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朋友圈里,大概有数百人长居海外。这个数字在这两三年出现激增,主要是因为许多学者和媒体人选择移居。

这年头大多数人离开都是为了孩子,但孩子能否适应海外生活,未来又会怎样,则因人而异。有些“别人家孩子”非常优秀,毕业于很好的大学,拿到了很棒的工作,而且真正融入了当地社会。但在各地华人圈里,也有不少失败的例子。

我个人最反对的就是试图以孤例证明什么的无逻辑做法,更倾向于普遍性的认知。有学者经过长期追踪观察,总结了几条——

1、孩子越早移居海外,相对就越早适应。迟至18岁去,或者大学毕业后再去,适应的难度都相对更大,当然,优秀的人会自我调节(这种优秀并不是指学历和家境,而是价值观,最难最难的价值观)。

2、父母的价值观(而不是经济能力)直接决定孩子的适应程度和未来。如果父母自身的知识结构、价值观和认知能力都非常有限,一脑子浆糊没排出去,必然会导致孩子进退两难。成年后的孩子更是如此,如果你用中国社会的观念和标准去衡量他,他的情况会更加糟糕。比如说,你要求孩子一定要找个稳定到能干一辈子的工作,而且还要是你以中国式思维理解的那种体面工作,要求25岁结婚生孩子,孩子可能就很难满足你,而且很可能为了努力满足你而进退失据。

3、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捷径,一切都是相对而言。所以既不能认为某个地方可以完全躺平,也不能抱着“哪里都有好有不好”的极端辩证法挑剔一切。每个人都要先想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个地方的优势与劣势都摆出来,哪些地方的优势更适合自己,哪些地方的劣势是自己不太在意的。(我补充一句: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破除“外国是一个国家”的思维,有些人张嘴闭嘴都是“外国”,可世界上并没有“外国”这个国家,每个国家的文化、制度和经济都存在很大差异,需要具体看待。是否以一个国家甚至一个案例指代中国以外的世界,是我判断一个人智识高下的标准,那种将“外国如何如何”放在标题里的文章,不管是夸还是骂,我都不会看一眼,因为作者的智识水平和逻辑能力已经暴露了)。

这三条其实都很容易理解。比如第三条,我举两个例子,有些人在列举优劣时,会将“我有中国胃,吃不惯西餐”列出来,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恰恰相反;有些人会觉得结婚难是个问题(且不说难到底是普遍现象还是个体现象),有些人恰恰坚持独身主义,就是为了不被催婚才远离。

至于第一条,早期互联网用户或许都会记得一句话,大意是“我们这代人,成长的过程就是把脑子被人灌的屎一点一点掏出来”。当然,有些人掏出来了,有些人只掏出一点,有些人压根没掏。

之所以将18岁作为一个节点,是因为一个孩子经历过小学、初中和高中的灌输之后,价值观想恢复正常,难度相当之大。除了价值观之外,还有心性。以前有许多人说,高考对孩子心灵的戕害是不可逆的,这几年又加上一个因提前分流而变得恐怖的中考。很多人说中国基础教育好,但这个说法其实经不起推敲,因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好的基础教育培养不出最好的人才,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些看起来相对轻松、多元化和快乐的教育,反而能够成为人才的沃土,即使不能成为世俗眼中的“人才”,也能成长为一个正常人。

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一个正常人并不容易,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奇葩事撼动着每个人的心。这几天,高考志愿填报成了“显学”,头部主播一堂课能卖出近两万元的价格,而且还供不应求,课程一推出立刻售罄。我在朋友圈里慨叹了一句:“一个社会要把孩子逼到什么份上,才会让家长们追逐这样的课程?”

这其中当然有饥饿营销的成分,但它的确有“市场需求”。其实高考志愿填报这门生意并没有太多的奥秘,主打的就是信息差。它确实需要一定的技术含量,但壁垒并不高。如果家长自身有着良好的教育、开阔的视野和广泛的信息来源,完全可以自行与孩子商量,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数家长不具备这样的知识结构、视野和信息源。

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两万元不是小数目,即使是两万元不算大支出的中等收入家庭,将之用在高考志愿填报上,还是会颠覆许多人的旧观念。毕竟在恢复高考之后,到十年八年前,绝大多数人不但不需要这门生意,甚至听都没听过。

高考志愿填报确实很重要,因为已经有无数人因为专业选择而遭遇困境。许多人认为,报志愿比高中这三年的努力更重要,如果学生和家长连一个专业是干啥的都不知道,那很可能在未来碰壁。

