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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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国众多方言地名中俗字占比不少。这些地名俗字有的字形罕见,有的同形不同音义,给公众书写、交际带来不少障碍,也对地名研究提出了更高要求。本文在搜集当地方言口语用法基础上运用传统“六书”理论探究俗字的构造与形成,以理论联系实际为指导思想,研究、解释了江浙地区几十个地名俗字的含义和造字理据,突破了以往志书多通过传说、故事等民间文学角度阐释地名俗字、俗词来源的局限。
关键词:地名;俗字;六书;吴语;江浙
地名俗字是指主要用于地名中的非规范汉字。地名中的俗字在小范围内通行,多数是当地人为了记录方言词而自造的字。这些字有的字形怪异,字书、词典都没有记载,有的虽然可以查到,但实际只是与已有汉字“同形”,词义上却毫无关联。因此研究、破解地名俗字方法至关重要,我们认为从方言和造字角度入手探究俗字是比较好的途径。
江浙地区地名俗字资料相对较全。刘美娟详细搜集、整理了浙江地区地名俗字,但书中对俗字词义、成因的解释仍然薄弱, 一般仅停留在志书转引和查辞书的层面上。我们拟以江浙地区地名俗字为例,用传统“六书”理论分析俗字构造方式,并结合方言词汇调查阐释俗字词义,从语言文字角度对 这些地名俗字做一次较为科学的讨论。
一 六书与地名俗字
六书是汉代许慎对古代汉字造字方法的分类,是汉字构造的六种基本原则,具体有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假借和转注六种。六书说是汉字构造的系统理论,也是传统小学研究的主要课题,历代研究成果汗牛充栋,具体可参马叙伦、韩伟、党怀兴、孙中运等的讨论,本文不赘。六书分类法一直沿用至今,近现代虽有不少学者指出六书说诸多不足,并提出了许多新的分类方案,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分出很合理的类来。因此本文分析地名俗字造字方法时仍沿用传统六书名称。
六书是对造字方式的一种人为划分。具体到某个字,不同人可能存在不同看法。表意字里头分类界线有时就不是很明确。例如下文提到指溪坑的俗字“ ”,按照裘锡圭表意字分类属于变体字,即通过减少“水”笔画的方式来表示小溪、溪坑的含义。 马乾认为改变原字形的部分笔画来明确所描写事物的具体特征属于指事,那么分“水”的一半表示小水流,“”也能看成是指事字。 这种差异实际是人为分类时各人的着眼点或标准不同而已。 本文不过分细究俗字构造归属哪一类,而把论述重点放在地名俗字形成的方式和理据,这才是我们的兴趣所在。
地名俗字构造方式基本可以用传统“六书”解释,此外还有少数简化而形成的俗字。和历史上的多数汉字一样,这些俗字构造使用象形、指事、会意相对较少,形声和假借是最主要的造字手段,约占到全部地名俗字的九成。
