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接上篇(点我头像进入主页搜索标题关键词查看)

12

雪崩那天,我拼尽全力带着几个队员逃生。

脑中那道声音冷冷开口:「你这样做毫无意义,即便躲过了雪崩,你也活不了多久。」

「况且,救下了另外几个人,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很痛苦。」

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我怕疼,但是和几条活生生的朋友相比,似乎疼痛也是可以忍耐的。

我高估自己了。

最后的半个月,真的好痛啊。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斧头劈开又重新粘合到一起,每一个缝隙都钻进了透凉的风,又酸又疼。

我挣扎着去卫生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像一个被吸干血的骷髅。

大钟还有其他几个队员给我发消息,说想请我吃饭,感谢雪崩那天我救了他们。

我拒绝之后,大钟不时和我透露周砚的消息。

「砚哥和林薇又吵架了,我估计不到年底他们就得分手。」

「我们兄弟几个都看得明白,砚哥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其实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你。」

最后他试探着问道:「等砚哥回头,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

最后他急了:「你也知道,周砚的性子就像个冲动的小孩,你就看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上,再等等他,算我这个当兄弟的求你了,我真怕他醒悟过来以后会后悔死。」

我明白大钟的意思。

但是——

「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周砚一时冲动抱着我的骨灰跳海。

让我在一段感情里就算被背叛也无法理直气壮去怨恨、报复。

很多人说,只有死了的,才能成为男人心里永恒的白月光。

活着的人,终将被油盐酱醋磨成蚊子血。

周砚是很喜欢追求新鲜刺激的人。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去跳伞。

三千米的高空,风声呼啸,我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周砚从身后抱着我,在我耳边用力地喊:

「我要永——远——和若若在一起!」

落地之后,我苍白着脸靠在他怀里:「我不喜欢跳伞。」

周砚一下子就慌了,捧着我的脸认真地保证:「那以后我也不喜欢了。」

往后几年,这类刺激的游戏项目,他即便眼里再心动,却也真的从没再尝试过。

他说,如果快乐不能和最爱的人分享,那他就不要这份快乐。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说这句话的人却早就忘了。

在周砚心里,爱情原来不是能永远保鲜的东西。

时间让他露出本来的面目。

即便不是林薇,也会有其他人成为他沿途的风景。

我曾经,把报复渣男小三当成爽文女主标配。

看到女主被渣男背叛,我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冲进去替女主狠狠抽渣男两个耳光。

恨不得渣男和小三原地去世。

可是亲眼看着爱人为你殉身。

他沉落海底的那一刻,他的愧疚和每一声抱歉,都会成为困住你的枷锁。

我不明白为什么,周砚可以为了我决绝地死,又可以那么轻易地转身爱上别人。

但这些也不重要了。

十七岁的夏天,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里,那个少年替我撑起了半边天。

从此,两不相欠。

13

年三十,到处张灯结彩。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已经没有力气贴春联了。

李明熠送了个「福」字,板板正正地贴在我家大门上。

还送了我一份饺子。

他腼腆地挠挠头:「我们老家说年三十吃饺子,会给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气。」

我谢过了他,回家把饺子装好,保鲜盒洗干净还回去。

李明熠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傻傻地看着我:「我又不急着要,不用这么快就还回来的。」

我笑了笑。

现在不还,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饺子煮了五只,煮好以后忽然又没了胃口。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微信里收到了很多拜年信息,我都一一回复了。

遗嘱也在三天前委托律师立好。

哦,对了,还需要给林开颜写一封信。

不然等我死了,她今后想起来肯定会骂我没良心。

晚上十点一刻,我把信件交给上门取件的快递小哥。

然后关掉家里的水电出门。

在门口又碰到了李明熠,他面露诧异:「今天年三十晚上,还要出门吗?」

被发现了啊。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有点想家了,打算回老家和家人聚聚。」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年后应该也不会来这边了。」

