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凉,穿堂风从饶敏耳边掠过,激起一阵战栗。

比起身冷,更寒的是心。

院子里大门紧闭,饶敏伸手去拽,那把漆黑的铁锁冷冰冰,仿佛要缠住她的后半生一样无情。

饶敏急了,跺着脚转身:“这是干嘛呀,打开!我得回去了,小雅还等我讲故事呢!”

可无论饶敏怎么抓狂,家里都没谁去把那把锁打开。

父亲一口接一口的吸烟,烟屁股撒了一地,而后转身朝屋里走,多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饶敏。

母亲淡淡盯着饶敏,说话轻飘飘的:“那家你就别回去了。”

后半句隐去了,没说明,可饶敏心里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她提着一口气,愣是要问清:“不回去是什么意思?”

母亲脸上的表情暗了暗,很快又恢复如常,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哥过阵子要办喜事,缺了你不行。”

话说的这样直白,饶敏便也不装了,声音凉凉的:“这是又要拿我去换亲?”

除了风声,没有回应,等同默认。

饶敏的情绪立刻崩溃,声嘶力竭地吼出来:“我早该想到的,平白无故喊我回娘家,不会是什么好事!今天来家里那几个人,就是商量这事儿的吧?”

“你们到底拿我当什么呀?以前为给我哥讨媳妇儿,你们让我嫁个瘸子,现在还是为给我哥讨媳妇儿,你们让我抛夫弃子,我就是个物件儿?”

陈年往事翻出来,饶敏心上那些原本结了痂的破窟窿一个个都重新溃烂,随便一个,都填满了酸楚和痛苦。

老话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饶敏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偏偏撞上了一户极度重男轻女的人家。

她出生的时候,哥哥饶峰已经六岁了,婴儿时期的事,饶敏没有印象,可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和饶峰的待遇,便是一个天一个地。

家里穷,饶敏从四五岁起,便要跟在母亲屁股后头学着干活儿。

早起洗衣,而后做饭。

那会儿都是土灶台,饶敏个子矮,连锅沿都够不着,母亲就扔了条细长的木凳给她,让她站着炒菜。

小小姑娘握着大大的锅铲,画面特别心酸,有好几回,饶敏都脚下不稳摔下来,脸磕伤了,腿也被划出血印子。

可除了重新站起来,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饶敏在做这些的时候,哥哥饶峰正满寨子撒欢。

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鱼虾,要不就是今天点了这家的草垛,明天又挖了那家地里的红薯,总之,童趣横生,完全不用负担家务。

妈妈说,女孩子就得要手脚勤快,否则将来嫁了人,要遭婆家骂懒鬼,饶敏深信不疑。

那会儿寨子里的孩子们都不读幼儿园,于是饶敏在家里任劳任怨到了九岁,直到村支队排查适龄儿童入学情况,她才得了读书的机会。

可别人管了她入学,却不能一直盯着她好好读下去,于是饶敏的生活就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常常她还在课堂上,就被妈妈中途叫了回去,家务和田间地头的活儿,就是饶敏的责任,饶峰却能安然坐在凳子上读书写字。

成绩再差,但因为是男孩子,他就什么都有了,那是饶敏第一次意识到命运待她有多残忍。

后来时光慢慢流淌,父母的偏心越发明显,即便饶敏比哥哥小那么多,家里饭桌上难得一见的荤腥,一季度一次的赶集,也都没有她的份。

饶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变得自卑,又怯懦,她习惯了一切听爸妈安排,事事为哥哥做嫁衣,就连她自己的婚事,也都没有主动权。

嫁人那年,饶敏才18岁,刚成年。

磕磕巴巴地念到小学毕业时,饶敏已经15岁,一想到要去镇子上读初中,到时同学都比她小,她就觉得难为情,况且她也并没有觉得读书是件好事,反而让她很累,所以是她自己提出不想再念书了。