不同的历史时代或地域,可能会形成相同字形的俗字。我们认为讨论俗字的具体造字方法要根据俗字的方言义来判断。温州一带俗字“不 ”义为段、断。 断木为段,是个会意字。 在徽州地区俗字“ ”指植物砍伐或收割后剩余的根,如树不、稻不指树墩子、稻茬。 这时“不”就像树木去头后留下根株的模样,是个象形字。 由此可见,在不同地方同一字形因为词义的不同形成手段也会有显著差异。 形声俗字来源的界定同样不能仅根据字形,而要综合字义来看。 例如从字形表面看“”是“干”增加意符而成,实际上浙江安吉地区的“ ”指田畈,为新构的方言形声字; 江苏江宁地区“”多指堤埂,是“埂”的换声符俗字; 而江浙其他地区地名中的“干/”则多指边、旁边,才属于“干”的添意符俗字。 即使它们字形相同,词义却完全不同,词义间也没有演化关系。 所以本文讨论地名俗字的造字手段时,我们都会首先弄清楚俗字在当地的词义和用法,这样才能更好、更准确地看清俗字的形成方式。
二 象形
象形是描摹实物形状的造字方法,是汉字最原始的造字方法。《汉书·艺文志》较早提出了象形造字法,许慎《说文解字·叙》说“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地名俗字里也有少数字使用了象形造字法。
“ ”是浙江黄岩一带的地名俗字,方言音 ,原指垄沟,河沟黄岩方言泛称沟。 例如洪家街道有上(今写上杠、上港),因“村南有一条小浦(独流入海的小河),形状像上字”而得名。 “”是个象形字,中间“||”即沟的形状,两边描绘沟的边坡,陪衬烘托具体所指。 “”是台州地区方言特征词,本字不明,有时写成近音字“埂”,在区分宕江摄、梗摄读音的方言里一般读。 宁海水沟称水。 三门话指沟,水 也叫水圳 ,山涧则称山 。
浙东沿海地区方言把器物的提梁称为“ ”,也泛指像提梁一样的U形物,如石拱桥。象山方言拱桥称电洞桥 。 音“掼 , 是个象形字,中间一根弯的柄“ ”串起两个物体,形象描绘出提梁的样子。 三门方言器物的拎环称 ,如茶壶、水桶,地名则有茶壶口。 温岭地名有畚箕。
三 指事
指事一般是在象形字符上用“、”号指出要表达的部位或表示意义的造字方法。例如在“木”的顶端加“、”是“末”,表树梢,在“木”的中段加“、”是“朱”,表树干,在“木”的末端加“、”是“本”,表树根。地名俗字里指事造字相对少见,比较典型的如“丼”。
“丼”广泛见于吴语地区,基本义是坑潭。但在水乡和山区具体所指略有不同。在苏州一带水网地区,“丼”音 ,常指河道汇合处形成的水潭、宽水面,也泛指河道展宽处。 “井”字描绘了横竖两条水道交汇的样子,中间一点指出字义表示汇合处的水面。 苏州吴语“丼 ”可以单独成词,也能说“丼 子、宽 丼 ”,指宽水面。 例如相城区黄埭镇有宽丼 浜,吴中区石塘村有大水丼 ,虎丘区的五月丼 是五条河道汇合形成的小型湖泊。
在浙江中南部“丼”一般指凹坑,诸暨话荡丼 就指小土坑。 “井”象形四周的地貌,当中围成的“口”指凹坑,“、”指出凹陷部位乃是字义。 如文成县详井指山间小盆地,“四面环山,中心一片小田详,形似丼 ,故名”。 永嘉县山丼 “四面环山,中间低洼,俗称山丼 ”。 丽水郊区黄坭丼 “村位于黄泥岗山坳,地形状似井口,宅建其中,故名”。 这些地名中“丼 ”都指坑丼 。
因为凹陷处、洼地容易积水,所以凹坑常引申出水坑义。温州 指水坑,相当于“池”。 水洼叫水丼,丽水小水坑也说丼 。 文成县出水丼 村居民用水“要到山脚一水丼 挑”,野猪塘丼 “村边有一大塘丼 ”。 这些地名里“丼 ”都指水洼、水坑。 有些地方把泉眼、出水洞也叫丼 ,绍兴 指深潭,嵊州有地名无底丼 。
