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前段时间这条新闻挺吓人:在国外,已经有丈夫开发了新型的家暴方式了。
受害的妻子们说,自家的空调温度会突然升高、音响莫名大声放歌,明明门口没人,门铃声却不曾断过。这些智能家电的失控,对人带来的影响巨大,甚至能让她们神经衰弱。
而控制智能家电的人,是她们在外上班的丈夫。
这种新型家暴,光是察觉就很难,更别说去阻止他们。其中一位受害女性是硅谷医生,而她丈夫是工程师。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移除丈夫的账号,唯一的方式是切断wifi,这样一来就会断掉和外界所有联系。
后边会发生什么事儿谁也不敢保证。
这条新闻让许多人终于意识到,有些家暴会藏在多么隐蔽的地方,你不深入其中,根本意识不到。
今天这个故事有关一个难以被发觉的家暴案。
它来自检察官余纳尼,是【情感局中局】连更的第三篇——一个男人慌张地跑到警察局,说自己被家暴了。
当检察官深入调查案件,试图找到谁是施暴者,谁又正在被伤害,才发现真相比自己想得更复杂。
2023年10月,辖区内派出所接了一起案子。案发地在一家沿街的五金用品店,民警抵达现场时已是深夜,附近的商铺都关了灯,拉下门帘。
只有那家五金店,玻璃店门依然开着,像在等待谁的到来。
接近现场时,民警打开了探照灯,店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滴落状血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当是夏天空调漏水,血迹和黑夜融为一体。
民警举着探照灯,往店铺里走去。
这家店一进门,是一个放置货物、电动车的空间,这是卖货档口。再进去是一个客厅,客厅里有个楼梯,连接二楼卧室,再往后走是一条窄窄的厨房,尽头是厕所,这是店主一家生活的地方。
民警穿过堆满货物的档口往里走,就着外面微弱的光亮,隐约能看见客厅里白色沙发的一角,和几件晾在室内的衣服。
等等!客厅怎么有人?
室内的光线很差,但办案民警还是看清了,客厅坐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那不像是家里寻常的菜刀,黑色的刀身,带有故意做旧的锈迹,刀柄处雕着龙首的图案,刀尖的弧度微微上扬。
办案民警愣了一下,他很清楚,不久前,刀上刚刚沾过两个人的血。
主办这起案件的检察官叫刘枫,我给他当助手。
枫哥在基层检察院工作了二十多年,依然是个性情中人,简单来说,就是放荡不羁爱生气。我曾亲眼见他火冒三丈地大骂不老实的嫌疑人,把一旁的我也吼得震耳欲聋,不敢说话。
工作之余,我俩也经常约个小酒,几杯下肚,枫哥就开始吐露真言,劝我别像他一样太过耿直,同期的检察官都步步高升,只有他,人到中年才在基层谋得一官半职。
看着眼前醉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我总会想到武侠小说里的人,只是武功高强的大侠们,似乎很少为柴米油盐而苦恼。
那段时间,我和枫哥搭档,来了个故意伤害的案子。
报案人叫杜小东,是那家五金店的店主,最近这段时间,他和舅舅一同住在店里。最近,杜小东和一个女人在店里发生了口角,对方突然持刀砍人,连带着他舅舅也遭了殃。这对舅甥连忙到派出所报案,伤情鉴定的结果出来,杜小东轻微伤,他舅舅的伤势更重一些,轻伤二级。
伤情达到轻伤及以上,就能构成刑事案件。
很快,这起案件移送到了检察院。
我作为时任检察官助理,正在帮枫哥摘卷。案子发生在商铺里,我本以为这是一起邻里矛盾,或买卖纠纷,一看嫌疑人和受害者的关系,吃了一惊——那名持刀的女人叫何莉莉,是杜小东的前妻。
两人离了婚,但不知为何还生活在一起。
按照杜小东的说法,案发那天,两人一起回到家,何莉莉看到客厅晾衣架上的衣服被动过,便大声质问杜的舅舅,他是不是用手动过自己晾的衣服。
杜的舅舅被吓了一跳,说自己确实动了,但只碰到衣架,没碰到衣服。
他说普通话有口音,担心前妻听不明白,杜小东就帮他解释了一句。没想到何莉莉却像突然被激怒了一样,大声骂杜小东,“现在问你了吗,谁问你啊,你答什么啊?”
