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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介布衣,是历史领域创作者,长期从事历史题材类写作和研究,著有多部宋史类佳作。
临安劫(19):【迁都汴京城】
汴京(今河南开封),本是北宋的都城。金灭北宋后,将汴京改称南京,往日的首善之地,遂沦为大金的陪都之一。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的亡国之都,有一天竟然会成为胜利者苟延残喘的避难所。
而这一切的改变,源自于金宣宗的一个决定。
第三次围城结束后,中都城周边已是一片残破。蒙古大军不仅将能抢的物资大肆劫掠,更是将不能带走的房屋等放火烧毁,临撤退前又“尽驱山东、两河少壮数十万而去”。
蒙军撤退后,危险暂时解除,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金宣宗宣布大赦天下,命有关部门做好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工作,并将他们的子孙登记在册“以备录用”。随后,他又派出多路宣抚使奔赴各地,视察战争造成的损坏情况,并对饱受战争蹂躏的百姓进行安抚。
举目四顾,畿辅之地,满是萧索与荒芜,昔日的大好河山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抚今追昔,让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金末元初的大文学家元好问在其著作《中州集》中,收录了一首由诗人赵元创作的写实诗歌《邻妇哭》,为我们展示了那场战争给普通老百姓带来的毁灭性灾难。
“邻妇哭,哭声苦,一家十口今存五。我亲问之亡者谁,儿郎被杀夫遭虏。
邻妇哭,哭声哀,儿郎未埋夫未回。烧残破屋不暇葺,田畴失锄多草莱。
邻妇哭,哭不停,应当门户无馀丁。追胥夜至星火急,并州运米云中行。”
夫婿被掳走,儿子被杀害,一家十口仅剩一半,田地荒芜,破屋难修,粮食短缺。此情此景,又岂是邻妇一人之写照?震天哀嚎,又岂是邻妇一人所发出?
人祸,往往比天灾产生的破坏更大,造成的伤害也更深。面对这种无力改变的杀戮与残害,作为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除了痛哭流涕,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元朝文学家张养浩在其元曲作品《山坡羊.潼关怀古》中写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谓道尽了黎民苍生的无奈与辛酸,卑微与绝望。
实际上,当战争的威胁时刻萦绕在身边时,绝望的不仅只有底层老百姓,那些腰缠万贯的富贾巨商,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甚至于九五至尊的皇帝,都生活在深深的恐惧之中。老百姓害怕失去的,不过是烂命一条。而他们所害怕失去的,不仅有生命,还有地位与权势,财富与尊荣。
但他们远比老百姓幸运,因为他们可以逃离。老百姓逃离故土,只会变成流民,饥寒交迫,居无定所,甚至露宿街头,最后化为路边无人辨识的枯骨。而他们逃离,不过是搬家而已,手中的权势与财富依然可以换来豪宅别墅,买下良田千顷,雇佣奴仆无数,继续过着人上人的优越生活。
而金宣宗,无疑就是大金帝国最高等的人上人,他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所以,他决定离开朝不保夕的中都,逃往他处。
我们前面说过,实际上早在崇庆元年(公元1212年)第二次中都围城时,便有人主张逃跑,但因为蒙古军队已兵临城下,想逃跑也来不及了,只好作罢。现在,蒙金既已议和,蒙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发动战争,正好为大金迁都避难提供了时间。
据《大金国志》记载,迁都的建议最早是由大名守臣余崇义提出的(大名守余崇义奏乞迁都)。金宣宗于是借坡下驴,召集大臣对迁都一事进行讨论。
纵观历史,不管何朝何代,凡是涉及到迁都或弃都城而逃,总会在朝堂上引发激烈的争论。而正反两方的理由,似乎也亘古不变。
赞成迁都者,认为都城形势危急,朝不保夕,如果不赶紧迁都避敌,城破人亡不说,只怕皇帝陛下也会被敌人俘虏,酿成国破家亡的惨剧。迁都虽然看上去不太体面,但只要皇帝还在,国家就有希望。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暂时战略性撤退,待积蓄足够力量后再来个反攻旧都,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退一万步说,即便将来不能反攻旧都,也可以凭借新的政治中心立足,继续维持政府的运转。
反对迁都者则认为,都城乃江山社稷所系,列祖列宗的陵寝皆在于此,一旦放弃都城,不仅对祖宗无法交代,更等于将都城附近的土地和人民拱手让与敌人。寒天下军民之心不说,还会削弱自己的力量反过来增强敌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天下城池,哪还有比都城更为坚固,防御更加完善的呢?如果都城都守不住,哪里还能守得住呢?不如固守待援,待四方勤王之师大集,然后来个内外夹击,必能击退敌军。
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论调,当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这一次的迁都也不例外,大金的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照例分成了两派,围绕上述论点展开了一轮又一轮毫无新意的争吵。
当然,争吵只是个形式,金宣宗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定论。之所以还要拿到朝堂上来讨论,不过是想形成几份会议纪要,多几个人来承担历史责任而已。这是官场上的惯用套路,自古用到今,而且还将继续用下去。
眼看大家吵得差不多了,气氛已烘托到位,金宣宗适时站了出来,对双方意见进行最后的总结。当然,直接站队任何一方,无疑都会有偏袒的嫌疑,于是金宣宗另辟蹊径,给大家讲起了最近发生在宫里的离奇事件。
某日,金宣宗用罢御膳,准备到蓬莱阁观音祠烧香,路过一个叫浮碧池的地方时,忽见“池南有二狐相携而过”,金宣宗命人逐之,二狐“各登树而走”。
一旁的内侍告诉金宣宗:“几日此物甚多,有戏舞于宣华殿前者。”金宣宗听罢大惊,拍着大腿说:“怪变如此,不去可乎?”
