕拽入反卓阵营,大抵是借用此公德才声望,亦从情节调度考虑,表明这事情并非王允一己之愿。
后边还有他大派用场之处,当杨彪、王允等计议已定,吕布、李肃在银台门下藏伏,让蔡邕去请董卓入朝受禅(诓称献帝欲禅位)。
此剧“连环计”首尾都是蔡邕的戏码,董卓权势大,吕布天下无敌,强强连体,谁能破局?蔡邕起初就想到须从内部破壁,董卓只能死于吕布之手。
可是,谁能搞定吕布?石头剪刀布缺一环,王允一时亦束手无策。直到在后花园遇貂蝉,才知这一环就在这妮子身上,如唱词云:“这的是天意随人转……谁承望俺家里,搜寻出这美女貂蝉。到来日开筵,向脂粉丛中倒暗暗的藏着征战。”
拜月焚香之际,从丫鬟嘴里道出,貂蝉正是吕布之妻,自临洮府与夫主失散,尚不知吕布下落。这是承袭《平话》的说法。
但在王允逼问之下,貂蝉身世有了更详尽的陈述:您孩儿不是这里人,是忻州木耳村人氏,任昂之女,……
貂蝉继而诉说日前在看街楼上所见,“一行步从摆着头踏过来,那赤兔马上可正是吕布”,她有些疑惑,心中却煽起夫妻团聚的希冀。
杂剧跟《平话》一样,貂蝉早已配与吕布,先用这层夫妻关系将她拴住,听命于王允的貂蝉必能让吕布听命于她,这是话本和剧本叙事的底层逻辑,小说为何抛弃了这个前提,后边再说。
貂蝉的来历
貂蝉这名字也有来历,缘自“貂蝉冠”。
所谓“貂”“蝉”二物都是皇帝近侍的冠饰,《续汉书·舆服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艺文类聚》卷四十八引环济《帝王要略》、应劭《汉官仪》称,貂蝉冠多为侍中所用,有曰“秦始皇破赵,得其冠,以赐侍中”云云。
但有一点,貂蝉冠又称“貂珰”,后汉中常侍由宦官专任,貂珰亦为宦官代称。貂蝉在宫中“掌貂蝉冠”,什么意思?肯定不是端茶送水侍候娘娘的差事,此女亦或曾置身后妃、外戚、十常侍的连环杀局中。
杂剧将她“掌貂蝉冠”的宫中伐阅代入凤仪亭的父子相争,或有舛互相映之趣。从平话、杂剧到小说,都有王允府中后花园的一出,这是一折重头戏。
貂蝉除卓
正是在貂蝉的叹息声中,王允发现此女可为除卓之用。
小说撇除了貂蝉与吕布的夫妻关系,是要强调貂蝉的自主性超越性;其自愿入局,不啻设定了“先天下之忧而忧”之人格标准。
不过,有一点并未改变,她依然是王允棋局中的一张牌,将她作为诱饵抛出去,制造董卓、吕布二虎争食的局面。
之后,灭了董卓,貂蝉便跟吕布做了夫妻(小说中吕布妻为严氏,貂蝉只是妾),嫁鸡随鸡自是后话,说到底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是后边的故事里,貂蝉就不再有那种抢眼的戏码了。貂蝉和连环计,国人耳熟能详,是《三国演义》流传最广的关目之一。
这里有一个问题:翦除董卓,重扶社稷,可谓厥功甚伟,可是人们并未将貂蝉视为巾帼义士。
让人津津乐道的只是貂蝉的美色(与西施、王昭君、杨玉环同列古代四大美人),却并非此女拯救汉廷危机之大功。
受众印象至深的只是其色伎俱佳,是凤仪亭下依布偎卓莺语巧啭的两头周旋,人们很难从正面去理解毛氏“以衽席为战场”那句话。
以身体色相救世,是否包含自我救赎之义?未见有人讨论过这个问题。从平话、杂剧到小说,貂蝉的形象虽然逐次提升,总还是不能抹去以色谋局的污秽。
权谋中的女性
女色进入谋略运作,积累了瓦解男权帝国的历史经验,在文学叙事中一再被复制。
吕布殒命白门楼之后,曹操班师回朝,小说提及“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这是毛本第二十回中的陈述。
嘉靖本此句作“曹操将吕布妻小并貂蝉载回许都”,罗贯中原本在此交代貂蝉被曹操掳去了许都。
毛宗岗故意抹去貂蝉,还在句后夹评中说:“未识貂蝉亦在其中否?自此之后,不复知貂蝉下落矣。”前边第九回总评中,他早为貂蝉隐退做出安排,特意提示:“吕布去后,貂蝉竟不知下落。何也?曰:成功者退。神龙见首不见尾,正妙在不知下落。
若必欲问他下落,则范大夫泛湖之后,又谁知西子踪迹乎?”毛宗岗既将貂蝉作为除凶诛恶的义士,以为“事了拂衣去”是最好的安排。
他这招还是俗套,真要摆脱其中的污秽之义,不若按马致远《汉宫秋》刻画昭君的悲剧手法,城破之际让她投护城河自尽才是。
然世人岂能忘却貂蝉倾城倾国的绝世美色,不可让她不明不白地消失,故而民间便有所谓“关公斩貂蝉”的续貂之说。
这个传说大抵来自杂剧,元剧有无名氏《关大王月夜斩貂蝉》,明剧亦有无名氏《斩貂蝉》(祁彪佳:《远山堂剧品·具品》著录),可惜今皆不存。
但据剧目胡乱推测:貂蝉被掳去许都后,又被曹操送给了关羽。关羽滞留曹营时,曹操对他是百般笼络,平话和小说都有送美女十人的说法,杂剧或以貂蝉置换了那美女十人。
关公斩貂蝉
关老爷为何要斩貂蝉,只能归咎于“红颜祸水”,留不得也,民间传说固有不同版本,大抵从这上边解释。
关于“斩貂蝉”之来由,明人胡应麟有个奇怪的说法,《庄岳委谈》云:“斩貂蝉事不经见,自是委巷之谈。
然关羽传注称:羽欲娶吕布妻,启曹公。公疑布妻有殊色,因自留之。则非全无所自也。”这是说关羽想娶吕布妻(貂蝉),而曹操见女的漂亮自己留下了。
可如此说来,“斩貂蝉”之说还是莫知所自,难不成关羽索妻不成打上门去把人杀了?不过,胡氏之说显然是张冠李戴,原本《蜀志·关羽传》裴松之注引《蜀记》是这样说的:
曹公与刘备围吕布于下邳,关羽启公,布使秦宜禄行求救,乞娶其妻,公许之。临破,又屡启于公,公疑其有异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
关羽惦记的是吕布手下秦宜禄之妻,他给胡乱安上了貂蝉。清人王士禛嘲笑胡应麟“自负博辩,然舛讹复不自觉”。
不过,貂蝉不露面总不是个了局。后来的事情大抵以讹传讹,瓜皮搭李树也不是没影的事儿。
反正关羽是看上了人家老婆,吕布的赤兔马是归了关羽,未尝不可将貂蝉一并收纳。秦宜禄前妻杜氏据说是归了曹操,应该就是《魏志·武文世王公传》提到的曹林、曹衮的生母杜夫人。
貂蝉到了关公府上总不能没有故事,她已成了窝里权斗的符号。不知哪天又带了梅香在后花园焚香拜月,黑灯瞎火让关老爷撞见,怕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就把她咔嚓了。
香消玉殒,一死百了。貂蝉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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