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乌江镇卜陈村里的一间简易教室早早地响起了书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走向讲台。他佝偻着身子，伏在课桌前，亲切地提问学生：“Where color is my T-shirt？这句话错在哪里呀……”

他叫叶连平，90多岁，站上讲台40多年，为留守儿童上课20多年。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教育。

随着学生们一个个走出乡村，叶连平的故事也被更多人知道，他被评为“全国道德模范”、“最美奋斗者”、“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央视、新华社纷纷对他进行专访。

图源：新华网

荣誉加身，质疑的声音也纷至沓来：有人说他装作“无偿”，背后却偷偷收钱，有人说他多年留村办学就是在“作秀”，甚至有人不理解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清贫生活，骂他是“老二百五”……

“二百五也好，三百六也好，你们说你们的，我做我的。”叶连平心里，只想着给孩子上好每一堂课。

01

爱岗，如珍珠

成为一名教师，对叶连平来说，这不仅仅是他最热爱的职业，更是命运给予他人生的一场馈赠。

他格外珍视这份馈赠，把教书育人当成一生的使命。

在教书之前，叶连平的人生十分曲折。

小时候家庭困难，父亲努力挣钱把他送进私塾。没读几年，叶连平又跟随父亲漂到上海。后来，时局混乱，生活也日益艰难，高中时，酷爱读书的叶连平不得不辍学打工。

在美国大使馆打工的几年里，结识了许多当时的公众人物，也练就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建国后，心中始终放不下学习的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创办了扫盲夜校，让更多的人能学到知识。正是这个经历，让他从此与教师这个岗位结下了缘分。

之后的几十年，叶连平去往安徽和县，在那里烧砖窑、养猪、种树。穷困潦倒的他收到了卜陈村村民的不少接济。

1978年，卜陈学校毕业班缺老师，在村民们的一致推举下，叶连平才得以重新回到讲台。这时，叶连平已经50岁了。

叶连平早年照片 图源：人民日报

任职期间，南京的学校两次邀请叶连平去市里教书，但都被叶连平婉言拒绝：

“这里的乡民对我有恩，这里的孩子需要我。”

前半生的漂泊让叶连平没能在自己年岁最黄金的时期干成一番大事。在他看来，在乡里教书，是报恩，也是责任。

2000年7月，已经退休10年的叶连平，整理了自家的一间房屋，挂上小黑板，安置了课桌椅，给孩子们辅导功课。

来上课的孩子，几乎都是村里的留守儿童。除了学习，这里也像孩子的第二个家，孩子们可以在这打羽毛球，下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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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教学成绩好，学生越来越多，除了本村镇的学生，叶连平的课堂还接纳了许多邻近村镇的学生，名气“家喻户晓”。之后，当地政府出资把叶连平家对门的学校仓库改建成两间教室，一间用于上课，一间作为图书室。

简陋的小屋逐渐变成了一个微型学校，“留守未成年之家”终于像模像样地开办起来。孩子们在这里听叶老师讲英语课、在叶老师监督下写作业。20多年来，他的许多学生升入大学，考上研究生，甚至出国留学。

叶连平经常用这句话鞭策自己：

“爱国，如严父；爱党，如慈母；

爱生，如子女；爱岗，如珍珠。”

如他所言，当老师的这些年里，叶连平奉献了他的热爱，以及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02

叶老师，“大先生”，“爷爷”

作为老师的叶连平，从未停止过在教学上的探索。

50岁来学校上任，他带的第一届毕业班竟考出了11个中专生，这对于卜陈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后来的每一届学生，成绩都有了很大的提升。这样好的成果，源于他“前沿”的教学方式。在学生们眼里，叶连平上课从不拘泥于课本，听课就像听故事一样生动有趣。

教室不大，却丰富多彩，满墙都是叶连平亲手制作的学习卡片：用毛笔书写的汉语拼音，作业里经常出现的病句，单词卡、好词好句……精致细心程度不输年轻教师。

90多岁，同时教4门课，待批的作业摞得比身子还高，他从不拖延。有一年因为摔伤住了院，还没等医院通知出院，他就急匆匆地赶回来，就怕来不及上课。

图源：共产党员网

叶连平要求学生们扎实掌握书本知识，更要求他们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

“老师的工作，绝不止在三尺讲台上，让学生亲眼看看，比上课讲多少次印象都深。”

这一原则，在叶连平的从教生涯里一以贯之。

上到历史课，学生们就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参观学习；讲起爱国，学生们就去烈士陵园扫墓，瞻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

最让孩子期待的游学活动，每年两回，一次不落，不是科技馆就是博物馆。卜陈村孩子的世界，在叶连平的带领下，不再只局限于村镇这渺小一隅，而是心向远方。

孩子们游学时的合影 图源：新华网

“教师不能只做传授书本知识的教书匠，而要成为塑造学生品格、品行、品位的‘大先生’。”

叶连平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文具教具，运动器材，堆满书架的一摞一摞旧书，没让孩子从家里拿钱。而是带着学生采草药、打树果、养兔子，用这些东西换来了置办物品的钱。

