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黎族的扎经染、贵州的梭草编织、手织布……用中国非遗中的织染技艺做衣服，这家位于工体北路，与工人体育场仅一条马路之隔的手工服装店，似乎与这个飞快的世界有些“格格不入”，却已默默走过了二十多年。

这里是布言布语的其中一家门店，这个服装品牌1994年创立，以天然纤维面料为主独立设计成衣，并延续手工裁剪传统，同时探究少数民族的传统手工技艺，传递着一种“长期主义精神”。手作服饰的不可复制性，纺织品的精细、匠心工艺的慢与北京的快形成了奇妙的反差。今天，我们对话主理人高煜，聊聊这家刚刚重生的店铺，也听听布言布语对生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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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也是它的成长史

为了配合我们的采访，近几年常驻东京的高煜特地改签了机票，延缓了返程时间。“布言布语”的故事，他希望分享给更多人。

从小出生在黑龙江牡丹江，小学一年级时，高煜随父母搬来北京——正是他的母亲何燕儿创立了布言布语。“我外婆是一个能干的妇女，当看到她年轻时候绣的枕头顶、绣的鞋子，太惊叹了。”何燕儿曾谈及，因为自己从小看外婆做手工活，一针一线便在她心里扎了根，最终沉淀。

“‘布言布语’这个名字的含义其实是来源于一首母亲的朋友写的小诗，而且我妈妈做衣服，向来不太喜欢‘用嘴’去表达自己的想法。”不言不语，却充满温度，如今想来，高煜也觉得妙不可言。

他是和布言布语一起长大的。“我的童年也是它的成长史。”高煜不禁陷入了回忆。

1994年2月28日，北京大学南门，一家卖手工服饰的小店开业了。那天高煜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怀抱着好奇而涌入的人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颇为感动。“这个小店原来能承载这么多的人，当时觉得蛮惊讶的，我妈妈做的东西居然这么受大家欢迎。”

2000年冬天，布言布语搬到工体北路。在偌大的北京工人体育场对面，便是这家小小的服装店。“记得那时候，每天我放学后都会去店里写作业，在店里玩，还经常和客人们聊天，真是很有意思的一段经历。”

工体店当年的模样

从应用物理专业毕业后，高煜远赴加拿大攻读信息安全法，但是真正开始学习之后，却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时候，高煜反而在选修课里发现了自己更感兴趣的领域——人类学与社会学。他开始进一步地自学相关的知识，回国后则转身投入艺术人类学的领域，成为纺织与部落艺术（tribal arts）方面的独立研究员，收集整理研究世界各地的传统纺织品和纺织传统，并开始为自家品牌策展，并独立翻译了《The Roots of Asian Weaving（亚洲纺织之根）》。

高煜独立翻译的以英文出版的书籍

“现在回首过往的求学以及工作经历发现，是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支撑着我不断在学科之间转换。物理研究的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律，而法律则构筑了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好奇心又驱使我不断向前方追溯历史，追溯本源，人类社会何以发展至此？所以我又将目光投向了考古学以及世界各地现存的‘原始部落’，在当地进行考察并研究其物质文化。而纺织品则是物质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衣食住行作为人类生活的基本需要，穿衣的需求排在首位，与人类的亲密关系可见一斑。”这是高煜转换跑道的心路历程。

如今继承母亲的衣钵，高煜自然希望能为布言布语注入更多新的能量。“除了少数民族的织物，我也对世界各地的古老的织物很感兴趣，所以我会把布言布语的收藏从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再扩展到全世界，对它们进行分类研究、整理，在中间艺术区那边的空间进行保护，之后会定期把它们拿出来做展览，把我的研究成果呈现给大众。”

布言布语的起源是贵州少数民族织布工艺

冷峻的外表，温暖的内核

工体店所在的位置，1970年代时是一家自行车修理铺，后来又租给过旅行社。而后成为布言布语后的二十多年光景里，这栋二层小楼如同一颗小钮扣，见证了北京，见证了工人体育场周边的历史。高煜说，以前只要有球赛，店外面就特别热闹，连路边都坐满了人。

工体店的老照片

岁月终究还是侵蚀了这里。但高煜和团队的第一反应不是搬家，而是“翻新”。“我们想保留和它一起成长的记忆，在这个基础上，再增添一些更具当代气质的新元素，做到新与旧的平衡。”

改造前店里的样子

从立项到完工花费了一年时间。他们邀请资深建筑师进行设计，反复斟酌，数次推翻已经画好的图纸。立柱和墙面的清水混凝土都经过细致打磨，在平整这个基本要求外，还留下了手工的痕迹。“工人们用手一点点地去找平衡，哪怕可能会有些许不齐的地方，但是我们觉得这恰好能体现出手工的温度。”

每一处细节都有讲究，包括那些被打磨掉尖锐棱角、再涂上清漆的金属衣架，以及店内的每一株植物，都照顾到它们的生长朝向……高煜希望每一种新尝试，都能为这里增加更多的互动和容纳更多的可能。“结构上内外加固后，更加‘坚强’，布局上更开阔明亮，而功能上，除了售卖衣服，它还被扩展出了展览空间。”