四 会意
会意指利用已有的字符,通过组合、修改等手段来表示一个新意义的造字法。裘锡圭把会意字细分成六类,但我们觉得类间区分度不是很明显。本文拟分成摹画表义、偏旁合义、改形明义三大类。摹画表义是早期会意字的主要形式,例如射、宿、采、盥、降等,每个字都像幅图画故事,汉字隶变后这种造字法就很少见了。
(一)偏旁合义
偏旁合义是汉字变得不大象形后常用的会意造字法,例如小大为尖、出米为粜、入水为汆、不好为孬等。地名俗字里头的会意字大多都采用偏旁合义手段构成。
浙江农村屋舍间常种有竹丛作为篱障或分界,方言称为“竹筻”。筻 的本义是阻碍,例如温岭方言 筻牢 指碍事,舟山方言镬筻 指竹制蒸格。 密集种植竹子,形成屏障用于阻隔或当作围墙、篱笆的竹策也叫“筻头、夹筻”。 gā⁶一般用形声俗字“筻”,但义乌地名中写会意俗字“ ”,即“土地上生长的竹林”,地名如高 。
浙江中南部植物丛称“ ”。 余姚话竹林称竹园蓬 ,绍兴话树林称树 ,嵊州长乐方言荆棘丛称刺窠 ,松阳玉岩方言树林称树 ,象山方言草垛叫草 ,柴堆叫柴 。 《集韵》“,菩贡切,草木盛貌”,但该字生僻,百姓一般不知道,因此不少地方根据会意造字原则造了很多俗字。 浙中的天台、仙居以及浙南的平阳、庆元写“ ”,用四个“木”叠置表示树丛、树林,龙泉话竹指竹林。 景宁写“ ”,直白地告诉我们boŋ⁶就是“木成林”。 景宁杨柳“地处油田坑畔,杨柳成荫”,茶子“昔日为油茶丛生之地”,“”皆指树林。
浙江中部有“ ”字通名,富阳有回龙、浦江有牛轭、十八。 方言音 ,在当地指弯曲。 如回龙位于壶源溪大弯处,十八则是浦阳镇“学塘角通往小南门的小弄,因其曲折多弯,取名十八”。 是个很直观的会意字,“不直”即是弯曲 。 富阳方言物体弯折处称“弯头”,引申为绕弯、思考。 与相类似的还有“ ”。 安吉有地名水岭,音zɛ⁴,指陡峭。 “”也是个自造会意字,由于当地居民无法写出吴语词zɛ⁴的对应文字,故用“不平”合体表示。
“ ”是宁波一带常见的会意俗字。 《余姚方言志》解释“,摞”,用例如“碗起来”,此外象山等方言里 也多用作动词、量词。 该俗字中“皿”指器物,“串”像重叠貌,合体表示东西堆叠、摞起。 “”的本字一般认为是“重”,《广韵》重,柱用切,叠也。 曹志耘认为是婺州地区方言特例词实际上太湖片吴语也常用该词。 奉化、余姚读 ,叠起叫起来,地名有岩下、起岩。 “、、、”都属于会合偏旁字义来表意的会意字。
(二)改形明义
改形明义即裘锡圭所说的变体字,一般是通过减少笔画、改变方向等方法来表义,例如判木为片、反片为 等。 地名俗字里也有少数用这种造字方法。
“ ”是仙居地区的地名俗字,指山谷、山间溪谷。例如“支 ,东有后山、鲤鱼山,西有毛松山。村在两山低处”,“西 ,地处牛轭山之西,地势低落,故名”。 ,分“水”的一半指小水,即山间的溪流。该俗字清代已见于当地方志,光绪《仙居志》卷七有“西 ”。“ ”当地音a⁶,仙居横溪有地名支 ,光绪《仙居志》写成支陷,而横溪方言“陷”的口语音正是读a⁶。山区通常山谷中有溪流,仙居方言今称山溪或山溪所在的山谷为坑。坑即凹陷,也就是说“凹(地名写岙)、坑、陷”实际所指一致。由于“陷”口语音与读书音有较大差异,仅从a⁶的读音百姓不易联系到“陷”字,于是仙居当地新造了会意字“ ”。