小时候，大家都疑惑，“卖药材没多少钱，怎么能买那么多书呢？整个学校都没有我们班的书多。”长大后再回忆起来，才懂得这背后老师的苦心。

勤工俭学之外，清扫大桥、种树、慰问养老院、到部队营房参观，都是叶连平给孩子们准备的“课外作业”。一直到现在，仍有学生保持着到敬老院看望的习惯。

叶连平说过，教书和育人是一体的。勤俭节约，尊老爱幼，爱国与爱家……这些道理都融在了叶连平与学生的课余生活中。

图源：新华网

这样一个充满情怀与理想的“大先生”，在课后，成了孩子们最亲的“爷爷”。

杨鸿雁是叶老师的学生，上初中时，她家离学校非常远，叶连平不忍她路途辛苦，让她搬来与自己和老伴一起住。3年来，她一直住在叶老师家，对叶连平的称呼也从“老师”变成了“爷爷”。

后来，杨鸿雁考上了城里的大学，父母在外务工不能相送，“爷爷”就带着她从村里来到城里，进了学校，又为她置办宿舍，买好菜饭票。临别后，叶连平错过了回去的车，为了省下住宿钱，他在桥洞里过了一夜。

“从上学到成家创业，人生的每一次重要选择，我都会请教爷爷，第一时间跟他商量。他对我真的像对自己的亲孙女那样。”

杨鸿雁说，像自己一样借住在“爷爷”家里的学生，还有很多很多。

在上海做服装生意的常久明是叶老师较早一批的学生。1983年时，常久明因家庭贫困辍学，要去上海打工。叶老师不知来家里劝说了几次，都没能挽回。

送别时，叶老师将自己上海弄堂里的小屋子给了常久明，让他免费居住。多年以来，常久明把叶老师当成自己的家人，时不时就会回到卜陈村，将自己打拼的故事讲给他听。

将学生视如己出，已经成为了叶连平的习惯和原则。

不论是在学校任教的那些年，还是退休后代课的十年，一直到创办了“留守未成年之家”，叶连平依然坚持家访的传统。他心里有一本“账”，记下了每个学生的成绩、家庭状况，连性格、喜好、优点、缺点他都了如指掌。也正因家访，他深知农村孩子求学的不易。

将他们送出去，是叶连平毕生的心愿。

03

萤火微光，照亮整片天空

从教40余年，叶连平过得清贫简单。即便收获了那么多奖状和荣誉，他仍然在卜陈村的小屋子里守着。他经常说：我很幸福。

了解叶连平的人知道，他为了省钱，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叶连平住在学校旧教室改造成的平房里，房间里的家具或简陋，或破损。身上穿的棉布褂还是60多年前姐姐给自己做的，平时吃的都是简单的白饭和绿菜。

为了省交通费，30多年骑坏了5辆自行车，出门都是自带干粮，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人生中唯一一次打车，竟然是因为去为孩子们采购文具的路上，自行车坏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才迫不得已。

叶连平和老伴 图源：澎湃新闻

他省下的钱都花在了学生身上。“六一”儿童节，他攒下退休金去城里给孩子们买礼物。带学生们出去游学，一路上的伙食和交通，也都是他自掏腰包。修桌椅、种树、装点教室，这些事都是他亲力亲为。

上了20多年的课，他没有收过学生一分钱，遇到有困难的孩子，反而还会用自己的钱来补贴。

农村人朴实，为表达谢意，家长们有时会从田里摘一把新鲜的青菜，或者从家里拿几个鸡蛋送过来，但叶连平固执地拒绝了。就连悄悄放在门口的蔬菜，第二天也被叶连平煮好“充公”，变成孩子们的加餐。

2012年，叶连平拿出了自己积攒的2万元退休金，同乌江镇政府、卜陈学校一起筹款共6万元，成立了和县乌江爱心助教协会暨叶连平奖学金。

大家赞他是“乡村永不熄灭的烛光”，叶连平却连连摇头：“我哪是什么烛光，我没有那么亮，能做的微乎其微，我充其量是只萤火虫。”

图源：新华社

这只萤火虫的点点微光，照亮了乡村留守儿童的整片天空。在叶连平的毕业学生中，许多人都像他一样成了乡村教师。而步入其他行业的学子们，也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支持着乡村教育事业。

如今寄宿在叶连平家的特困户学生说，以后想当老师，想要改变农村教育现状，“希望像叶老师一样创造人才。”

萤火微光，慢慢地传续，成了有力的光束。

叶连平的努力接连被大家所看到，社会各界帮助筹款，毕业学生纷纷捐款，叶连平奖学金12年来累计发放奖金37万余元，惠及300多名农村孩子。

各大高校也与“留守未成年之家”持续联络，每年都会有志愿者来到这里给孩子讲授英语课程，将外面世界的精彩带到这间小小的教室中。

从2000年创办以来，20多年过去了，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1500多名，今天，还有近200名学生在这里学习。而96岁的他，仍然站在讲台上。

叶连平的批注 图源：澎湃新闻

课间到了，他缓步从讲台上下来，伏在桌上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他依然细致地用红笔在答案旁批注。

年事已高，叶连平知道自己留给孩子们的时间不多了，在这微光熄灭之前，他愿意继续奉献。

“萤光虽微, 亦可生辉”。我们能做的，就是将微光变成光束，将火种传遍四海，延续、发扬，让孩子们的天空更高、更亮。

参考资料：

1、光明日报 《教育家》杂志-叶连平：我希望最后的一口气，是在讲台上呼出去的｜特稿

2、澎湃新闻-麦田里的守望者

3、人民日报-叶连平从事教育工作40年，退休后仍坚持义务补课——“我只想追赶时间……”

4、央视网 人物频道-叶连平：为了留守儿童，他和时间赛跑了20年

5、中国好故事-前行路上｜叶连平：最后一口气要在讲台上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