这正中父母下怀,于是饶敏的学业就这样终结,在父母的安排下,跟着村里的一帮大娘学绣花和缝纫技术。

寨子闭塞,会定期有人来收绣品,这是世代传承下来的生计,饶敏自然逃不过。

足足三年,饶敏的工资都悉数交给了爸妈,虽然不多,但也贴补了家用,那三年里,饶敏见到了爸妈的好脸色。

饶敏原以为再这样过几年,她会像其他姑娘一样,由媒人牵线,嫁一个差不多的男人,过平淡如水的下半生,却不想,爸妈早已对她的下半生有了安排。

饶敏18岁的时候,哥哥饶峰已经24了,寻常人家早已是孩子都能打酱油的年纪,但因为家穷,饶峰依然单着。

于是,主意打到了饶敏身上——换亲,最原始,却也是最能解决问题的方式,从媒婆口中说出来,深得爸妈欢喜。

饶敏是嫁人那天才头一回见到丈夫。

离娘家三十多公里以外的一个镇子,男人大她四岁,右腿先天比左腿矮半截,脚掌还外翻,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还不能走太远,算是个残废,也就是因为这个,一直说不上媳妇。

媒人牵线,饶敏嫁过去,男人的姐姐,则成了饶敏的嫂子,算是“双喜”。

饶敏还记得结婚那天,她坐在简陋却红烛摇曳的新房里,怯生生的,男人揪着自己的头发满眼愧疚:“对不起,我一直不答应这种方式的,可我对抗不过,你要是想走,我帮你。”

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饶敏听人说,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可她不想走,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大概就是图那一刻的尊重与理解。

后来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饶敏惊喜地发现,这个盲选的男人,竟然和她认知里的男人都不一样。

嫁人之前,饶敏见的多是她爸那样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男人,穷得叮当响都不动弹,光指望家里的女人做事。

可丈夫不一样,他瘸了一条腿,却勤奋异常。

饶敏嫁过去后,他永远都是全家第一个起,最后一个睡的。

那会儿丈夫在和村里的修鞋匠学手艺,他总是早早帮师傅泡好茶,打扫好铺子,又整理好工具箱,然后认认真真捧一本书看。

饶敏认不全那上头的字,但她知道,那里面都是知识,就是那些知识,滋养的丈夫和其他男人完全不同。

她开始觉得,读书有好处。

除此之外,丈夫的性格也好,同她说话总是温柔的,最重要的是,丈夫护着她。

偶尔她和公婆拌几句嘴,丈夫总是耐着性子劝自己的父母:“这好不容易给我娶回来个媳妇儿,你们这是觉得人进门了就跑不了了?人家什么都不图的来了,咱家就好好对她吧。”

听了几回,饶敏心里暖暖的,有一次她没憋住,向丈夫讨个答案:“为了我忤逆父母,值得?”

丈夫就笑了:“这哪算得上忤逆,你嫁给我,我不护着你,你还能指望谁?”

饶敏的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被丈夫的温情包裹起来,心里的伤也结了疤。

婚后第二年,饶敏生了个女儿,丈夫也出了师,自己开了家修鞋铺,日子平淡而温馨,她以为往后便真的平坦顺利了,却不想,还是逃不过娘家的盘剥和算计。

自饶敏怀孕以来,她就断断续续听说了娘家的不如意——嫂子进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后来饶敏生了女儿小雅,孩子会说话了,会走路了,嫂子的小腹依旧平坦,于是娘家爸妈开始着急上火。

前一晚,嫂子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说要和饶峰离婚,饶敏心里就堵得慌,想着过两天要回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只隔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就被娘家人捎信叫了回来。

她以为是爸妈后悔了,想要她从中劝和,结果回来才发现,家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的人,她隐约听到退婚和孩子的字眼。

再后来,人走了,饶敏也想走,院子里的门却已经上了锁,那时饶敏就已经明白了娘家人的意图。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了,娘家人还觉得能随便安排她的人生。

和母亲大吵一架,饶敏依然出不去院门。

半夜里,她攒了一肚子气,躺在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她出嫁后,从前她那个四面漏风的小房间就变成了杂物房,堆满了农具和柴火,这是用砖头和木板临时给她搭了一张床,她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不得重视的,向来如此。

一夜无眠,饶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逃离。

母亲守了她很久,直到后半夜才算放了心,饶敏却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她是爬院墙跑的。

墙不高,但顶上有碎玻璃,饶敏小心又小心,却还是扎破了手脚,跳下来的那一刻,她疼的钻心。

可比起自由,那疼实在算不上什么。

饶敏没想到会在山路上看见丈夫。

远远的,她看见瘦瘦高高一个身影,走路一跛一跛的,在月光下既努力又艰难的样子。

饶敏快步走过去,丈夫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这初秋的深夜,可想而知他走的有多艰难。

