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缀天,百鸟归林、牛羊归栏。

我们在茶山拍完照,乘上县长的豪华车,下山来到县长的深山豪宅。

那山像靠背的坐椅,金碧辉煌的府邸坐在椅子上,背倚青山,俯瞰着勐冒县城,像一个身披彩袍威武的官员俯视他的属地。

真正是让我们大都市的两个女人,开了眼界。

拔得高高的哨所,卫兵把守,见我们的车,立正敬礼。

车子径直驶到一所遮有欧亚风情帷幔的粉红小洋楼前停下,侍卫、男女仆人闻声而出,列队迎接我们。

“哦,下人们也住得这么讲究!”我和青子小声惊叹。

一个黑瘦小伙子,接过县长的车钥匙,将车倒进已停放着多辆越野车还显宽敞的车库。

说豪宅,一点不过分;它不是那种有碧蓝泳池、青翠草圃、云石雕像、温情脉脉的豪宅;而是奇崛群山、林梢破天、狼尾草为障,凶猛动物为邻,山野霸气的豪宅。

感叹蛮莽的深山居然隐着如此这般的豪宅,人类力量无处不在的坚韧活跃。

我们循卵石甬道经新建的庭园,迎面一座富丽堂皇的泰式建筑。

正厅像宾馆大堂一样宽敞,一弯栗木螺旋扶梯通向楼上;旁边是奢华的大客厅:镶木拼花地板,壁上挂璀璨的宝石画,桌上陈设精巧的翡翠玉屏,一圈核桃木缎面沙发富贵逼人。

右侧小厅开着门,堆满了原装纸箱的富士苹果;左边是面对庭院的门厅走廊,依墙一溜华丽丝坐垫的红木长椅、雕花茶几,看样子是个室外客厅。

一个牛仔T恤的英俊青年(后来才知是他大女婿)禀告县长,有来客拜访,已恭候多时。

县长进去见客。阿嫂把我和青子领到门廊,丢下我们,也进屋了。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端上两杯温热的茶水、一盘香脆的苹果,后默默退下。

空气中有股新装修房刺鼻的气味,跟随我们长征的两包行囊愣头愣脑靠在门柱旁,身后大客厅传来县长和几个男客谈笑风生,我和青子傻呵呵呆坐在门廊雕龙画凤的红木椅上,面对施工的庭院和宅外的大山。

偌大的庭园,没有绿草,两株不知名的树开着肉嘟嘟血红的花瓣,几个大花盆,种着蝴蝶兰之类的名贵花草。

园中几条凶猛的狼犬用铁链锁住,十多只红嘴翠羽的小鸟在旁悠然啄食;仿我国江南的曲桥楼台假石山与苔痕斑驳野藤蔓延的天生崖壁相映对峙。

假石山上有一座四角微翘绿檐红柱的小亭,环周竟用铁栏围着一头发怒的大黑熊,温婉亭阁圈养狂野动物,稀奇古怪。

宅外的群山,层峰垒垒,带着紫苍的暮色,静倚在天穹的怀抱,仿佛你叫一声,众山都能走到面前。

坐在这深山豪宅的门廊,似乎能听到虎啸熊嗷、远山的呼唤。

我不安地对青子说:“我怎么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恐怕是被这豪宅威慑的。”青子怯怯敛声。

我又胡乱猜想,这么多的房子,想必县长会安排我们在这里住,也许我们会被安排在仆人住的小红楼,也许更好。

嗒嗒高跟皮鞋声,回头张望,盛装的阿嫂手捧大摞相册,从二楼拾梯而下,明艳炫炫向我们走来,有点城堡女主人正式接见的意思。

阿嫂穿一套“圣罗兰”的雪白裙装,钻石发卡像海星星在黑发波浪游离,脸上泛着化了妆的光彩,手指添戴了几枚晶亮的宝石大戒指,身上萦绕“三宅一生”香水的幽香,坐到我们身旁的红木椅上。

惊艳地看着光鲜的阿嫂,备受飘泊之苦蓬颜垢面的青子和我,黯然失色。

哇塞,当贵妇人真过瘾!