“ ”是温州一带“橛”的俗字, 。 它既能用作动词、形容词“断”,也指名词“段”。 温州话碎 砖叫“砖”,死胡同叫“头巷”。“”断木为段,与判木为片、反可为叵一样,它是个会意字。“木” 字去头意指断木或截去物体的一部分,在地名里常作“段、局部地段”解,例如永嘉地名中“地处清塘村辖境中部”而得名,中也即中段、中部。
五 形声
形声是意符和声符并用的构字法,是应用最广泛的造字法。由此方法形成的地名俗字最多,途径也相对复杂。从形成方式看,可以分为直接造字和增改偏旁两类,其中增改偏旁又有增添意符、更改意符、增添声符和更改声符等多种情形。
这种分类只是基于形声俗字形成过程的可能性推测,有些俗字形成途径是不唯一的。例如丽水、景宁地区表山坳、山湾义的“”,它既可能是“岙”更改意符而成,也可能是“坳、墺”更改声符而成,还可能是当地人根据形声字规则“从土夭声”直接构造而成。
(一)意符、声符直接构字
“圩”是江浙地区常见的地名俗字,这个形声俗字在不同地区音义和所指都不相同。在水网平原区,圩jy²指用堤岸围起的土地,是“围”的俗写。吴语普遍发生过“止微入鱼”音变,uei类韵读成y。“围”口语读“于”,因此形成了从土于声的俗字“圩”。明《正字通》“圩,衣虚切。音于。圩岸”就记载了俗字当时的音义。在丽水、景宁、青田山区,圩指溪流边冲积、淤积而成的沙石地,溪滩地,是“淤”用作名词时的地方俗字。淤积而成的地方金华称“淤”,本地写“圩”。当地选用了同声韵的“于”做声符,“土”旁则表示土地相关义项,兼指地貌、地名等类。
太湖片吴语指边、边沿,余杭话继而引申出方位、处所义,比如里边说里,南边、西面叫南、西。余杭周边地区根据方音自造形声字“”来表示。“罕”余杭读,意符“土”表示该字与地方、位置有关。永建乡港“村边有一条河港,此村坐落港边”,村因位于河港边上而得名。刘美娟仅根据字形相似,认为“”是“垾”的简化字,指堤岸,不确。上海地区传统用形声字“”表示该词J.Edkins《上海方言词汇集》“”注音han[hɛn],ɛn与“盡iən”韵基音近,故用“盡”做声符。
温州地区堤岸称ku³,传统上写成“股”,河岸叫河股,堤叫塘股、河塘。民间又俗作“”,苍南龙港吴语河坡称河站脚,平阳地区写成“塘”,当地有塘街,“原系九都海塘一段”。“站”是个典型的形声俗字,从土古声,“古、股”方言同音,偏旁“土”比“月”更能反映堤塘的性质,且正好与“塘”的字形结构相对应。
山区里的条状山岗、山沟相夹形成的垄岗浙东称。由于本字不明确,各地方音略有差异,所以记录所用的形声俗字各有不同。天台写“”,奉化、新昌写“”,余姚写泉”,嵊州则“、”都用。方言“山、”指山岗、山脊,各地都用“山”做意符,再选用与口语同音的“永(勇)、往”做声符直接构成形声俗字。在浙南,脊状隆起的地理实体称为“杠”,温州一带俗字写成“kuɔ⁵”,如山(山脊)、立(悬崖)、土(土堤),平阳则写“”。“、”也都可以看成是意符、声符直接组合而成的形声俗字。
(二)增添意符