有些专业确实毫无意义,比如新闻专业。在中国媒体短暂的璀璨时光里,那些顶流都市报的优秀采编,很少有新闻专业出身的,他们读着五花八门的专业,并不妨碍自己成为最好的新闻人。相反,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媒体,才会将新闻专业列入招人的标准,却不知道文字天分这件事跟专业无关,很多新闻专业出身的人,干了二十年也写不出流畅无病句的三百字消息。

之前张雪峰说文科是服务业,这话当然不对。但很多媒体人对这事儿的反应,我也看不上。因为双方可能探讨的不是同一件事,“文科”和“中国式文科”是有区别的。比如早在前年就被张雪峰狂踩的新闻专业,我的朋友贾老师也说过一个经典段子:“让不让孩子学新闻专业,这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孩子是亲生的,那就千万不要”。新闻专业当然有自己的价值,而且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专业,但中国高校的新闻专业学的是什么,毕业后出来又做什么,那是另一回事。如果毕业出来了就写会议新闻,写完了稿就发给某个科长或者科员审稿,一个词用得不合对方心意就批评你几小时还说要跟社长投诉,你不是干服务业,难道是干制造业吗?

也有一些专业,实际上限于教材和观念,学不到任何东西,但却一直被不少人视为中国社会不错的专业之一,比如中文,因为考公考编的选择相对较多。

但这也让高考志愿填报咨询这个行业变得功利,就像这个社会一直以来的无比功利一样。无论是顶流的张雪峰,还是在这个新行业里混碗饭吃的人们,要想生意做得好,就必须极力抹杀“梦想”的成分,将每个人都变成机器,将所有专业都功利化。一个专业的存在价值,仅仅在于它是否便于就业,是否利于考公考编。

它也不具备持久性,因为以从业者的整体素质,他们不可能看得到未来。所以,今年花钱咨询而来的合适专业,四年后可能会变成垃圾专业。

我一向不喜欢功利心过重的人。无可否认,功利心是人之常情,很多时候也是前行动力。但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面对利益时,暴露出来的吃相和人性,可能会非常可怕。相反,我的一些朋友,学着看起来无用的专业,做着看起来无用的事,不计得失,甚至吃力不讨好(比如古建筑保护之类),却甘之如饴,这种人在我眼里可爱得多。

当然,功利主义确实有很实用的一面,寒门子弟尤其需要。比如张雪峰不建议穷人家孩子学医,但牙医除外,就是因为基于如今的社会现实,很多穷人家孩子确实熬不起这么长的学制,毕业后那几年同样难熬。但牙医就不同,一来学制相对短一点,二来牙科诊所跟正规医院牙科在收入上没有那么悬殊。

但过分强调实用,对所有人文主义嗤之以鼻,后果显然是糟糕的。之前张雪峰将文科视为服务业,不仅仅是因为对“服务业”的偏见,也将文科片面化,完全忽视了文科里那些关注人类社会思考和未来的学科。人文主义的本质是培养一种依靠理性认识和表述,与人的存在意义和价值有关的智识能力。没有这样的能力,人就无法形成独立的自我意识。

不过这也不能都赖张雪峰,因为文科的颓势、对人文主义的打压,早在张雪峰出生前就开始了。抹杀所有人文观念,培养对社会没有思考和异议的工业社会工具人,曾经是一种“理想”。而且,现在的文科生也别谈什么人文主义,因为大多数人也不具备。

所以,高考志愿填报咨询这个行业的吃相很难看,到处割韭菜,固然都是事实,但最糟糕的肯定不是他们。如果没有土壤,他们也不会出现,即使出现,也不会令市场如此买账,令家长趋之若鹜。

一个行业的崛起,无数家长的焦虑,背后是孩子们被摧残的心性。今年高考,仅仅复读生就超过了四百万,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都别无选择。很多人并非因为考不上大学而选择复读,而是因为没有考上985和211,他们认为只有985和211才能确保就业。但问题是,从这两年的就业情况来说,985和211的方向无非也是考公考编。

从6岁到18岁,最好的年纪里,大多数孩子缺少真正的快乐,也没有见到多元化的世界和思想。这样的摧残,我曾经历过,然后用了许多年的时间,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直到接近40岁时,我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亡羊补牢式地选择辞职,人生第一次真正做出自己的选择。我知道那有多么痛苦,但它几乎是一代代中国孩子的常态。

如果从经历过中考的分流,经历过高中三年的窒息,最后还要交一笔钱给割韭菜的填报志愿咨询,人生真是太悲惨了。

当然,我对那种“这个行业需要管一管”的说法也嗤之以鼻,那些动不动就要求“管一管”的人们,才是社会变坏的最坚实土壤。要摧毁一个行业很容易,一句话一纸文件就可以,但之后呢?难道,没有了这个行业,家长就不焦虑了吗?孩子就不痛苦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志愿填报咨询是一根一拉就断的救命稻草,但家长们需要这根稻草,因为大多数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