他追出来好几步,又硬生生地停下。

「怎么了?」

「没事。」他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一双黑亮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的脸。

「新的一年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朝他笑笑:「你也是,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我体力不支,一路走走停停。

脑中那道声音又响起了:「为什么要自杀?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

我笑它不懂人情世故。

我要是死在家里,那套房子就不值钱了。

小孩子们要是知道住在楼上楼下的房子里死了人,半夜说不定会被吓哭。

还是死外面算了。

我想到了跳海,省时省力。

况且看周砚死过一次,我也算是有经验了。

海水浸没半个身子的时候,周砚忽然打来电话。

我挂掉,他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

真烦人,连死都不让人清净。

我把手机直接扔到了海里。

海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反而有点温暖的感觉。

我是要死了吗?

沉落海底的那一刻,好像看到了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我问脑中那道声音到底是谁。

我以为得不到回应了。

过了好久,它用人类感慨的语调说:「一个错误的制造者。」

它问我,还有什么心愿吗?

耳朵、嘴巴、鼻腔被灌进很多很多海水,我用意念回答:

「下辈子做一只猫吧,喵生幸福。」

做一只漂亮的布偶。

算了,布偶太贵,林开颜买不起。

还是做一只普通流浪猫吧。

我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意识渐渐消散的那一刻,头顶闪过许多陌生割裂的画面。

有周砚,还有林薇。

「原来是这样啊。」

我松开手,看着灵魂在蔚蓝的海水中散作明净的光辉。

大梦方醒。

了无遗憾。

14

接近年关,公司举办年会需要给员工挑选礼物。

行政部发了清单到周砚的电脑上,一等奖是一款珍珠项链。

周砚想起来,两年前他给江若买过一条,她很喜欢,后来链子断了她还难过了好久。

鬼使神差地,周砚让秘书多买了一条,特意叮嘱包装得好看些。

秘书揶揄道:「这是您要送给女朋友的新年礼物吧?我特意在里面放了张贺卡。」

周砚忽然觉得手里的礼物有些发烫。

他压低了声音:「不是女朋友,是很重要的家人。」

分手以后,江若不见他,也不肯接他的电话。

年三十的晚上,在林薇的软磨硬泡下,周砚带她去坐邮轮。

船上一片繁华,喧闹得很,周砚不喜欢这种场合,低头无聊地刷着手机,看到了江若的朋友圈:

【谢谢,这个新年是饺子味的。】

桌上摆了一盘饺子,周砚数了数,只有五只。

胃口怎么又变得这么小?

周砚想起来上次在楼下看到的江若,瘦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刚认识江若的时候就发现这姑娘虽然漂亮,但很瘦,又格外挑食。

周砚翻遍了好几本菜谱,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菜,养了一两年,江若脸上总算是有了点肉。

周砚心里莫名生气,又有点复杂。

都是成年人了,她怎么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情绪上头,周砚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想好好教育江若。

江若没接。

发了微信,依旧没有回复。

周砚自认脾气暴,但从没对江若发过火,可现在恨不得直接冲到她面前狠狠质问她为什么。

即便分手了,两人相处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是假的吗?

总是可以做家人,做朋友的吧?

江若的心真的狠。

新年的倒计时响起,岸边开始放烟花。

林薇和两个外国佬玩得不亦乐乎。

周砚又想到了江若。

船靠岸了。

他没忍住,又发了短信:

【若若,新年快乐。】

过了一会儿,又发短信:

【生日快乐。】

石沉大海。

周砚心里滑过一丝不安。

所以林薇举着酒杯凑上来时,周砚推开了她。

「有点事,我回公司处理一下。」

周砚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前往江若住的小区。

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回应,反倒是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探头问:「你找若若姐?你是她男朋友?」