一抹斜阳留恋地抚摸着庭园那棵血色花的树梢,青子拉着阿嫂抢今天最后的阳光拍照。

站在自家毫宅拍照的阿嫂甜蜜雍容,华贵的首饰炫耀光亮。

女人爱钻石、珠宝、时装,是一种对虚荣心阿谀的幻觉;这种喜爱源于显示欲,它们主要的功用是给人看。

阿嫂拥有令人羡慕的名牌时装、豪华首饰,却长居群山环抱的豪宅,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像一个拥有豪华行头的演员,无人观看喝彩,多没劲。

一个女人拥有财富、家庭幸福(当然对幸福的理解因人而异),有机会得以在两个外乡女子面前炫耀光鲜华贵,看我们被她的福气、财气震得一愣一愣的,享受同性艳羡的目光带给她的快感,多么惬意。

现在生活好了,家里成群的侍从,孩子出外上学的上学、结婚的结婚,阿嫂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只是不知怎么消磨。

得到丈夫的允许,可以出国旅游、走亲戚探儿女,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家里。县城没有跳舞、卡拉OK等娱乐场所,县委规定县机关人员不能打麻将,连扑克都不能打。

作为县长太太要以身作则,只有成天在家里看看电视,要不就到路边的杂货店找昔日做生意的伙伴聊天。

阿嫂的生活单调寂寞,我们来了她很高兴。

最后的阳光飞走了,黄昏沉落大地,回到门廊客厅,阿嫂拉亮了灯,我们翻阅她的相册。

大都是阿嫂近年在仰光、曼谷、北京、马尼拉的旅游照,有阿嫂一人的,也有跟亲戚朋友女儿的合影,县长的甚少。

问其原因,县长公务忙,没有时间陪她。

看到相册里一少女彩照:鹅蛋脸,眼若明曦,唇如花蕊。

我们惊呼漂亮。

阿嫂乐滋滋地说:“这是二小姐,跟我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现在×国贵族学校读书。”

相册里最珍贵的是阿嫂和丈夫缅共时期的照片:破败的茅屋竹篱,阿嫂抱着一个婴儿,紧倚踌躇满志的县长,其他三个尚在稚龄的孩子围绕在他俩身旁(当时老五尚未出生)。

那时年轻的县长夫妻,着布军衣,居破草房,意气风发,生活艰苦、简单而快乐。

这张县长一家六口1984年在自家门前的照片反映的贫困境况,跟我国山区的穷苦人家没有两样。

县长家十七年前的破茅屋和现居的豪宅,天壤之别。

“唉,当兵的时候,家里一样没有,天天想过好日子,现在样样都有了,又没有意思咯。”阿嫂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第一次显出落寞。

“阿嫂,我觉得你是很好命的,住豪宅、坐好车,穿金戴银,儿女长大成人了,老公没有娶小老婆,鲍家几兄弟的阿嫂都羡慕你呢。”我安慰她。

阿嫂眼睛亮晶晶地说,这一点是她最大的慰藉,鲍总的几个老婆(她的妯娌)都说她命好,至今没有女人和她争名份,她知足了。

是老公给她的这一切,老公就是她的神,她不做老公不喜欢的事,不说老公不喜欢的话,把老公的每句话奉为圣旨,老公做的每件事,她都不会反抗,也许包括娶小老婆,谢天谢地他现在还没有娶。

丈夫给阿嫂带来荣华富贵,她对他的依附和崇慕在情理之中。

一个系着花布围腰的小侍女叫我们吃饭。

穿过华丽的客厅,从侧门进到一个有花台和鱼池的室外小餐厅,县长已和几个男客在一张花梨木的大圆餐桌吃得差不多了。

我们却被引到边角的一张小方桌。

三杯清水(泰缅习惯就餐喝清水),四菜一汤,我和青子、阿嫂,三个女人开饭了。

男人们在那厢海吃海喝,高谈阔论,让在国内与男人平等同桌共餐的我和青子有点不习惯。

想不到我们在县长豪宅的第一顿晚餐礼遇——女人不能上正席。

桌上看似简单的菜饭,其实是山珍野味、原始香味的红米饭。

大土碗里乳白色的汤,尝一口,味道鲜腥,才知是蟒蛇烹煮的,不敢喝了。

一盘褐色的肉块,听说是烤山猫,更是不敢下箸。

阿嫂告诉我们,她家有六个厨子。

厨艺确实不敢恭维,何况烹的还是野生动物。

我悄声对青子说:“我的妈哟,千篇一律的腥味,我不想也不忍心吃。”

倒是一小盘虾鲊,红艳艳的十分诱人,是阿嫂自己做的,鲜辣爽口。

我们连吃三盘,赞不绝口,又打听它的腌制方法。

阿嫂热心传授其制作的每道工序:鲜虾晒干,香油炸俗,拌与辣椒、大蒜、葱头、放进坛子腌制二十天左右即成。

阿嫂戴满珠宝的手指,密布细小的口子有如皱裂的树枝。

这么尊贵的太太还自己做咸菜,算是劳动妇女本色不褪吧。

最后上桌的是碗翠绿的青菜汤,汤鲜,菜脆甜,味道鲜美,从未喝过这么好吃的菜汤。

“阿嫂,可不可以再来一碗这种青菜汤?”因有连要三盘虾的成功经验,我斗胆又提要求。

阿嫂说,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