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塞克斯顿

打开客厅的窗,阳台的门

让清凉的风和鸟鸣一起进来

在黎明前,开始读塞克斯顿

她与一位军官私奔,产下二女

精神焦灼,在医生建议下写诗

成名,教其他病人写诗,又发作

像件旧家具,衰败下来,46岁生日

一个月前,她在汽车里结束自己

从一片漆黑到树影 间, 阳光闪动

再到夕阳,顽童被牵着走过 楼下

我开始呼唤房间里的猫,它总喜欢

躲在屋子某个角落,等着被发现

这一回,我找了 它 很久,这一天

离我46岁生日还有5个月

写在后面:

末,在家读美国诗人塞克斯顿诗集《所有我亲爱的人》(翻译:张逸旻,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8月第1版),花了一天时间。

安妮·塞克斯顿,1928年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卒于1974年。她20岁(一说19岁,大概是月份差距)时与一名军人私奔结婚,两人育有二女。之后,塞克斯顿因精神崩溃就医,在医生建议下开始创作诗歌,崭露头角。

后来,她参加了罗伯特·洛威尔在波士顿大学举办的写作研讨班,班上还有一位有名的女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没错,就是那位在31岁开煤气自杀的年轻诗人,她俩诗写得都不错,课下也会交换下自杀心得之类。

1959年,塞克斯顿的父母相继去世。1960年,她的首部诗集《疯人院,去而难返》出版,她的创作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1967年,诗集《生或死》获普利策奖,她组建乐队,并到医院教授病人写诗。

1972年,塞克斯顿成为波士顿大学教授。1973年,她担任普利策奖评委,而就在这一年,她与相处25年的丈夫正式离婚。1974年10月,塞克斯顿在车中吸入一氧化碳身亡,这时离她46岁还有1个月。

诗集400多页,一早开始看,中午吃速冻饺子,下午吃几个元宵,中间泡茶,喝腻了换咖啡,一口气看完,再一看,窗外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塞克斯顿被称为自白派诗歌的代表人物,自白派诗歌盛行于美国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代表人物有上面提到的罗伯特·洛威尔、西尔维娅·普拉斯等人。他们在诗歌中自然坦露内心深处细节,把人心不易言说、启齿的予以诉说。在塞克斯顿的诗歌里,直陈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一事,《疯人院,去而难返》第一首诗便是写给主治医师马丁大夫的,名字叫做《你,马丁医生》,还有一首《复影》,是直接对于治疗结束后的描述。

复影(节选)

我在五月的第一天

最后一次办理出院;

精神病人中的毕业生,

带着心理分析师的批准,

我的一整本诗集,

我的打字机和我的行李箱。

其他的,写到父母的死亡、对女儿的疼爱、尝试自杀的经历,她还写过一组由经典童话改编的诗歌,如《白雪公主》《青蛙王子》等等,创作题材较为丰富。

复影(节选)

我,两次选择自杀的人,

曾在你初来的

一两个月的呜呜声中给你取小名;

直到高烧在你喉咙里嘎啦作响

我便像一出哑剧

在你头顶活动。

堡垒(节选)

在粉色被子的覆盖下,

我握住测量你血液的脉搏。

我想门外的树木

正半睡半醒,

从夏天滞留下来

像洪水过后的一堆书本,

滞留下来像我从未信守的那些诺言。

右边,低矮的松树

等候如一个水果铺

支起一串串成簇的花椰菜。

年老(节选)

我害怕针头。

我厌倦橡胶布和管子。

我厌倦那些不认识的面孔

我觉得死亡现在发动了。

死亡像一个梦那样发动了,

梦里全是物件和我姐姐的笑声,

我们还年轻,我们一边走

一边摘些野蓝莓

在去达马里斯科塔的路上。

这当中惹眼的,是对于个人隐私话题的描写,其中有一些,估计会让一些人看了不舒服,写到乳房、子宫、阳具,写到手淫。

乳房(节选)