周砚点头,皱眉打量这个男人和江若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可以亲密地喊「若若」。

男人摇摇头:「她刚走,说要回老家,最近都不会回来了。」

周砚不信,怀疑这个人和江若联合起来骗他。

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脚下堆满了烟头。

直到天亮也没有看到江若回来。

林薇给他打了无数电话,都被他心烦意乱地挂断。

不眠不休熬了一天一夜,周砚可以确定了,江若的确在躲着他。

第七天,周砚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在海边打捞上来一具女尸。

「我们调查到江若女士没有别的亲人了,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一趟吗?」

周砚握着手机顿了顿:「你说谁?」

「江若。」

「你他妈再乱说,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对方还是波澜不惊的语气:「请您配合工作,抽空来一趟。」

脑中那根弦一下子就崩了。

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周砚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在路上他想,待会儿一定要把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

敢这么咒江若,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明明是不相信的,可是到了停尸间,周砚颤抖着手,不敢去掀开那层白布。

法医在旁边说:

「尸体在水里泡得比较久,可能看起来有些吓人,经过我们的技术鉴定,的确是江若女士。」

「对了,我们在她身上还发现了一封遗书,你要看看吗?」

周砚怔怔地接过被塑封好的一张纸。

清秀干净的笔迹,的确是江若的。

周砚的手一直在发抖,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内容:

【我应该是被打捞上来的吧?先对你们说声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吓坏你们了,真的很抱歉。也辛苦你们了。】

【我叫江若,海市人,已经没有亲人了,请你们也不要通知任何人来看我现在的模样,这算是我最后的小请求了,谢谢你们。】

法医轻叹了口气:「江若女士是自杀,请节哀。」

「不可能!」

周砚红着眼,像要把手里的纸捏碎。

江若怎么会自杀呢?

这句冷冰冰的尸体怎么可能是他的若若?

周砚不断地在心里否定,手抓向半空中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勇气掀开那层布。

只要他不去看,江若就没有死。

周砚回到公司,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忙忙碌碌的日子和以前似乎没什么区别。

林薇和他吵了好几次架,抱怨他最近总是工作,不肯抽出时间陪她。

周砚不敢让自己空闲。

因为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想到江若。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忍不住想,江若是因为他才自杀的吗?

如果他当初没有提分手,江若现在是不是还好好地活着?

这天下班回家,林薇正在屋子里翻他的东西。

手表、领带、钥匙扣,统统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周砚愤怒地夺过她正要摔碎的石膏娃娃。

林薇蛮横地叉着腰:「江若都死多久了,你还留着她的东西也不嫌弃晦气!」

啪的一声,周砚怒不可遏地甩了她一个巴掌。

「滚,别碰我的东西。」

林薇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你打我?我是你女朋友,你竟然打我?」

「滚!」

周砚看也不看她,蹲下身一件件把东西从垃圾桶里翻出来。

林薇离开了。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一通电话打来:「周先生,江若女士的骨灰您什么时候来领?」

周砚手一顿,手表坠落,表盘四分五裂。

他第一次意识到,江若真的不在了。

江若的朋友不多,细数下来,真正同她亲近的,好像也只有林开颜一个。

周砚想,作为好朋友,起码应该去墓地祭拜一下。

听到江若自杀的消息,林开颜只是「哦」了一声。

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态度,周砚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信息。

他艰难地问:「若若自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开颜冷笑:「是又怎么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若若根本不会死!」

「你装什么深情?」林开颜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江若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他妈欢欢喜喜和小三跨年!」

林开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周砚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动作。

隔天,周砚在公司收到了林开颜寄来的快递。

一张被撕碎又重新拼凑好的流产手术单。

姓名是:江若。

林开颜打来电话,语气尖锐刻薄:

「江若不让我告诉你,但我不甘心,凭什么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活着?」

「江若有多怕疼你是知道的,陪她流产那天她哭得满脸都是泪,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在医院陪林薇看月经紊乱!」

「周砚,江若的命,江若肚子里孩子的命,都是你亲手害死的!」

林开颜骂完,愤怒地挂断电话。

周砚苍白着手指登陆江若的医院就诊号。

十一月二十,她找医生预约了流产。

原来那天她在医院,叫号机里的江若真的是她。

那天他慌乱挂断她的电话,骗她在加班。

江若看到他了吧?

