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就评出一个2024年中国汽车圈年度词汇，“内卷”肯定当仁不让。

6月14日，在《汽车商业评论》举办的“2024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上，世界新汽车技术合作生态协会理事长贾可在发表《中国汽车向何处去》的致词时指出：

去年以来，车企价格战已经是稀松平常。接下来的价格战恐怕还会愈演愈烈，中国汽车的生存状态更加堪忧。按理说，市场竞争，有能力在不降低质量甚至提高质量的基础上，通过技术创新把产品成本降下去，给消费者让利，来获得竞争优势，这本来无可厚非。但是事情往往并非如此。我们在卷价格的背后，看到的是极少数车企更多的不择手段。

据此，贾可指出当前汽车行业内卷六“怪象”。分别是：1.卷成本：偷工减料，造假售假。2.卷技术：哄骗伙伴，抄袭技术。3.卷资金：拖欠货款，代币伺候。4.卷用户：平息事端，连蒙带哄。5.卷关系：上下腾挪，左右逢源。6.卷舆论：混淆视听，水军盛行。

贾可博士进一步指出：前两年新冠疫情期间，芯片短缺，有车企就用消费级、工规级芯片来代替车规级芯片。很多安全件也是如此。现在，这样的风气有没有愈演愈烈？

不能否认有些车企在垂直整合上有自己的技术优势，但是同样不能否认，有些车企在供应商辛辛苦苦做好方案开源技术后，就一脚把供应商踢开，然后自己垂直整合。

有些车企因为卷价格、卷成本、卷技术，必然导致产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果是一般问题，那就对用户推诿，如果着火，那就迅速反应，一方面赔一辆比原车价格高一些比如贵出三成的同品牌新车，一方面要求用户签署着火责任不在厂家的合同。

我们是否还记得一年前，也就是2023年5月，长城汽车的惊天举报？广大中国车企渴望执法严格、公平竞争，如果这样“卷”就会被遏制住；如果不能遏制，那么同行就不得不跟随。

“我今天在这里说，一个真正的汽车人，就不应该用‘卷’这个字眼，‘卷’是贬义词，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反对‘卷’”，贾可称。“这种不以效率提升为基础，而是简单地简配或牺牲安全、质量、性能进行的降价，怎么看都是耍流氓”，贾可指出。

正是贾可博士在上周的这一发言，引起了整个汽车行业广泛的讨论。

北京现代吴周涛：有人贩卖爱国情绪绑架消费者

在同一个论坛上，北京现代总经理吴周涛发言称：“现在汽车行业确实存在这种竞争过度的这种情况，如果这是行业的发展，是一个良性的竞争过程的话，我想这是一个良币驱逐劣币的过程。但如果是一种过度的竞争，那这样的一个市场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汽车市场竞争到现在，出现了很多不合理的行为，你比如说这种补贴的政策，去压榨供应商，以次充好，甚至在营销端虚假宣传，去忽悠消费者，甚至靠一些水军网红去攻击竞争对手，贩卖爱国情绪等来绑架我我们消费者，其实这种对行业的发展伤害是挺大的”。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沈进军：内卷背后是供需失衡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会长沈进军：“价格战的出现，是由于生产和需求出现了严重的失衡，才形成了比较惨烈的价格战。既然价格是供求关系决定的，价格战这么惨烈，显然是供需失衡了。我们的建议就是：各个品牌的老总把握住你们的生产和销售，使它们相对匹配起来。各个品牌都这么做，我我们的市场就会形成一个良性的竞争。”

事实上，发生在2024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的这场大论战，是今年6月6日举行的中国汽车重庆论坛话题的延续。在中国汽车重庆论坛上，针对汽车行业的“内卷”问题，整个行业进行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讨论，各个企业的董事长、总经理等甚至针锋相对，颇有一些互不相让，互相辩驳的意味。

吉利控股李书福：内卷是好是坏取决于法治和市场

其中被广泛传播，最具代表性的观点来自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李书福称：“中国汽车工业的内卷程度全球第一，价格战一浪高于一浪，这种现象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如果市场化水平高，法律健全，执法严格，透明公平竞争这就是好事；反之，就是坏事。”