杜小东说,何莉莉没事找事,他便没再搭理,出了客厅去厕所小便。两人还没离婚的时候,何莉莉的脾气就很差,爱发火,还喜欢砸东西,也许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
没想到他刚出厕所门,便看到何莉莉堵在厕所门口,狭窄的过道上。
他注意到,何莉莉手里拿着一把刀。
杜小东被吓坏了,他立刻抓住对方持刀的手,但被何莉莉咬了一口。随后他把何莉莉推向墙边,两人缠斗过程中,何莉莉手中的水果刀划伤了杜小东的左手臂,血滴在了厨房地上。
见了血,何莉莉愣了一下。
杜小东立刻从后门跑了出去,绕到店铺正门,拍着玻璃门大喊,“舅舅你赶紧出来。”
杜的舅舅在客厅的小床上玩手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朝杜小东走来,结果何莉莉突然从后面冲了上来,朝他的后背砍了几刀。杜的舅舅没反应过来,转身试图抬手阻挡的时候,手臂和手肘又被砍了几刀。
慌乱中,杜的舅舅打开了五金店的正门,和杜小东一起逃了出去。
确认附近环境安全以后,杜小东打了110报警,随后两人去医院就诊。伤情鉴定的结果,和杜小东的讲述大致对得上,杜小东的左手臂上共有四处伤口,构成轻微伤;而他舅舅的伤势更重,背部、手臂共有五处伤口,累计长度23厘米,达到了轻伤二级的标准。
案发后的24小时里,杜小东做了两次笔录。
他说,前妻脾气很差,容易因为很小的事情生气,平时吵架的时候,她会用手抓人,还会砸东西。但他始终没有提及,为何前妻会突然持刀伤人,只说,“我到现在也很懵。”
然而前妻何莉莉的说法,却和他不一样。
砍伤两人后,何莉莉一直待在五金店里,直到民警将她传唤到派出所。
我看到了一张她在派出所标尺前拍的照片,她穿了一件灰色上衣,颧骨很高,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耳侧散落着不少碎发。不知为何,她的神色里带着很重的疲惫。
何莉莉说,案发当天晚上,她去商场给儿子买完衣服,想到家里只有杜小东舅舅一个人在家,觉得不好意思,于是骑电动车去找正在外面喝酒的杜小东一起回家。
回到家里,何莉莉发现,她晾在客厅的被子被动过了,于是她问杜小东的舅舅,是不是他挪动了被子?
对方说是,何莉莉有些不高兴了,和杜小东抱怨了几句。
何莉莉怎么会无缘无故,不想和杜小东舅舅独处?就因为动了被子这么一点小事,开始生气?
我猜想何莉莉和家里两个男人之间,一定有更深的矛盾。只不过很多时候,当事人不会像倒豆子一样,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们,这也是我们检察工作的局限。
何莉莉跟着杜小东,走到了狭窄的厨房。
结果杜小东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头往墙上撞,一路从厨房撞到后门门口,还用手掐住她的脖子。
何莉莉用手叉开了杜小东的脸,咬了他手臂一口,结果却被杜小东用拳头反复殴打。何莉莉用手抓杜小东的脸,继续咬住杜小东的手臂,僵持了大约一分钟,才停了手。
两人手是停了,但嘴没停,因为四岁的儿子又开始争吵。
杜小东说,儿子在幼儿园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何莉莉说,这是小朋友之间的玩闹,没必要太在意,有本事把欺负儿子的小孩告到法院去,这事跟她没有关系。
杜小东又生气了,他吼了一句“怎么跟你没有关系!”随后再次握紧了拳头。
何莉莉害怕他继续打人,拿起了一把刀,握在手上。
但杜小东好像根本不怕一样,他继续朝何莉莉逼近,神情凶狠地盯着她。
何莉莉说,你不要过来!