所以才会那么决绝地打掉孩子。

江若她……明明一直很喜欢小孩子啊。

周砚差点没站稳,扶在桌上的手抖得不像样子。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的嘶吼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坠落,浸湿了那张皱巴巴的手术单。

秘书惶惶不安地跑来扶他,桌上的盒子不慎被碰落在地,漂亮的珍珠项链从首饰盒里蹦了出来。

「呀,新年都过去了,您怎么还没把礼物送出去?」

秘书赶紧将项链捡起来。

周砚在她身后声音嘶哑:「送不出去了,永远,送不出去了。」

秘书不明所以,把礼盒又放回了桌子上,退出了办公室。

周砚重新拆开,里面有两张贺卡,一张是秘书准备的「新年快乐」。

另一张是他后来加进去的:

【若若,生日快乐。】

可是生日那天,他在干什么呢?

周砚抱着头,痛苦地想。

他在和林薇在邮轮上庆贺新年。

他抱怨江若不好好照顾自己,故意让他担心。

烟花在空中炸开的那一刻,他还在记恨。

记恨江若狠心,决绝地断了和他的联系。

万家灯火亮起时,江若在干什么?

隆冬的海水,应该很冷吧?

林开颜说得没错。

杀死江若的罪魁祸首是他。

周砚浑浑噩噩过了很多天。

林薇来公司闹,被秘书带进办公室。

看着这张脸,周砚本能地生出一股厌恶。

如果没有林薇的出现,江若一定还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他会好好照顾江若,一起期待宝宝的出生。

周砚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绝望的后悔。

他承认林薇身上有一种致命的神秘感。

她说未来会是他的妻子。

周砚一开始并不相信,可是林薇列出了很多证据。

公司每一步的进程她都了如指掌,甚至发展方向比他脑中的规划还要清楚。

她说了之后每个时间点会发生的大事,一一验证。

甚至,她连他身上的胎记、私密位置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林薇能给他带来许多的新鲜未知,这些都是江若没办法给他的。

久而久之,他便以为那就是爱。

久而久之,他便以为和江若之间,只剩下亲情。

可唯有真正失去,才令周砚明白,什么是他最想要的。

悔之晚矣。

林薇被他盯得发怵:「你干什么,又想甩我一巴掌?」

「不会了,」周砚低垂着眉眼把她拉进怀中,「我们结婚吧。」

看着林薇满脸的惊喜,周砚缓缓勾起嘴角。

朋友们知道他要和林薇结婚,全都骂他是不是疯了。

尤其是大钟,直接跑进公司给了周砚一拳。

「那天雪崩,要不是江若,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我他妈真是犯贱,当初还打电话让江若再给你一个机会。」

大钟神色复杂:「我对不起江若,你周砚更不是人,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

周砚擦去嘴角的血渍,笑着点头:「欢迎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婚礼很盛大,几乎是海市近十年来最隆重的婚礼。

在场的观众交头接耳,纷纷说新郎一定爱惨了新娘。

也有人说起了新娘小三上位的往事。

周砚全程含笑,对林薇温柔体贴。

结婚一年,被所有人艳羡不已的林薇忽然被丈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疯疯癫癫的,时而说自己是从十年后来的,时而清醒,疯狂地咒骂周砚 不 得 好 死。

酒席间谈笑的时候,宾客向周砚问好,关心地询问林薇病情如何。

周砚垂着目光,缓缓转动腕间的手表:「我夫人状态很差,医生说可能要在精神病院住一辈子了。」

宾客讪笑:「你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周砚笑而不语。

宴会散后,周砚驱车回家。

凭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可以住更大的独栋别墅,但在林薇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周砚又搬回了原来的小房子。

家居布置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周砚推开门,习惯性说了一句:「若若,我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回应。

躺在冰冷的床上,周砚看着桌上破损的石膏娃娃。

月光披在娃娃身上,笼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周砚轻声地笑。

「又快过年了。」

「若若,今年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周砚闭眼入睡。

梦中忽然遍体生寒,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置身一片雪地之中。

周砚足足愣了一刻钟。

紧接着便是狂喜。

这是当初和江若一起旅行时去的雪山。

他穿越回来了!