“弯”一般指因弯曲而形成的内凹地形,有水弯和山弯两种基本地貌。在地名里习惯将山弯、山坳写成“塆、”,从土弯声或从山弯声表示陆地上或山区的“弯”。浙南多写“塆”,龙泉有杉木塆、新田塆,松阳有铜坑塆、大栗塆,云和有陈朝塆、大陇塆、底塆。天台习惯写“”,如桐树、长、殿前、磨刀。河弯、湖弯或海弯基本写成“湾”,从水弯声表示水湾。实际上无论“塆、湾”,它们地貌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三面被包围的内凹形态,只是“弯”内有无浸水的区别。浙北和沿海地区一般不区分湾、垮统一写成“湾”,如普陀捕厂湾“位于积峙山西面靠近海边的山弯里。早年村民搭草厂从事沿海捕捞”,烂田湾“村内山湾过去有块烂田,故名”。长兴等地“湾、老湾”还是河南移民村落的泛称,如丁家老湾、柳家老湾等,用字更与地貌无关。从字的形成来看,“湾、塆、”属于增加意符形成的形声字。
(三)更改意符
“栋”本指最高处,《说文》“极也”。一般指屋子最高处的正梁,浙南方言屋脊称屋栋顶(蒲门)、处栋(泰顺泗溪)、处背栋(龙泉)。有些地方仍用本义,指顶、巅、脊、高处,山脉的山脊、地表的堤防都称“栋”。《字汇补》记载“栋,李膺《益州记》:蜀人谓岭为栋”。不同义项导致字形上有所变化,山脊多写成“ 、 ”,堤防多写成“ 、 ”。 “、”从山东声,《集韵》“多贡切,山脊”,表示山的最高处、山巅,象山方言山脊就叫山 。 堤防一般是石砌或土筑,为了词义更加明确,就用从土东声或从石东声的“、”表示。 松阳古市、龙泉等地河堤都称 ,泰顺泗溪话“坝”也叫水 。 从字的形成来看,“、、、”可以看成“栋”的改符形声字,它们根据所指对象的具体特征而改用了更能表现其特点的意符,从而形成了一组词义上关联紧密的同源分化字。
浙江杭州、绍兴一带有不少表示田畈义的地名写成“坂”,如横山坂(在嵊州)、店堂坂、金溪坂(在新昌)、花前坂(在诸暨)、童家坂(在临安)等。坂同阪,指斜坡,《说文》“坡者曰阪”。历史上“坂”并没有田畈的含义,文献上也很少见“畈、坂”相通的例子。实际上,这些地名中的“坂”是地名俗字,与表“坡”义的本字“坂”只是同形,词义上并没有关联,从当地地名志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这一点。嵊州横山坂“村前田畈横布在沿山一带,故名”。新昌水出坂“此地有九支泉水,下面有一丘田坂,故名”。只是因意符“田、土”近义,“畈”民间常异写为“坂”,造成了地名里“田畈、田坂”混用的情况。
(四)增添声符
有些地名口语读音与书面字音相差过大,或者非形声字无法反应当地读音等原因,百姓会在原文字基础上增加声符形成俗字。浙江磐安、缙云一带地名里用俗字“硳”表示石头。“硳”从石赤声,缙云方言石zei⁸、赤 韵母相同,所以当地用“赤”作为声符,形成“石”的增声符俗字“硳”。 磐安“石”的增声符俗字还写成“ ”,因为当地农村“世、石”韵母读音接近。 这些地方俗字由于外人不识、字书不收、字库不支持等原因如今在实际使用中受到诸多限制,当地又逐渐改回了本字。 磐安的下、头1950年代后重新写成石下、石头,硳下村也在1981年改为石下。
南方方言历史层次较多,常有文白异读,有时一个字甚至有三四个读音。为了明确地名里字的读音,也会增添声符形成俗字,天台地名里的“奓”就是这种类型的添声符俗字。“奓”在天台话里有da⁶、dou⁶等读音,在地名里一般读dou⁶,于是在“大”字基础上添加同韵母的“ ”作为声符,构成形声俗字“奓 ”。 “ 奓 ”在地名里读dou⁶,字义即“大”,以《天台县地名志》收入地名为例,从具体地名里我们能很清楚看到这一点。 奓 坦“村前有开阔平坦的草坦得名,大俗称奓 ”。 奓 “地处山腰,因山弯较大而得名”。 奓 溪汤“地处大溪旁。 最早汤姓居此”。 奓 畈“村附近有一块较大的田畈,故名”。