杜小东却猛地开始上前,他伸手想抓住何莉莉,这时,刀划伤了杜小东,他的左臂开始流血。刺眼的血迹似乎让杜小东开始清醒,他从后门离开了房子。何莉莉见他出了门,赶紧把后门锁上。
过了几分钟,何莉莉在厨房听见杜小东的声音,他让舅舅开门。
何莉莉赶紧冲到客厅说不要开门。结果杜小东的舅舅反手给了她一耳光。
她懵了,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继续开门。
很快她反应过来,上前拉住舅舅的动作,结果又挨了一个耳光。
她突然特别、特别生气,她举起手里的刀,用力地砍了舅舅的后背两下,刀划破了他后背的衣服,血流了出来。她看见舅舅开了门,和杜小东一起走了出去。
而她一直站在原地,拿着一把沾了血的刀。
看完何莉莉的供述,我意识到,双方最大的分歧点在于,谁先动的手。
虽然从结果来看,杜小东和舅舅受了伤没错,但在法律上,谁先动手这件事也很重要,它意味着事件的起因由谁激起,谁就要为矛盾的激化负主要责任。
我曾经办过一个寻衅滋事的案子。
两个男的在路上开车,被超车以后很不爽,朝人家扔了一个水瓶子。结果对方也火了,把他们逼停在高架桥上,暴打了一顿,两人都构成了轻微伤。
梳理完前因后果,我们发现,最初的矛盾实际是由扔水瓶子这一方引起的,他们两个人要对矛盾的激化负主要责任。因此最终我们做下判断,这个行为不构成刑事犯罪,性质上等同于小型的正当防卫。
如果何莉莉的说法属实,是杜小东和他舅舅先动的手,那她的行为很有可能是一场反击。相反,如果她前夫说的是真的,那么会证明何莉莉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暴力狂。
那么到底是谁在撒谎呢?
警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双方在“谁先动手”的关键事实上的说法不一致。
案发现场,只有何莉莉、杜小东和舅舅三人。而何杜两人争执时,舅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没有注意到异常。因此能为事实提供解释的只有争执中的两人。
仅仅就笔录而言,何莉莉的可信度相对更高一些。她的说法更详细,突然持刀的理由也合理。
接下来的几次询问笔录里,警方着重和杜小东确认了矛盾开始时的情况。
当他们问杜小东,是否先对何莉莉动手,打她头部,把她的头往墙上撞,以及挥拳打她时,杜小东每一次都给出了非常坚定的答案,“绝对没有。”“肯定没有。”
至于他为何动手,他说,“这些行为都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他始终坚持自己最初的说法。
而另一边,枫哥亲自去看守所提审了何莉莉。
何莉莉的个子很高,有一米七五,嗓门也大。和她面对面接触,枫哥才真正意识到,她有听力上的问题,这是她对杜小东和舅舅大声说话的原因,也是因此,枫哥和她对话时,不得不拔高嗓门,跟吵架似的。
这次提审中,枫哥了解到了这对年轻人的故事。
两人都是从外地来本地打工的。2019年初结婚,生了小孩,但没到年底就离了婚,因为孩子是先天性斜颈,杜小东总是责怪何莉莉,过不下去了。
那时孩子只有两个多月大,被法院判给了杜小东。但因为孩子年龄小,何莉莉因为听力问题又不好找工作,所以依然一起生活在五金店里。杜小东赚钱养家,何莉莉照顾孩子。
何莉莉说,她有听力障碍不好找工作,杜小东也因为这事儿经常辱骂她,但是她都忍了下来,准备等孩子上幼儿园稳定下来再做打算。她提到过一个细节,杜小东是喝酒的。
当枫哥往下细问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杜小东不仅喝酒,还家暴。
何莉莉说,杜小东每天都会酗酒,喝醉了就会开始打人,把她推到地上,扇她耳光,用拳头打她的脸,拽着她往地上往墙上撞。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年,1400多天。
被打的时候,何莉莉去医院就诊过,也报过警。但考虑到孩子,她总是想着忍耐。
她说,自己好像已经抑郁了。
那天,她顺手拿起了放在厨房台面上的水果刀,她清楚地记得这把刀是杜小东几个月前买回来的,她还开玩笑问过杜小东,“是不是买回来杀我的?”