周砚红着眼眶急忙寻找江若的踪影。

可是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掏出手机一看,江若刚刚给他发了短信:

「快回来吧,一个钥匙扣而已,找不到就算了,我再送你新的。」

钥匙扣?

是江若送他的那个吗?可是他记得那次旅行并没有丢失。

管不了这么多了,周砚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过去。

江若软软的声音像梦一样飘散在他耳边。

周砚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江若讶异地喊他名字,笑得乐不可支。

「找不到就找不到呀,也不至于哭这么大声吧?」

周砚狠狠擦了把眼泪,也跟着笑。

「若若,等我回来。」

周砚边走边聊,忽然电话里听到一声惊呼。

「怎么了若若?发生什么事了?」

通话突然中断,耳边传来轰隆的巨响,周砚不可思议地抬头——

山腰的雪骨碌碌地往下塌落。

一片雪白像一柄柄利剑直直地穿透他的心脏。

「不!」周砚丢下手机,跌跌撞撞地奔向雪崩的方向。

天旋地转。

他被困在了皑皑雪色中。

身边有人不停地推着他的胳膊,喊他醒醒。

周砚一激灵睁开了眼,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

他不管不顾地扯住来人的胳膊:「若若,江若呢?」

警察惋惜地朝他摇摇头:

「雪崩了,江若女士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还有其他四人……请节哀。」

周砚颓然松开了手。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周砚终于慢慢接受了事实。

他再次失去了江若。

甚至这次连几个朋友也一并失去。

如果,如果他再早一点穿过来,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他没有去找那个钥匙扣,他一定还在江若的身边。

出院那天,周砚一个人开车到海边。

他带着江若的骨灰下车,坚定地一步步朝大海中走去。

冰冷的海水浸没了胸口。

周砚想,原来海水这么凉,江若那时候一定很冷。

「对不起啊若若,我应该陪着你的。」

上天似乎故意拆散他和江若。

周砚没死成,被渔民救了上来。

或许是江若恨他,连死也不愿意让他跟着。

周砚收起了所有情绪,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公司。

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周砚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到九年时间,他成了海市喊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他没结婚、没孩子,一心扑在事业上,赚到的钱成立了自然灾害救助基金会。

旁人都笑他脑子有病。

夜以继日的工作,第九年,被查出来胃癌晚期。

做了姑息性手术后,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生存期。

原来一天天等待着死期是这种感受。

周砚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仪器。

秘书说找了个护工照顾他生活。

穿着护工衣服的林薇走进病房的一刹那,周砚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三十岁的林薇似乎并不认识他,唯唯诺诺地站在床边:「周先生,我是新来的护工,我叫林薇,您可以喊我小薇。」

周砚急急地喘息,脸色涨得通红。

他努力抬起胳膊。

林薇讨好地捧着他的胳膊:「周先生,要我伺候你上厕所吗?」

「滚」字在嘴边翻涌,却怎么都没力气吼出来。

但脑子却比以往更清晰。

看着眼前满脸写着陌生的林薇,周砚心里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林薇说她是从十年后回去的,但是现在的林薇还不认识他,也就是说——

在过去,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可以救回江若?