(五)更改声符
方言语音会随着时间演变,一旦字音与原有声符读音相差过大,无法反映形声字的读音,使用者往往会改用方言同音或近音的声符,形成新的形声俗字。浙江吴语山田、旱田、园地称为“园”,在浙南方言里“园”口语音近“昏”,请看表1几处方音。
“园”的口语音(白读)与书面音(文读)相差较大,农村百姓无法将与“园”字相联系,于是就改换声符,用近音字“昏”做声旁,造了俗字“”。该字常用于地名里,例如江山有竹(竹园)、桑(桑园)、柿树(柿树园),常山有茶脚(茶园脚)。
浙南方言相对存古,有些字仍保持着“古无舌上音,舌上读舌头”的特点,即ts类塞擦音读t类塞音。该特点在俗字声符上也有体现。堤坝义的“”开化写成俗字地”,江山则写成“堹”。“”的声符是忠/中,而“堹”《集韵》记音为“竹用切”。两地“中、竹”类字口语均读塞音t-:江山话,中;开化话,中。因此“、堹”可以看成是“”更换声符而成的俗字。开化有王东底村,《开化县地名志》记载“因村上有一条横马(堤)。本地方言横、与王、东同音,故称王东底”,也表明“、东”同音。
浙南地区虞韵常用字“树”读入尤,与原本同韵的“朱主输竖(y韵)”读音差异较大,因此在地名里“树”经常另造俗字“(泰顺)、(江山、遂昌、庆元)”。这两个俗字都是形声字,声旁一致改用了尤韵字“臭、宙”,如此就更接近于当地“树”的口音“旧”。虞韵读入尤韵是吴语滞古的表现,郑伟认为虞尤相混是南朝吴语层次。此外南吴语开化、常山、遂昌、庆元等地虞韵字“须取”也读同尤韵。北吴语也有此现象,例如常熟话“须胡~”读如“修”,苏州话“”也读同尤韵。
吴语里平坦称“洋”,扬雄《冀州牧箴》“洋洋冀州”章樵注“平旷”。宋元时期南戏《张协状元》里田边称作“洋头”,“洋”即指大片田畴。浙江地区除了把东海靠近大陆的海域称为“洋”外,陆地上的平原、田野也叫“洋”,它们都源于平坦的基本义。实际使用时为了区分两者,让文字表义更加显豁、准确,一般指田野时多写成从土的分化字“垟”。“垟”属于前文提到的改变意符形成的俗字。温州方言里“羊、象”声韵相同都是ji,民间也有将“洋”更改声符写成“潒”的。温州话把平原中心区域称“潒心”, 把田块的分界称“潒界”,温州市区有地名潒头下 。
苏南、浙北地区堤岸、圩子方言称埧。埧,《广韵》“其遇切,堤塘”,今北部吴语一般读 。 湖州地区方言没有撮口呼,y读作i韵,“埧”声韵同“其 ”。 为了使文字、读音相匹配,当地“埧”字地名一般都写成“㙋”,如德清县有贾家㙋、杨林㙋、 大罗㙋、四百亩㙋等。 南太湖地区圩田间的水道称“濠”,今苏州东山方言仍可单说。 湖州地区不少圩田河港边村落通名称“濠”,如北濠塍、濠里、田濠里。 由于“豪、毫”同音,民间书写时“濠”的声符常用“毫”替换,形成地方俗字“ ”。 湖州有闵、夹淹、因儿、官等地名。
浙江地区田野、田块称田畈,例如绍兴 ,宁波 ,富阳 ,嵊州长乐 ,余姚 。 浙西南丽水地区方言保留“古无轻唇音”特点,“畈”在地名里仍读双唇音p-。 遂昌方言“畈”在口语词田畈里读 ,但在地名“下苍畈”读pən⁵,故民间改用p-声的“本”作为声符,替换了读音差别较大的声符“反”,形成了地名俗字“ ”。“”从田本声,读pən⁵,是“畈”的换符俗字,常见于丽水、青田、景宁等地。前文讨论过通名“坂”是“畈”的俗字。在浙南地区的庆元、文成等地,由于前述同样原因,“坂”的声符也有用p-声的“本、奔”替代的情况,形成了一系列俗字: (庆元)、 (文成)。还有不少地方写同(近)音字的,例如:犇(云和)、奔(磐安、景宁)、坌(松阳、遂昌)、蓬 读作崩 (常山),这是下面我们要谈到的假借。