一层是布言布语服饰和新推出的手工艺品牌Mengji Nongga的售卖空间，还有摆满玲琅满目的“隐藏款”的小仓库。二层则是一个“白房子”式的展厅，根据布展的需求做了很多处理，譬如纯色的墙面和便于悬挂的棚顶等等。展览空间另一侧则是一处小小的cafe，天气好时可以拿一杯咖啡，到外边坐一坐。

距离1994年30年后的春天，布言布语工体店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生。

开幕的首展主题定为“筑巢”，是高煜与艺术家杨亮的一次共同创作。“杨亮老师用他生活当中观察到的看似比较‘凶’的鸟类去表达愤怒、疲惫，我们就用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一点一点地缠在这些鸟的身上。”与伙伴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的、在屋檐下独自守候的、正亲密着的……它们拥有不同的性格和角色，不同的故事，而工体店二楼就是它们的家。有人能从中看到绝望，也有人能获得平静。

在周遭热闹的包围下，这里依然蕴藏着一股“不争不抢、凭手艺吃饭的气质”，这个变得干干净净的二层小楼，寄托着一种对“闹市一隅”的美好想象。

没改造前，高煜特别喜欢在店里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上坐着，设计师、店员、客人也常常在那里坐着聊天。“这件衣服怎么搭好看，那件衣服怎么搭好看……店里经常充斥着这些声音，这是我在成长过程当中记忆蛮深刻的一个印象，所以新空间也保留了这个楼梯。”

高煜说，虽然它外表看起来似乎有点“冷峻”，有点酷，但内核却是温暖的，大家依然可以席地而坐，轻松地聊天，“这是空间的‘重生’中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

不言不语，闹市一隅

还在北大南门的时候，顾客大多是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哎，去那家小服装店逛逛吗？”那会儿甚至很少人记得“布言布语”这个名字。

一晃三十年，从北京到上海，布言布语的所到之处越来越多，记住它的人也越来越多。现在不仅有了品牌的手工工作室，每一位师傅都拥有十年以上的制衣经验，还建立了拥有近万件珍贵藏品的私人藏馆，出版书籍、举办展览……接下来还计划在日本东京开店，把织物技艺带过去。

布言布语中间艺术区空间

当初何燕儿去到广西、贵州，去苗族、侗族聚居的地方采访，希望让更多人了解少数民族服饰的精髓，这一习惯延续至今。“我们在贵州观察苗族的老奶奶怎样做衣服，用怎样的方式生活。她们真的很‘慢’，可能一年才做一件，这在现代工业社会当中是完全不可能接受的，大家恨不得今天从网上下单，明天就要送到。所以我们在做衣服的过程当中也试图用我们的方式去呈现不一样的生活方式，让大家知道在北京这样快节奏的地方还能有人用手工做衣服，把大量的心思倾注在细节上。”

高煜坦言，快节奏带来的必然是同质化：吃得差不多，穿得也差不多。但布言布语的工艺程序却在脱离这种裹挟，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经纺线、打线、染线、浆线、络线、经线、印布、掏缯、闯杼、倒纬、织布等12道工序，全部纯手工制作，光织一卷纱都需要十几天时间。制作衣服余下的面料他们还会剪成小布条给到贵州的阿姨，再用布条做的手织布制成桌旗、餐巾、围巾、包包或衣服。

采访结束，有客人突然推门进来，是两位看着比高煜年长许多的女性。他和店员们立刻起身打招呼，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聊了起来。“都是布言布语还在北大南门的时候就光顾的老客人啦！”高煜解释道。

曾经北大的学生早就长大了，但“布言布语”四个字在很多客人心里或者已经不只是一家服装店，也是在繁忙的、嘈杂的都市里的一个可去之处吧。

_Q&A

对于好像逐渐对与世界脱轨、想要“躺平”的年轻人来说，他们该如何找回“好奇心”？

其实我才是最“躺平”的那一个，哈哈。我可能会和世界也比较脱轨，一头扎入到纺织品研究的领域当中，所以自己就是被好奇心所驱使，我会感觉到那些织物的符号也好，技法工艺也好在对我进行召唤，我就是听到了召唤，响应了召唤，去解读它们。所以我觉得不要忽视自己内心的声音，即便生活中大家都会有这样那样不得不做的一些事情，也应该留一些时间给自己。

我之前去到福建的平潭见到了许多所谓的“躺平青年”，他们开民宿、做木工活，招待客人的方式就是捡两袋垃圾从这个岛上带走就OK了。所以其实“躺平”可以不是什么都不干了，而是把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用另一种方式去进行表达。

新推出的手工艺品牌Mengji Nongga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Mengji Nongga”是苗语里“回家吃饭”的意思。在田间走路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当地人喊这句话，招呼不管是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去他们家里吃饭做客，很热情。因为布言布语其实就是起源于贵州，和那里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我们希望把这种感动传递出去。

接下来还会有哪些计划？

会与更多的艺术家合作，中间艺术区的空间也会有更多展览。另外布言布语做了30多年的衣服，积攒了很多的碎布头，一直都没有扔，也想很好的利用起来。所以我们也尝试了跟苗族的阿姨去学习如何利用它们，去做新的产品，包括衣服、杯垫等等。今后我们也希望能跟世界上其他有温度的地方、社群去进行更多连接和交流，考察在地的生活方式、手工艺文化，希望未来有更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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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大蓝

摄影：双鱼笙笙

部分图片：布言布语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