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夏天,是我人生中一段难忘的日子,那时侯我高考落榜,人生失意,邻村姑娘对我说的一番话,意外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和那个年代众多农村学子一样,我承载着父辈的殷切期望,渴盼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农门,考上大学,有个好工作,改变祖辈世代务农的命运。

我珍惜父母对我自小的关爱和付出,踏踏实实,认真学习,不可谓不努力,成绩一直中等偏上,按老师对学校历年高考成绩的分析,我起码考上一所普通大学没问题。

高考时我满怀信心走进考场,结果却给我重重一击。意想不到的是,人生至关重要的这场考试,我考砸了,名落孙山,无缘大学。

父母有些失望,问我想不想再复读一年。

看着他们早早衰老的面容和疲惫的身影,我心情有些复杂。本意还是想复读一年,可是又害怕再次名落孙山,无法承担这种压力,无法面对他们再次失望的眼神。况且,人生也不是一定要读大学,这么多农村青年打工务农,娶妻生子,不也是过得好好的?

我违心地对他们说,我不想复读了,就在家里帮忙一段时间,到时进厂打工,也可早点有收入,帮家里分担一下。

父母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他们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沉默寡言,一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我要继续复读,他们肯定支持我。我不想复读,他们也由我的意思。要他们拿主意,有些强人所难。

父母要我休息两天,再做打算,随后匆匆忙忙拿着农具下地干活了。对于他们来说,别的都是次要的,如果不及时按季节去地里耕种,影响收成,一家人可是要饿肚子的。

在家躺了两天,我也想了两天,想不出一个头绪。我知道,我已经是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既然不读书,就要下地干活了,不可能每天躺在家里让父母养着。

那天早晨,我起个大早,对父母说,随他们去地里干活。

父亲说:“你一直上学,没干惯农活,但也没办法,要一步步学着去做。农村人会种田种地,发不了财,起码不会饿肚子。”

他递给我一把锄头,给我一顶草帽,又拿了一壶水和毛巾,可谓全副武装。

他带我到后山坡芝麻地里去锄草松土,他示范了一下,又手把手教我几遍。看到我像模像样地干着活,貌似问题不大,他说他要去另外一处农田施肥,临走前吩咐我,把这块地锄完草再回家,便匆匆忙忙走了。

我挥着锄头,锄了一会儿草,都是千篇一律的姿势和动作,枯燥乏味,时间难熬,又没做习惯,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时值酷暑,太阳很大,我早已是汗流浃背,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渍得眼睛生疼。我喝了几口水,不断用带来的毛巾擦汗,抹眼睛,那一刻我真的体会到农民种粮食的不容易,体会到农村生活的艰辛。

难道我真的年纪轻轻就开始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这一辈子就是个辛苦的农民?我心有不甘,但面对现实,我又是深深的无力感。

我挥舞锄头,猛地锄了几下芝麻地旁边的野草,发泄心中的郁闷,又丢开锄头,往野草地上一躺,把草帽盖在头上,脑子一片空白。

身旁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

掀开草帽,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隔壁芝麻地里来了一个年轻姑娘,和我年龄相仿,穿着白衬衣、灰裤子,梳着马尾辫,长得眉清目秀,也扛着锄头,来地里准备锄草

我认识她,她叫徐惠萍,是我们隔壁村的,和我同一所高中,比我低一届,在学校里参加活动时,我和她有过交集,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们两村的山丘和田地相连,平时在一起干活,村民一般都认识。小时候双方父母在地里干活,带我们在地里玩,也见过面,一起玩耍过,只不过上了中学后,在校住读,学业繁忙,基本上没去过家里的田地。平时在学校遇见,仅仅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看得出来,她是个勤快的女孩,放暑假不忘帮家里干活,我以前放暑假时根本不会来地里,现在是逼上梁山,没有办法。

她捂着嘴,笑着说道:“梁峰,一看你就知道,没怎么干过农活,十指不沾阳春水,芝麻苗和草都分不清,你看你锄死了多少芝麻苗?”

我向地上一看,丢掉的杂草和芝麻苗混在一起,确实难以区分,不由哑然失笑,惨了,回去又要被父亲骂一顿。

她接着问我:“听说你落榜了,还打算复读吗?”

