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9日,全球最大跨国直选——登记选民人数达3.5-4亿的欧洲议会选举拉开帷幕,人们最关注的莫过于已日益明显的“向右转”趋势究竟会走多远。
欧洲议会面面观
由于系27个主权国家组成的邦联性质实体,欧盟的权力结构十分特殊,主要由欧洲议会、欧盟委员会(the European Commission)和欧洲理事会(the Council)三大机构组成,其中欧洲议会为立法机构,相当于主权国家的议会,欧盟委员会为行政机构,相当于主权国家的政府,而欧洲理事会则由27个成员国部长组成,是一个很难定位其性质的特殊机构。
所有欧盟的法律法规、预算都要经由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双重批准,前者类似于主权国家议会表决批准的程序,而后者实际上是为适应欧盟的“邦联”特质,由所有成员国对上述法律法规、预算等予以批准,因此有人将欧洲理事会也称作“准立法机构”。
实际上履行政府职责的欧盟委员会从主席到全体成员均由欧洲议会选出,而欧洲理事会全由各国政府派专职阁员组成,因此欧洲议会实际上是欧盟唯一由各国选民直接选出的机构,其选举结果和力量构成不仅决定未来数年内欧盟政治政策走向,也会影响到另两大机构、尤其欧盟委员会的构成和运作。
事实上欧洲议会诞生远早于欧盟(1952年9月10日,1979年开始直选,欧盟则是1993年11月1日才正式成立的),任期5年,今年已是第十年。欧洲议会选举采用大选区结合比例代表制,席位数则根据总人口的变动而上下浮动,最多(2011年)时754席,2019年为751席,因2020年英国脱欧降为705席并调整了部分席位,本届增为730席,其中拥有席位最多的国家分别为德国(96席)、法国(81席)、意大利(76席),最少的则为马耳他、卢森堡、塞浦路斯(均为6席)。
欧洲议会选举一般安排在6月上旬,为期4天,各国自行组织(事实上连选举规则都不尽相同),今年的选举从荷兰(6日)开始,然后是捷克和爱尔兰(7日),再后是意大利、马耳他、拉脱维亚、斯洛伐克(8日),绝大多数国家在9日投票,但计票结果要统一等到全部投票结束后的欧洲中部时间9日23时前公布。
尽管各国政党均独立在本国参选,但由于欧洲议会跨度广泛,成员众多,因此传统上绝大多数各国政党都会在议会中组成类似于政党联盟的“欧洲议会党团”,“党团”需至少拥有23席,至少拥有7个欧盟成员国的加盟党。选前欧洲议会由7个党团组成,包括中右的欧洲人民党(EPP,177席)、中左的社会党及民主人士进步联盟(S&D,143席)、中间派的复兴欧洲党(Renew Europe,101席)、环保派的绿党-欧洲自由联盟(Greens/EFA ,72席)、环保/左翼的欧洲联合左翼-北欧绿色左翼联盟(The Left in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 GUE/NGL ,37席),以及两个极右翼党团欧洲保守改革联盟(ECR,66席)和认同与民主联盟(ID,62席),另有47席不归属任何议会党团。欧洲人民党、社会党及民主人士进步联盟和复兴欧洲联盟三个“靠中间”的党团构成事实上的执政联盟,席位总数高达422席,远远超过事实上的反对派联盟(283席),因此过去5年间欧盟在一系列政策、法规走向上较为稳定。
但这一稳定态势随着欧洲极右翼、民粹派和疑欧派的崛起,正面临严峻挑战。
“向右转”的势头
Europe Elect日前为Euractiv进行的选前预测颇具代表性。
根据该预测,目前欧洲第一大党团欧洲人民党将获得182个席位,较选前微增5席;第二大党团社会党及民主人士进步联盟136席,较选前微降7席,但第三大党团复兴欧洲党将因西班牙中间派政党自由公民党liberal party Ciudadanos和法国中间派政党复兴党(RE)形势不佳(前者几乎所有领导层跳槽中右翼人民党EPP,后者因一系列政策争议选情大幅落后极右翼的法国国民阵线),席位预计将大幅下降至81席(减少21席),如此一来,执政联盟的总席位将减少至399席,较选前减少23席。
与之相反,极右翼的认同与民主联盟在开除重要成员德国选择党(预计单独可获得17席)后仍预计增加席位至69席,欧洲保守改革联盟则将增至79席,即便不吸附新的加盟者(如匈牙利总理欧尔班Orbán Viktor所属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匈牙利公民联盟Fidesz,目前并不隶属任何欧洲议会党团),席位总数也将增至148席,足以对未来5年欧盟政策制订和立法走向构成强大牵制。
英国《卫报》根据另一些消息来源称,选前估计“极右翼政党将在奥地利、法国、荷兰和比利时等 9 个国家名列第一,并在西班牙、葡萄牙、瑞典和德国等另外 9 个国家名列第二或第三”。
由于欧尔班、法国国民阵线(FN)的勒庞(Marine Le Pen)和波兰极右派“法律与公正党”(PiS)领导人莫拉维茨基(Mateusz Morawiecki)均在选前积极倡导上述两大极右翼欧洲议会党团合并,并吸附更多志同道合的“无归属议员”加入,一旦在选后实施,将足以把布鲁塞尔(欧盟总部所在地)和斯特拉斯堡(欧洲议会所在地)的政治空气牵制得更右,许多分析家认为,一旦如此,未来极右翼和疑欧派在欧洲立法层面将处于“成事或许不足,败事绝对有余”的地位,可能令本就效率低下的欧盟决策机制更加颟顸,从而增大欧盟的离心力。
预测认为,新一届欧洲议会选举最大的输家并非复兴欧洲党,而是两个环保派党团。分析认为,欧盟环保派党团的最大势力德国绿党(GRÜNE)因加入德国联邦联合政府表现不佳备受诟病,而在法国国内政坛无足轻重、但因选制影响在欧洲议会选举层面向来表现抢眼的法国绿党(VEC)则因公众担忧经济和就业、对“走火入魔”的“绿色政策”日益反感正被选民唾弃,这两大“欧洲绿色支柱”的崩塌,预计将令绿党-欧洲自由联盟的席位锐减17席之多,至55席。
“右”到怎样?