杜小东说:“买回来切菜用的。”
谁也没有想到先举起刀的人会是何莉莉。她说,“这一次想给他厉害点的教训,以后就不会再打我了。”
提审完何莉莉,枫哥给杜小东打了一通电话,核实何莉莉的说法。
杜小东没有否认,自己经常喝酒,喝完酒情绪上头了真的会打人。他只是强调,何莉莉耳朵不好,两人沟通时她要么很大声,要么经常听不到他讲话,所以很容易让他觉得何莉莉是故意的,于是才骂她。
确认完这些背景信息,我们心里都很难受。何莉莉就像是一只应激了太久的猫,外界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得她突然炸毛蹿起来,回之以强烈的反击。
在审查逮捕期限到期前一天,枫哥做出决定,以没有社会危险性,未批准逮捕何莉莉。
在看守所被关押了10天以后,何莉莉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何莉莉妹妹从外地赶来,与她同住一段时间。枫哥特意叮嘱了何莉莉妹妹,让她关注姐姐心理状态,必要时可以去专业机构进行心理治疗。
半个多月后,案件移送到检察院起诉。
属于我们检察官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根据何莉莉和杜小东的供述,我们可以还原出这起案件是如何发生的,以及更早以前的家暴,是否有可能催生了这个案件。现在我们要翻阅有关他俩的更多材料,以此决定如何起诉何莉莉,
我调取了更长时间维度的警情信息表,发现这已经不是这对男女第一次闹到警察局。
两年多以前,杜小东曾报过一次警,称妻子打儿子。
那天夜里12点多,邻居听到何莉莉家一直传来小孩的哭声,担心出事,给杜小东打去电话,让他赶紧回家看看。挂了电话邻居和妻子一起去隔壁查看情况。
进门以后,眼前的一幕说不出的奇怪。
家里只有何莉莉和两岁的儿子,孩子正躺在母亲身旁大哭,但何莉莉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完全不理会。于是邻居家的妻子把孩子抱起来哄,还说了何莉莉几句,但何莉莉依然没什么反应。
凌晨一点半左右,杜小东终于回了家,没想到夫妻俩见了面就吵架动手,邻居让妻子先把孩子抱走,自己拉架。而邻居发现,夫妻俩推搡中,何莉莉的头部受了伤。
这一次,先报警的也是杜小东。他报警称,妻子打儿子,随后出了门。
这场闹剧最终没有酿成大祸,但我想,也许很多矛盾的种子在更早之前就被埋下了。
何莉莉取保候审以后,警方又给两人补充了一次笔录。
我留意到何莉莉说的一句话,“我害怕杜小东进来后,和他舅舅一起打我”。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2020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关于“正当防卫”的指导意见。
其中有一条是,“要充分考虑防卫人面临不法侵害时的紧迫状态和紧张心理,防止在事后以正常情况下冷静理性、客观精确的标准去评判防卫人。”