六 假借
方言中很多词有音无字,或者词的口语音与字音、书面读音相差过大,人们为了记录地名并反映读音往往会借用当地同音字,这种方法就是假借。简单理解就是写同音字。
“大”在吴语里通常都有文白层次,为了区分并反映“大”在地名里的实际读音,人们经常采取一些方法。前文提过天台地区用增声符的方式写成俗字“奓”,浙南景宁、文成、青田则采用假借同音字方式,用记音字“驮”表示。景宁陈村乡驮“地处两山对峙的峡谷门,称大。方言大、驮同音”改写现名。驮头“村在九龙山头上,此较大,故名”。江山、常山等地“大do⁶、达”音近,故用“达”来记音代替“大”。江山有达溪坂、达埂、达岭,常山有达坞、达塘。
浙北吴语“边、边缘”称hɛ³。杭州周边地名既有用形声俗字“”,也有用同音假借字“海”表示。由于“”字生僻且计算机字库不支持(例如目前“港”基本写成港罕),更多的地名是用同音字“海”记写,余杭有西海、西港海、里海头、河西海、南海埭等地名。比如南海埭“村位于西苑村最南面。方言指南面村”,西海“在原油车兜村最西处。西海方言指西面”。又如崇贤街道北面有外海头、里海头两村。靠近外河斜桥港的村称外海头,即指外侧,东面不靠外河的称里海头,即言内侧。
方言演变、词汇更替使得词源模糊也是造成假借的重要原因。一旦地名里通名失去理据,使用人无法联系到本字,用同音字似是必然结果。上文提到太湖周边堤防、圩田称“埧”。由于近代“圩”大行其道,基本取代了“埧”,多数地区“埧”的词源已经模糊,当地人只能把地名里写成“具、巨、渠、其、柜、柱”等同音字。这一带地区“村落”方言古称“村墅”,如今“墅”被通语词“村、庄”替换,变得词义不透明,金坛、宜兴地名里的“墅”于是写成同音字“驻、住”,如云住、留住、乘驻、英驻等。
也有一些地名用假借字是当地人文化程度不高,管理部门不重视基层小地名用字规范等原因造成,书写地名多用同音常用字替换。在浙江松阳,“徐”是“前”的假借字。因“”音近,山前、坑前就写成山徐、坑徐。在浙江永嘉,“徐”又是“畲”的假借字。畲在温州方言里指山园,山坡种植地。由于“徐、畲”同音zei³¹,地名下畲、外畲就写成下徐、外徐。而在浙江龙泉,“”音近,常用字“仙”又成“前”的假借字,地名前垟写成了仙垟。
七 其他造字法
六书中关于“转注”的表述最为模糊,因理解不同,各家争议很大。古代有认为是转变字形方向造字的,有认为是多义词加意符而成分化字的,有认为已有字加意符或声符形成特殊形声字的,更有脱离文字学范畴认为是词义引申、音义相转的。裘锡圭总结介绍过九种较有代表性的说法,今人黎锦熙、陆宗达、王伯熙、黄怀信、钟如雄又有种种解释。本文旨在阐释地名俗字的形成方式,不对汉字构造的类别名称和归类作过多纠缠,因此不谈转注。我们最后准备讨论下“六书”说没有提到的一种成字方式:简化。
地名俗字的简化多数是声符的简化,简化方式有类推简化、草书简化和取部分结构。