所以,随便和我说点什么,只是别像登山者跟踪我,

说这儿是眼睛,这儿是项链、

这儿是乳头尝到的亢奋。

我失去平衡——但我不会因下雪而发狂

我发狂是像年轻女孩那样,

因为一次献祭,一次献祭……

我像钞票燃烧般燃烧。

读到这里,恐怕会有读者说,这些诗,怎么有的让我读起来不舒服啊。

个人浅见,这也是自白派诗人的一个特点吧,他们向人内心的隐微之处进行探寻,发掘那些普通人有过但说不清、想说又难以启齿的情感活动。

补充一句,没人写诗是为了让某人舒服的,写作者有表达自己的意图与欲望,至于读者舒不舒服,恐怕作者不会care。

写到这里,其实是想说另一件事情,赶紧拐回来。其实,本来是想讨论下关于诗人和精神疾病的话题。

诗人中,有不少人有患精神疾病的经历,甚至有自杀倾向。

“在诗人里,罹患复发性抑郁症,并且严重到足以算作精神疾病的人多得惊人。威廉·柯林斯、约翰·邓恩、威廉·柯珀、托马斯·查特顿、约翰·克莱尔、克里斯托弗·斯马特、埃德加·爱伦·坡、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西尔维娅·普拉斯、约翰·贝里曼、安妮·塞克斯顿、哈特·克莱恩、西奥多·罗特克、戴尔莫·施瓦茨、兰德尔·贾雷尔以及罗伯特·洛威尔等人都明确患有重性抑郁症。克莱尔、柯林斯与斯马特都曾进过“疯人院”。洛威尔因躁狂症、抑郁症多次出入医院。在上述诗人中,有五位自杀身亡。”(《丘吉尔的黑狗:抑郁症以及人类深层心理现象的分析》)

补充一句,塞克斯顿的老师洛威尔有躁郁症,每隔一段时间发作,不过他最后是因为心脏病死在出租车上,享年60岁。

在我国,新诗的几位代表人物也有类似事情。

写下《相信未来》被誉为“朦胧诗鼻祖”的食指,曾因精神疾病接受治疗,后在福利院生活多年。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而亡,死前精神出现问题,还有在激流岛先杀妻后自杀的童话诗人顾城,更是在后世留下了无数争议。

这就涉及了一个大众关心的问题,这些天才都是疯子吧,正常人谁写诗啊,要么诗人都是精神病,要么精神病人才写诗。

这两个问题分开来讨论下,先说后一个,精神病人能写好诗么?

麻烦您,去一趟精神病院,如果您不去,那我代替您去,我在医护人员协助下去过精神病院,参加过关爱活动。

这时,塞一张纸、一支笔,给一位病人,看他们哪个能写诗、会写诗。

医生提示,最好塞软性笔,别塞削尖的铅笔,小心人家一反手扎你。

不发病的精神病人,和正常人表现差不多,人家忙着治疗,没空写诗。而如果处于发病状态,可能真可能像电影里那样,惦记着脱你裤衩掏猴皮筋做弹弓打你家玻璃,不会写诗。

那前一个问题呢,诗人都是精神病人,又是否成立呢?

如果说,这位诗人有精神方面的问题,那么他在疾病发作时,是无法进行创作的。

写作是一项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所谓“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文心雕龙·神思》)

对于脑海中奇崛意象的选择、安排,对于胸中情感抒发收放,对于一个语传递信息、情绪词语的敏感与把握,无不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兴奋,又哪是处于癫狂状态的精神病患能办到的?

相较于普通人,诗人只是对于现实生活更加敏感,更富感知力,更能从习见的生活中发现被忽略的美与情感,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普通八个字,构筑起了如此温馨又幸福的画面。

诗人在创作时,精神是正常的,或是说处于所谓的心流状态,而非癫狂时期。这时候,他能够正确地遣词造句,能够合理地抒发感情,所以说,诗人的诗,和诗人的疾病及自杀,并没有本质、直接的联系。

诗人优秀的,被后人传唱的诗篇,多在其“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状态下写就,那是他们通过辛勤劳作,由初升朝阳下花蕊中悉心采集、精心酝酿的结晶,是连诗人自己都要因此而骄傲、自豪的,又岂能是精神疾病的副产品?

如果那些罹患疾病,或者因各种不幸提前结束自己生命的诗人自己有知,也希望后来世人记得的是这样的诗句,这样的他们。

最后,用安妮·塞克斯顿的《一些外国来信》中的一句诗来结尾,我特别喜欢这一句,觉得写出了生活的感觉。

可生活是个把戏,生活是布袋里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