在何莉莉当时的处境下,我们不能用普通人的想法去推测。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她和两个男性,其中一个长期家暴她,另一个二话不说,扇了她一个巴掌。五金店里的空间很狭小,如果门开了,面对两个具有攻击性的成年男性,她将逃无可逃。
我抱着卷宗,凑到枫哥的办公桌前,问他,“你说,何莉莉被杜小东舅舅扇了两个耳光,属于‘不法侵害’吗?”我翻到了何莉莉的口供页,把她说的“我害怕”用铅笔圈了出来。
“你是想说,何莉莉的行为可能是正当防卫?”枫哥迅速猜出了我的意思。
“是啊,我想和你探讨探讨。”
枫哥沉默了一会,看着何莉莉的供述,像是在思考。
正当防卫的两个重要条件,一是不法侵害正在进行;二是防卫行为没有超过限度。
虽然正当防卫的条款已经被激活了,但全国各地的主要判例,受伤害程度都比何莉莉要更严重,又或者通过舆论引发了社会关注。我们如果要把何莉莉的行为定性为“正当防卫”的话,很难。
更尴尬的地方在于,如果冲突只发生在杜小东和何莉莉之间,家暴必然是一个重要考虑因素,但伤势最严重的人又是杜小东的舅舅,那就更难了。
我和枫哥谈论过很多次何莉莉砍伤杜小东舅舅时的情景,杜小东站在五金店的玻璃门外,拍打着门说舅舅你快出来。而这在玻璃门内外的双方眼里,却造成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杜小东说,怕何莉莉伤着舅舅,想让他赶紧出来。
而何莉莉说,她害怕杜小东进来以后,和舅舅一起打她。
枫哥指了指我圈出的那句“我害怕”,说,“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不法侵害’其实是何莉莉的一种想象,如果我们把假想防卫也罗列进正当防卫,这个条款以后可能会被滥用。”
他顿了顿,继续,“而且,如果认定正当防卫,何莉莉无罪的话,之后反而可能继续激化双方矛盾。”
听他说完,我心里一惊。
的确,杜小东和何莉莉毕竟是孩子的父母,案子办完了以后,他们免不了会见面、继续打交道。如果我们坚持何莉莉一点错都没有,反倒有可能给杜小东心里留下疙瘩,说不准未来哪一天,矛盾会以更惨烈的形式爆发。
我看向枫哥,“所以,这个案子你准备怎么办呢?”
枫哥潇洒一笑,“我打算开联席会议,做不起诉处理。”
在何莉莉被关押在看守所期间,枫哥就试图调解双方的矛盾。她的家人愿意为她出民事赔偿款,给杜小东和舅舅各赔五千和五万元人民币。杜小东和舅舅也为她手写了谅解书。
得到赔偿以后,杜小东也改了口供里的说法。
那天,何莉莉抱怨了舅舅以后,杜小东觉得她小题大做,很不给舅舅面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抓住何莉莉的肩膀往墙上撞,又把她的头往墙上撞,随后掐住她的脖子。他说,“(我)想打她几拳给她一些教训。”
然后才有了何莉莉随后的持刀反击。
杜小东说,每天,他都要喝八两白酒,不会醉到彻底失去意识,但喝了酒,情绪就容易激动。酒后,他总是与何莉莉争吵,常常是以暴力收尾。“我会扇她、用拳头打她,把她推向墙边。”
警方和他确认,“案发当晚,是你先动手?”
他答:“是的。”
警方追问:“你舅舅先用手扇何莉莉的耳光?”