饶敏的委屈搅合着心酸,尽数喷薄而出:“我妈把我关在家里,想让我重新给我哥换亲,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和孩子。”

男人就笑了,伸手替饶敏擦眼泪:“你到半夜还不回来,我就知道出事了,寨子里又没通电话,我只好自己找来,车停在山脚下了,我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快走吧,回家再说。”

后来很多年,饶敏都忘不掉那一夜的月光,和两个人的逃离。

丈夫用农用三轮车带饶敏回了他们的小家,到家之后饶敏才发现,丈夫那只外翻的脚掌已经磨出了血。

可他丝毫不在意,打了盆热水给饶敏洗脸,又看看床上熟睡的女儿,满眼疼惜:“我只要你们娘俩在我身边,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饶敏以为她逃了出来,事情便会不了了之。

哥哥和嫂子的事情,走到离婚也是不得已,她再不会回到那个家里,也等于撕破脸皮了。

却不想,娘家依然能闹腾一出鸡飞狗跳。

隔天一早,饶敏还睡着,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隐隐约约的,是她父母和丈夫的大小声。

她披了件外衣,抱上女儿出门看,才刚现身,她妈就泥鳅似的,从人缝里钻过来,一把将她扯过去:“警察同志你们看,这就是我女儿,被拐到这家生孩子的,不信你们回去查查,没领结婚证的。”

众人哗然,饶敏更是头晕目眩。

她怎么也料不到,为了用她给哥哥换亲,娘家竟然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这事儿除了两家人自说自话,旁人并不知晓当中内情,当年的媒人早就随儿子离了寨子,所以,警察只能将饶敏带回去做笔录。

那是饶敏第一次进派出所,拜娘家人所赐。

盘问持续了很长时间,甚至还带她去医院验了血样留档。

警察确认了很多遍,要饶敏不用怕,实话实说就可以,到最后逼的没法子,饶敏只好录了视频,以证明她当初嫁人是为换亲旧俗,如今不愿走,是为婆家人对她的好。

这当中没有虐待,没有压迫,只有爱和心甘情愿。

按了红手印后,饶敏走出派出所,一眼就看到站成雕塑的丈夫。

还没来得及和丈夫说话,饶敏就挨了结实的一耳光,是她妈,她妈身后还站着她爸和她快三十岁的哥哥饶峰。

此刻他们像是饶敏的仇人一般,指责像潮水一样涌向饶敏:“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要你帮着外人对付我们的?”

饶敏笑得惨兮兮的,话里带着荒凉:“你们养我这么大,难道不是为了让我给我哥当垫脚石?从小我就被你们教育着女孩子就该任劳任怨,那时候我不懂,我心甘情愿,我连读书都提不起兴趣,因为我读书的时候,你们总找很多借口把我弄回去干活儿,所以我无知又好摆布。”

“我命好,换亲换了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他腿残,可他心不残,不像你们,连良知都没了。我现在是有小家,有男人有孩子的人了,你们竟然还想拿我给我哥换老婆,给他娶媳妇儿是他自己和你们的责任,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越说越气愤,饶敏的声音不自觉地大起来,围观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大概是脸上挂不住,娘家妈妈压着声音威胁:“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帮着外人是吧,那你一辈子别想领结婚证,户口本在我这儿,你别想沾手,你一辈子都名不正言不顺。”

饶敏恨得牙痒痒,正要再理论几句,却被丈夫拉住了手。

这个跛脚不跛心的男人,说话永远温吞,他说:“没事,这就是派出所,我们可以去户籍科开证明,一样领证。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们,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假警,同志会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们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饶敏看到她妈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精彩,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后来饶敏和丈夫转身离去,将娘家人的咒骂全部丢在脑后。

回家的路上,丈夫握紧了饶敏的手说:“前阵子我托人在县城看房子,已经看的七七八八了,过段时间我们就搬过去吧,到时候房子写你一个人名,离他们远远的,你才能不受气,正好我姐也需要换个环境,不能生孩子,也不一定就是我姐的问题,就算是,我养她一辈子。”

他像是说喝水吃饭一样简单,饶敏眼里却有了泪意。

当年换亲的时候她懵懵懂懂,可眼下她却明明白白,她知道,这场和娘家的决裂,换来的是她的另一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