周砚越想越笃定。

吭哧作响的胸口仿佛跟着燃起了一股躁动。

漫长的三个月,周砚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地观察林薇。

那个信念也跟着越来越坚定。

窗外树叶纷纷落下的那天,周砚觉得身上奇异地有了股力气。

他平静地和秘书交代好后事之后,把林薇喊到了跟前。

三十岁的林薇相貌平平无奇,因为多年的体力劳动,脸上生出了许多细纹。

周砚想到自己曾被她蛊惑得蹉跎半生,甚至失去了最爱的人,心里生出绵绵不绝的恨意。

可是再恨,有些事他必须奋力一搏。

这是能挽救江若的唯一方法。

「一一年十月六日,科尔库泽奇山发生了一场雪崩。」

林薇讷讷地点头:「我知道,在那场雪崩中,您失去了爱人。」

癌细胞已经大面积转移,肝细胞大面积坏死,周砚又跟着吐出一口血水。

林薇上前想帮他擦拭干净,被周砚一把推开。

他靠在床头虚弱地喘息,枯瘦的掌心紧攥。

「我会给你两千万。」

林薇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

「你听好了,」周砚努力压下喉咙翻涌的血水,「回到一一年,无论用任何方法,告知我雪崩,一定要救下江若。」

「救下江若,其他事想都不要想。」

「听到了没有!」

林薇以为他在说胡话,心里闪过失望,面上敷衍地点头:

「周先生,我记住了。」

听到她这句话,周砚跌落在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薇有点懵,连忙出去喊人。

周砚手下的人办事很稳妥,直到秘书亲手把一张支票交给她,林薇仍旧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周砚的三两句胡话,她就平白赚了两千万?

天上有这么掉馅饼的大好事!

秘书轻声唤她:「辛苦你给周总最后换身干净衣裳,让他体体面面地离开。」

林薇脚步虚浮地走进病房。

看着周砚被病痛折磨得枯槁的面容,林薇心里难免萌生几分惋惜。

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周砚的手紧紧攥着,掰开一看,是一块破旧廉价的钥匙扣。

是江若的遗物。

林薇顺手扔进垃圾桶里。

揣着两千万,林薇高高兴兴地回家,打算明天就把市中心的那套房子全款买下来。

可不等她美梦实现,一觉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穿越回了二○○八年!

彼时,她还在上学!

她还有机会彻底改变她平凡的一生!

林薇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忽然想到了周砚说的话。

二〇一一年,雪崩,江若会死。

林薇看着镜子里清秀漂亮的脸蛋,胸口燃起了志在必得的野心。

未来的周砚那么有钱,如果她成了名正言顺的周夫人呢?

即便最后周砚依旧死于癌症,那他所有的资产不就全部属于她了吗?

区区两千万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的周砚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凭她在社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积攒的经验,难道还拿不下他?

雪崩那天,她故意甩开大部队,给周砚发了一条求救信息:

【好害怕雪崩,能不能陪陪我?】

钓了周砚三年,他终于上钩。

【番外】

《写给颜颜的信》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啦。

答应我,不要报警,也不要到处找我。

有些事我没办法和你坦白,你别怪我啊。

我也很想活下去,比任何人都爱惜生命,但是颜颜,我尝试过,也努力过了,这是无力回天的事。

所以,不能陪你去泰国看男模了,真的很抱歉。

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收到了,这毛毛熊大衣一点也不符合我的气质,但我今天一直把它穿在身上,你别说,还挺抗冻的,我决定就穿着它出门了。

遗嘱我立好了,过段时间应该会有律师联系你。

还有我父母留下来的这套房子,以前打算分给你和周砚一人一半。

现在,全都归你了!

应该够你点八十个男模好好消遣一番。

之前那些同学、朋友啊,你也别和他们说我走了,就说我去国外出差了吧。

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第一次发现写字好累啊……

对了,你要是想我的话,就带一只合眼缘的小猫回家吧。

我下辈子的愿望就是当一只天天吃冻干的小猫,说不定你就走运恰好带我回家了呢。

你不许偷懒,要好好打工好好赚钱养我!

喵喵。

喵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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