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耿志刚
杨国学从小爱看书,成绩也好,当年中考时的分数,竟达到了县重点高中录取线,但他的父亲愿意让他上师范学校,那样的话,毕业就能当老师,并确保吃上皇粮,端上铁饭碗,因为他的家庭,往上数八代,都是贫雇农,冷不丁祖坟冒了股青烟,出了个秀才,万一要是考不上大学,岂不白瞎了。
不能说他的父亲见识短浅,对杨国学的家庭来说,除了父母,还有爷爷奶奶,上面还有个老爷爷,下面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早点挣上工资,就能替父母分忧,养活一大家子人呢,而念完三年高中,毕竟也不是一笔小的开销。
于是,杨国学毫无怨言地上了师范学校,后来分到了穆刀沟镇中学教书,几乎教了半辈子,他教的是语文,因为他对国学有一种天然的喜爱,他经常躺在屋顶上,望着满天的繁星想到,他一生下来,是不是就该吃这碗饭,不然的话,他的父母怎么会找人,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呢?人如其名,伴随了他的一生。
杨国学自己也没想到,他五十岁那年,经县教育局领导研究,让他回村当了小学校长,这些年来,他只顾着做学问,也没多想,没想到领导还对他如此器重。这样一来,在穆刀沟村里,他自然而然成了最有学问的人,原因是,他一直在村里住着,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还娶了村里张家的女人,而村里那些比他学问大的人,都在大城市里住着,谁也不肯回来。
有一天,村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郑重其事地交给他一项任务,就是让他主持编写《穆刀沟村志》,说这是上边的意思,各村都在搞,为了彰显文化自信啥的,也为了给子孙一个交代。
一个四五千人的大村子,除了张姓和杨姓外,大大小小还有十来个姓氏,要想都达到他们满意,其实并不容易,他明知道这是一份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承接了下来。因为村主任说:“杨校长,你就说吧,这个任务,放眼全村,除了你,谁能胜任?”就凭着这句话,他也不能辜负了这份莫大的信任不是?
其实,他也藏着一份私心,那就是,他的儿媳妇已经怀了孕,两个月后,就要生产,而据他的儿子电话里透露,他那当官的亲家,也就是儿子的岳父,已经找人看过,确信是个男孩无疑。现如今,杨国学的爷爷还活着,已经九十三岁了,身子骨还挺硬朗,这样的话,他的家庭就成了五代同堂,而且是纯正的五代,都是男丁。村志里面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就是把村里四世同堂,都是男丁的户,都编写进去,同时,村委会还要给这些四世同堂的户里,制作出一个精致的牌匾,挂在门楣,以示光宗耀祖。
而他的家庭,是村里唯一的五代同堂,村主任亲口告诉他,镇里已经报到了县里,一旦生的是男孩,那时候,县领导会亲自来给他家挂匾的,而他的家庭,将会成为穆刀沟,不仅仅是村里,甚至是方园百里,最显耀的门户,这将是何等的荣光,何等的光大门楣。
他于是盼着自己的孙子早点降生,早点给家里带来这无尚的荣耀,而目前最迫切的事情,就是给孙子取名字。一直以来,杨家辈份都是按家谱延续下来的,从未打乱过,穆刀沟村里,杨家有四门,他属北门,从祖谱上查阅,到杨国学这一代,已经是第八十八代字辈,“支字辈三,……同春国正忠,良德善永昌。”
如此说来,杨国学的爷爷是同字辈,他的父亲自然是春字辈,他是国字辈,他的儿子叫杨正平,正字辈,按这个序列来排,到了他的孙子这辈,不用说,就是忠字辈了,这自然没有任何的疑问。
杨国学为了给即将降世的孙子,取出一个趁心如意的名字,可谓煞费了苦心,他不仅翻阅了大量的古籍,还从诗经汉赋到唐诗宋词元曲,把与忠有关的字,都抄列了下来,经过几天几夜的辛苦,总算有三五个名字,让他很中意。
当他望着眼前纸上的这几个名字,想优中选优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那就是,没有孙子的出生时辰,不知道孩子的八字五行全不全,这么些天的努力,其实都白费了,这些年来,他对周易也做过深入的研究,根据五行缺失取名,他深信不疑。
半月以后的一个夜里,儿子在电话里向他报喜,说他的孙子出生了,杨国学兴奋地爬起床,坐在办公桌前,详细地询问了出生时辰,排出了孩子的八字,熬了一个通宵,给孙子取好了名字,叫杨忠孚,是从易经里选取的,意思是,“要坚守中正之道,并因诚信而能获得吉祥,”他对自己取的这个名字很中意,甚至颇有点沾沾自喜。
第十二天是小满月,民间有摆酒宴庆贺的习俗,头一天,他和老伴天不亮就出发,坐车进了省城,他已经将杨忠孚三个字写成各种书体,制作成画轴,用彩帛裱好,他想让亲家自己选一个,挂在客厅的墙上,做为一幅书画,一定是很有寓意的。
他们风尘仆仆地进了儿子的家,受到亲家二人的热情欢迎,他连保姆端上的茶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就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呕心沥血的杰作,让他万也没想到的是,亲家公轻描淡写地用手给挡了回去:“不用了亲家,名字已经取好了,户口也上了,你是教书的先生,来,瞧一瞧,我取的名字怎么样?云飞杨,大气吧?我平生最喜欢的诗,就是刘邦的大风歌……”
杨国学一下子就被击垮了,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他感到的是彻骨的寒冷,象掉进了冰窖一般,失去了知觉。
他的儿子杨正平考上的是省城的名牌大学,他当时非常的骄傲,后来他的儿子又搞了对象,而且是某地一个副市长的女儿,这让他当初在村民和家族面前,风光无两,赚足了面子,再后来,他的儿子结婚买车买房啥的,他几乎都没有掏钱,他还为此庆幸了很长时间,但这一切的光环,这一刻消失殆尽了,露出了生活原本的残酷面目。
他的亲家市长姓云,膝下就一个女儿,所以说,从一开始,就想让他的孙子改名换姓,成为他云家的传人。这一切,儿子一定知道,但他却一点口风也没有露,这充分说明,儿子已经跟云家同流合污了,也就是说,他没有任何的能力,来改变这即成的事实。
他的血亲孙子,姓了云,人家还给了一点薄面,云飞杨,带了个杨字,他觉得甚是荒谬。他的脑子很乱,很疼痛,像有人用铁锤用力击打着,訇然作响,他终于支撑不住了,浑身抽搐一番,倒在了沙发上。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后,他去找了村主任,把编写村志的活计,坚决地婉辞了,再后来,他又以生病为借口,把小学校长的职务也辞了,整天关在家里,极少再走出家门,那个寒冷的冬天过去后,春节那天,许多人来到他家拜年时,发现他家门挂上了一把铁锁,有人说,他在县城买了房子也有人说,他跟着儿子直了城,去享清福了,只是,再也没有人见他回过老家,几年后,他家的老宅经过几场暴风雨后,呈现出坍塌的迹像,村主任想让他修缮一下,但电话始终没有打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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