他依然答:“是的。”
对于前后供述怎会发生如此大的改变,杜小东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我现在说的全都是实话。”
与此同时,何莉莉的父亲也到派出所提交了从医院开出的诊断证明。过去三年里,何莉莉曾有三次因头部外伤到医院就诊的就诊记录。
这次事件中,她的右后脑肿了一块,口腔内也有受伤,应该是杜小东将她的头往墙上砸时造成的。但也许是伤情不重,何莉莉没有要求验伤,也没去医院检查。
我们基层检察院每周都会开一次联席会议,当然没影视剧那么高大上,还要穿蓝黑色正装。就跟普通单位在办公室开会一样,随便找个会议室,几个检察官围坐在会议桌前,讨论手上复杂的案子。
那次会上,枫哥提出了何莉莉的案子。
这起案子的情节不算严重,双方也达成了和解,外加考虑到被害人先动手,以及何莉莉遭遇家暴的情况,枫哥想要做相对不起诉处理。也就是说,何莉莉不需要被判处刑罚,她个人信息上也不会留犯罪记录。
最终,在场的检察官们举手表决,一致通过了这个决定。
不起诉决定书寄到何莉莉家以后,她们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没过几天,何莉莉专门来了一趟我们单位,这次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妹妹还陪着她一起。她们专门订了一面锦旗送给枫哥。
那次见何莉莉,她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阳光了很多,还跟我们拍了合照。那张照片我现在还留着,照片里,何莉莉瘦高又白净,眉间褪去了那股很重很重的疲惫,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后来很久我都记得她笑的样子。
我曾经看过一份关于家庭暴力的统计,里面有两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我到今天还记得。
一是,90%的家暴受害者是女性;
二是,她们平均被虐待35次,才会通过法律途径寻求保护。
何莉莉的案子本身并不是最惨烈的。去年夏天,一起家暴案发生,家暴者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而这个妻子的家属告诉我们,她们很后悔,后悔知道了家暴的存在,但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保护正在被家暴的死者。
但每当我跟朋友们讲起何莉莉,讲起那些家暴案中受害的人,大家都会发现,有些受害者并不是不想逃,只是出于种种原因被“困住”,同时还要遭遇不断升级的伤害。
朋友们都问我这种情况怎么办,我说了两个版本的答案。
一种是伤害刚刚发生,除了常规的报警,还有一些方式能保护自己:
1)除了拨打110报警求助,也可向家暴者或者自己所在单位、当地的村(居)民委员会、妇联组织等求助。如有报警求助,保留报警回执,必要时可申请出具家庭暴力告诫书;
2)及时就医或鉴定伤情,妥善保留诊疗记录、病例资料等,或到伤情鉴定机构开具鉴定,并保留鉴定证明;
3)申请临时庇护、法律援助等服务。遭受家暴后,没有生活来源又无家可归的,可向当地的妇联组织申请入住反家暴庇护站获得临时生活帮助。
第二种是当这些路都走不通时,请一定保留好能证明你遭受暴力的一切“外部证据”。它具体包括:
1)亲友、邻居的证言;
2)医院的诊疗记录、伤情鉴定书;
3)电话录音、短信、微信信息、视频;
4)向社区、妇联民政等部门求助的记录;
5)公安机关出具的告诫书、行政处罚决定、接警出警记录、报警回执、讯问笔录等;
6)家暴者出具的悔过书、保证书等。
这些“外部证据”,都能提高当事人向法院申请到“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概率。
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不限于夫妻之间的关系,不限于身体暴力,不限于提起离婚诉讼期间,甚至不限于家庭成员之间,即便是分手的情侣之间,也可以申请。
如果被家暴者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因受到强制、威吓等原因,无法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她的近亲属、公安机关、妇女联合会、居(村)民委员会、救助管理机构可以代为申请。
作为司法工作者,面对家暴,我承认至今都还有很难解决的问题。
但我希望每个在困局里的人知道,你们的挣扎和反抗会被人看到,被人心疼,并且在将来会有更多人来一起面对问题。在那之前,请保护好自己。
今天是“爱情检察官”系列三连更的最后一篇,情感局中局·困局。
最初起“爱情检察官”这个系列名的时候,有朋友问我,爱情这玩意,还能检查出个对错?
我说当然。
这就是我们想做这个系列的原因,爱情原本是个非常感性的东西,但余纳尼站在检察官的角度,想要理性拆解一段感情中的对错,如果能再给大家一些法律的视角和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的前三篇故事“死局”“骗局”“困局”,无论哪一个“局”,都需要再多一些理性,才有可能挣脱。
他希望大家在享受爱情的时候,都能绷住一根弦,让情感里多一些理智。
第三篇故事写完,余纳尼提醒我,有句话虽然老调,但真的有用,一定要再跟你们强调:家暴只有0次和无数次,一旦发生,及时离开。
今天的评论区留给大家,如果你想倾诉关于家暴的经历,如果你有更多求助的方法,如果你有法律上困惑,都欢迎写在评论区。
你写的每一条评论,余纳尼和我都会看,并且尽量回复。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赵岛泥 小旋风
插图:大五花
本篇84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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