类推简化例如壒、。“壒”常见于南京江宁为中心的宁镇地区,方言指高于周边的墩台低岗。江宁称这类低丘为壒头,明代文献和方志里就有李壒、朱壒、秦壒等地名记载。“壒”本是形声俗字,从土盖声。当代“蓋”简化为“盖”,“壒”字也类推简化成“”。“”是苏沪交界淀泖湖区的地名俗字,指伸入水面的半岛状陆地。吴江方言半岛、陆嘴称为郎,湖口称为门。当代因为“號”简化为“”,“”也类推写成“”。这些类推简化而成的地方俗字不仅辞书不收,计算机字库往往也不支持,给当地百姓日常生活造成了诸多不便和困扰。
草书简化例子不多,比较典型是浙江地名俗字。是䃪的简化字,方言指岩石。石头遂昌话称壳,景宁话叫头,山坡裸露的大块岩石景宁称皮。地名多见于龙泉(白下、金鸡)、遂昌(壳潭)、丽水(仙、青坑)、松阳(吊、砌)等地。的声符“亶”在草书中经常写成“玄”,因此“碹”民间常简化成“”。详细可参看刘美娟的讨论。
取部分结构的简化相对常见,如坦、圹、、沶等。浙江沿海地区把平整的空地称坦(壇),“空地、晾晒场”温州话叫做空坦、晒谷坦,“荒场、草地”黄岩话称荒坦、草坦,绍兴话“空地”叫壇场,地名有上坦、石坦、水牛坦等。浙江地名里“坦”其实是俗字“壇”的地方简化字,郑张尚芳指出温州话“壇da⁶,平场,俗作坦”。简化俗字“坦”的声旁“旦”取原字声旁“亶”的下半部分,一般当地方言“亶、旦”声韵相同,例如温州都读ta,所以日常俗写里经常换用。需要注意,它与辞书里“坦”读音不同(温州读tʰa³),词性、词义也有别。
浙南地区方言岩崖、瀑布称磜。由于瀑布有水流,磜也写成漈,“漈”是“磜”更改意符形成的俗字。在当地小地名里,磔、漈的声符“祭”常简化成“示”,写成简化俗字、沶。例如“悬崖”遂昌写成高 ,“崖缝”写成际门,泰顺有地名干沶。又如圹是塘的简化字,声符“唐”简化成“广”,简化字地名见于金华。
八 结语
本文分析了几十个地名俗字,这些俗字大多都能用六书理论解释。可见两千年前的六书理论至今在民间仍发挥着记录方言的重要作用,仍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汉语的书写体系。结合方言词汇调查,运用六书理论解析地名俗字,是研究地名俗字的新尝试。
由于历代累积的汉字体量很大,因此新造俗字与已有汉字同形的几率很高。我们在研究地名俗字时要注意千万不能仅根据字形去字书、辞典里“循形索义”,正确做法是在方言调查基础上先明确方言词义,有条件的还可以用语义地图勾连词族、确定词源,同时对照古籍旧志等文献,找到原始或早期记录,理清地名用字流变脉络,然后再根据汉字结构特点分析俗字。唯有这样才能较好地解决俗字问题,避免同形字造成音义误判,才能科学地解释地名中一系列不符常理的疑难杂症。我们用传统“六书”理论来研究俗字,已经成功地解释了江浙地区一些悬而未决的地名问题,例如苏州地名浒墅关、澄墟里、鲇鱼墩“浒xǔ、墟xū、鲇zhān”的读音问题。研究俗字地名我们以方言词为突破口,用六书理论剖析俗字,彻底改变了以前无法科学阐释地名特殊读音、地名怪字而只能编造传说故事的做法,较好地破解了地名俗字难题。
作者:蔡 佞
来源:《中国文字研究》2023年第2期
选稿:徐和惠子
编辑:郑雨晴
校对:黎淑琪
审订:汪鸿琴
责编:耿 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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