一些欧洲观察人士认为,尽管极右翼/疑欧派声势大振,但难以在欧洲议会表决层面构成实质性力量对比改变,因为“靠中”三大党团长期合作,较为默契和稳定,且擅长在欧盟层面运作。相反,由于极右派政党绝大多数从根本上“疑欧”,各国成员党核心骨干、选民本质上排斥跨国密切合作,且在运作风格(如法国的勒庞竭力淡化极右派色彩,而东欧和德国的成员党反其道而行之,这导致勒庞带头把德国选择党AfD赶出党团)、重大政策(如东欧的极右翼成员党和许多欧洲保守改革联盟成员党普遍狂热支持乌克兰,而西欧的极右翼和认同与民主联盟许多成员党则多有同情俄罗斯者,意大利成员党和法国成员党在非法移民政策方面的意见也针锋相对)上相互掣肘,“极右翼单一党团”无论未来能否形成,都仍将处于卡内基欧洲(Carnegie Europe)主任巴尔弗(Rosa Balfour)所谓“可结伴拆台、难抱团盖屋”的状态。
一些分析家,如法国巴黎政治学院和罗马路易斯大学教授拉扎尔(Marc Lazar)等认为,真正的重大变化,或换言之,让欧洲议会/欧盟看上去更“右”的关键,并非“准执政联盟”的席位优势可能缩小,而是左翼和环保主义者影响力的每况愈下。
传统上,由于欧洲议会选区普遍划得较大,在本国议会选举中表现不佳的左翼、环保政党,往往却可利用自己支持者分散但绝对人数众多的优势,获得不菲的斩获,这使得欧洲议会即便在冷战后新保守主义包打天下的氛围里都显得“花红柳绿”。但如今却时过境迁,左翼仅在瑞典、丹麦、立陶宛、马耳他四国有望获得此次选举最多席位,而在欧盟27国中,中左翼或左翼执政的国家也仅剩德国、西班牙、马耳他、丹麦四国,且除马耳他外另三国的执政地位都如履薄冰。正因如此,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惊呼“欧洲的灵魂正处于危险之中”
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政策研究员泽尔卡 (Pawel Zerka)认为,冷战后欧洲左翼政党热衷于“自由路线”,在一系列社会经济斗争中向中间派甚至右翼靠拢,近年来更积极取悦LGBTQ、极端环保等“政治正确群体”,导致原本左翼政党的选票中坚——工薪阶层选民因深感“他们如今已不是我们的党”而日益远离,至于“绿色”政党,由于经济、就业形势不佳,越来越多欧洲选民已厌倦甚至唾弃了曾经令他们趋之若鹜的“绿色行为主义”。分析家们指出,原本08年金融危机和不久前的疫情应对都造成对中右主导下欧洲各国政治、经济、社会决策的普遍怀疑和不满,但左翼和“绿色”政党却用一系列“不食人间烟火”的操作为渊驱鱼,把他们中许多人驱赶到极右派和疑欧派旗下。拉扎尔感慨“如今欧洲左翼已久违了类似布莱尔(Tony Blair)、施罗德(Gerhard Schröder)、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这样在全欧有充分号召力的强有力领袖”,“如今在欧洲谈论欧洲政治领袖,人们脱口而出的总是勒庞或梅洛尼这样的人”。
也有一些“主流”政客在试图剑走偏锋:现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 (Ursula von der Leyen,欧洲人民党)为寻求连任,正同时拉拢极右翼的意大利兄弟党(Fratelli d’Italia)党领、现任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和其所属的欧洲保守改革联盟,不论成败,都会在左、中、右、极左、极右的力量平衡中平添许多叵测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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