我摇摇头,说:“不复读了,我就是种田种地的命,和泥土打交道了。”

她说道:“我觉得你不是种地的料,懒懒散散的,还不如去复读一年,再搏一下,如果还考不上,就认命了,再做打算,起码心里没有遗憾。”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问她:“明年这时候你也参加高考了,有没有想过以后考什么大学,想做什么工作?”

她说她想当老师,也适合女孩子,准备报考师范大学。

我和她东拉西扯,又聊了学校的事,聊各自的兴趣爱好,什么话题都讲。一边聊天,一边干活,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一上午过去了,活也干得差不多了。

我扛着锄头,准备回去了,她又对我说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不是种地的料,我也不是种地的料,我只是给家里帮帮手,肯定要去考大学,考不上就去复读一年。你还是去复读吧,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告别徐惠萍,回到家里,我想了很久,承认她说得有道理,我也不想年纪轻轻就过地里刨食的生活,还是再去搏一年。

我对父母说了想复读一年的打算,父亲平静地说:“也行,我也不想你重复我们世代做农业的命运,再努力一年,万一考上了呢?”

在父母的支持下,九月份我去学校复读了,恰好和徐惠萍在一个班。

彼此是老熟人了,又是她劝我复读的,因此平时她很关注我的学习,经常帮助我,我不懂时也愿意请教她,两人结下深厚的同学友谊。但我对她也仅仅是同学之情,与男女感情无关,我比较晚熟,没有想太多。高中女生相对而言成熟早些,至于她是怎样想的,我也不知道。

一年奋战,转眼又到了高考的时候,进了考场,我感觉自己发挥还正常,心情也没有那么紧张。

高考分数出来时,我和徐惠萍都考得不错,过了一本分数线。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我们全家都喜出望外。

填志愿时,得知徐惠萍报了北方一所师范大学,我留了个心眼,也报了那所大学,说不好当时我是怎样想的,也许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心里有一丝期待。

当我们双双收到那所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

徐惠萍当然高兴,我能考上大学,也有她的一份功劳,而且远赴异地读书,有个熟悉的同学在一起就读,好过孤身一人去适应陌生的环境。

我们双方的父母还在一起聊天,说我们去了同一所大学,约在一起回乡返校,互相有个关照,他们也放心。

进了大学,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好奇。我们不在一个班,结识不同的同学和朋友,有不同的圈子。

但同学之情,加同乡之情,不妨碍我们走得很近,关系密切。我们常约在一起吃饭聊天,聊学校的趣事,聊以后的打算,畅谈人生。

起先两年,我们以兄弟相处,或者说,以男女闺蜜相处,真的没有涉及到男女之情,或许相互之间过于熟悉,无从下手。

我们甚至互相介绍男女同学给对方认识,后来,她谈了男朋友,我也谈了女朋友,经常聚在一起吃饭逛街,参加学校的活动,恣意挥洒着青春。

大四那年快毕业时,和很多大学情侣一样,我们都面临着现实的问题,毕业即分手,是很多大学情侣逃脱不过的宿命。

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我也失恋了,我们约在一起喝酒,喝得昏天黑地,她又哭又笑,我在一旁安慰,自己却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趁着酒意,我对她说:“既然异地的感情不靠谱,我们是同乡,又这么熟,不如我们在一起算了。”

她瞪大眼睛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和我兄弟相处是假,是不是一直在打我的主意?”

我笑着说:“就算是吧?”

就这样阴差阳错,在大学毕业前夕,我们互生情愫,牵手走到一起,让同班同学目瞪口呆,也在同学间和老家乡下传为佳话。

大学毕业后,我们分到家乡不同的学校任教,各自投身于自己的工作。每到周末,或者我去看她,或者她来看我,感情稳定。

两年后,她调来我所在的学校工作,自此我们省去奔波之苦,每天出双入对,羡煞旁人。

1998年秋天,我们水到渠成地组成了小家庭,在一起幸福地工作和生活。

一晃我们相濡以沫一起走过近三十年,我们的孩子也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此生安稳顺利,没有遗憾。

在后来的日子,妻子老是提这件事,说我和她从兄弟处成了夫妻,当初我随她一起报考那所师范大学,是不是从那时起,我早已暗藏祸心,一直打她的主意。

我也说不好,多少有一点吧。自从那次在芝麻地里她劝我复读,我人生的命运和走向就和她纠缠在一起,直至纠缠一辈子,也许,这就是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