我们知道,在古代,封建迷信的力量是远远大于人力的。金宣宗明面上是在讲述一个离奇事件,实则却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个都,非迁不可!
好,调子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讨论该往哪里逃的问题了。
于是,大家纷纷化身为积极发言的优秀学生,充分调动几十年来储备的地理知识,对有可能成为战时避难所的地方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分析。
据《大金国志》记载,当时主要的备选目的地有太原、大名(今河北大名)、东平(山东东平)、汴京、洛阳等。毋庸置疑,每个地方各有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大家各抒己见你来我往,经过一番看似激烈实则无法达成一致的讨论后,最后的皮球又踢到了拥有最终决定权的金宣宗手里。
恰在此时,南京(即汴京)留守仆散端、河南统军使长寿、按察转运使王质等人,接连三次上表,请求圣驾南迁,金宣宗“意乃决”,最终决定迁都汴京。
贞祐二年(公元1214年)五月十一(乙亥),金宣宗正式发布诏书,宣布迁都。
消息传出,以赵昉为代表的太学生们立即上书,“极论利害”,希望皇帝收回成命,继续坚守中都。
经常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太学生是一个十分独特的群体。之所以说他们独特,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全国最高学府的天之骄子,而是因为他们的性格——容易冲动。
历朝历代,太学生都是一个极不稳定的社会群体。因为身处都城之中,每天都能接触到大量的第一手政治信息,加之经常有一些朝廷大员到太学里做报告,讲至情绪激动之处,难免会说及一些普通人难以知晓的政治内幕。耳濡目染之下,太学生们的参政议政意识变得极强,加之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社会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足以拨动太学生们敏感的神经,更不用说影响力巨大的政治事件了。
比如北宋末年,围城中的宋钦宗为了向大金展示求和的诚意,罢免了主战派代表李纲。消息传到太学后,太学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摆出以天下为己任的架势,涌到皇宫前面伏阙上书,见宦官打宦官,见宰相打宰相,甚至皇帝亲自传出口谕都不管用,哪怕被扣上“以布衣挟天子”的政治帽子,也要逼着皇帝重新启用李纲方才罢休。
与北宋的太学生相比,大金的太学生固然也有强烈的参政议政意识,但在锲而不舍这一点上,就明显坚持得不够。
面对太学生们的上书,金宣宗只是以“大计已定,不能中止”为由就将他们打发了,而太学生们竟也没有再坚持,与北宋太学生们的文武并用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迁都的决定正式作出后,金宣宗派人祭拜了祖宗的陵寝,并亲自到显圣宫瞻仰了列祖列宗的画像。想着此一去不知是否还有回还之日,金宣宗不由得悲从中来,流下了眼泪。
可眼泪毕竟解决不了问题,该走的终究还是要走。
金宣宗留下丞相完颜承晖和尚书左丞抹然尽忠,辅佐太子完颜守忠留守中都,自己则打算于五月十四日启程前往汴京。可没想到临出发的时候,忽然天降大雨,行程只好延后。五月十八日,大雨终于停了,金宣宗立即宣布启程,可刚走出去没多远,大雨复至。
难道这是老天的暗示?难道老天也反对我迁都?顾不得了,在生命安危面前,天意也变得不再重要。金宣宗没有停留,率领大队人马冒雨而行。
因为需要携带的东西太多,光是各类文书及书籍就装载了三万辆马车,驼运犀玉玛瑙等珍贵财宝的骆驼多达三千头,此外还有大量生活用品等等,大包小包成千上万,俨然一支巨型的搬家队伍。加之圣驾所经之地,地方官员往往要安排盛宴以表忠心,所以宣宗一行前进速度相当缓慢。就这样走走停停,历时一个半月的艰苦跋涉,直到七月初,一行人才抵达汴京。
置身于汴京城内,金宣宗感慨良多。八十七年前,这里曾经是北宋的都城,自己的先辈凭借强大的武功将之变为了大金的领地。可以说,古老的汴京城,曾经见证了大金帝国的强大与辉煌。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九十年,曾经的辉煌与强大已被雨打风吹去,昔日百战百胜的女真勇士已变成今天屡战屡败的弱旅。再次来到汴京城,他们的身份已不再是胜利者,而成了避难者。这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讽刺。
不管怎么说,逃进汴京城的金宣宗终于松了一口气。这里离蒙金前线已经有足够的安全距离,只要战局不至于太坏,他仍然可以在这里继续当他的皇帝,维持大金帝国的运转。
金宣宗暂时安全了,但被遗弃在中都城的军民百姓却远没有这么幸运。听说金宣宗出逃的消息后,铁木真随即再次南下,对中都城展开了第四次围攻。
蒙古铁骑裹挟着尘土滚滚而来,如同一片巨大的阴云,翻卷着不断迫近中都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一次,中都城还能挺过去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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