“任何产业的健康发展都必须表现在投入产出比方面实现较好的经济效益，无穷无尽的内卷，简单粗暴的价格战，其结果就是偷工减料、造假售假和不合规的无序竞争。”李书福表示，只有依法健康竞争，才能实现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

客观来说，李书福这个发言水平非常高，既不是一味批评，也不是一味否定，而是给出一个“定语”，也即前提条件：内卷好还是不好，取决于整个汽车行业的市场化程度，整个中国的法治水平。

联想到2023年长城汽车公开举报比亚迪某两款车或存在排放不达标，至今监管部门悬而未决；以及吉利汽车2018年起诉威马汽车因为挖走吉利大量的核心技术人员侵犯了吉利知识产权这个案件，历时6年，直到如今威马汽车进入破产重整的“弥留之际”、创始人出走海外，这个案件才在2024年6月14日得以“告破”，李书福发表于今年6月6日前后的这段话恐怕振聋发聩、五味杂陈。

广汽集团曾庆洪：打价格战是找死

作为汽车国企的代表，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这么评论内卷：“价格战打来打去，想找死的企业就早点降价。这样卷下去，不是办法。企业的目的是什么，是盈利。盈利干什么，为国家做贡献，为社会做贡献，交税，就业，现在裁员裁得多少。广汽也裁了不少，告诉大家。这样下去，对社会，对国家，会怎么样。我们应该有个大局、格局，长期主义这种战略。”

早在2023年中国汽车重庆论坛，曾庆洪就曾向全行业喊话：“想早点死，就早点降价，降多点”。

但是，针对这样的看法，比亚迪和长安汽车则有自己的看法。

比亚迪王传福、长安汽车朱华荣：卷能卷出中国品牌新高度

长安汽车董事长朱华荣：“我认为卷，是良币驱逐劣币的正常过程，卷本身就意味着追求卓越，会卷出中国品牌的新高度”。

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其实卷它是一种竞争，是市场经济的本质。市场经济的核心是什么？就是竞争。市场经济不是一个过剩的经济，只有过剩才竞争，竞争才能产生繁荣。所有的企业家都要拥抱、甘于这种卷，要拥抱这种竞争，在竞争中为国家做贡献，撑起中国品牌，打造世界级品牌”。

比亚迪总经理李云飞：“新能源汽车的话，电池材料这两年都降成啥了。你不能涨价的时候，言之凿凿的说因为电池原材料怎么怎么你涨价。电池原材料这两年暴跌，为什么不降价呢？电池原材料成本的下降，为什么没在产品的定价里体现出来呢？”

从上述发言我们不难看出，不少企业的发言，实际上跟各自企业当前的状况息息相关。

吉利汽车：旗下人才频频被竞争对手“卷”走

以吉利控股集团为例，就在6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以“新能源汽车技术秘密第一大案终审落槌”为题发布消息称，该庭审结了国内两家知名车企（即吉利汽车和威马汽车）之间因员工“跳槽”引发的新能源汽车底盘技术秘密侵权纠纷上诉案。该案原告为吉利汽车，索赔额高达21亿元，最高人民法院二审适用2倍惩罚性赔偿判决侵权人威马汽车赔偿吉利汽车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合计约6.4亿余元，创我国知识产权侵权诉讼判赔数额历史新高。

也就是说，造车新势力威马以“非正常竞争”的方式，从吉利挖走了一系列核心技术人员，对吉利的知识产权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从这一点来看，吉利显然是这种“过度内卷”的受害者。

媒体报道显示，另一家造车新势力小米汽车采用同样的方法于2021年挖走了吉利研究院一把手胡峥楠等关键技术人物。

就在吉利与威马这宗公案宣判之际，知名汽车媒体汽车公社撰文称：“新势力挖人偷技术，吉利胜诉获赔6.4亿，给谁敲响警钟？”，这一文章引发大量关注。

由此，吉利对充满不正当竞争的内卷进行痛批，恐怕完全在情理之中。但即便是路人，也看出了吉利这场官司最后获得胜利的“离奇”之处。

汽车公社的文章，“新势力挖人偷技术，吉利胜诉获赔6.4亿，给谁敲响警钟？”，排名第三的评论是：“如果威马不倒闭，吉利不可能赢，国家也不会判定你赢”。

事实上，这样的“案例”在中国汽车圈广泛存在。发生于2020年的乔宇东举报赛麟汽车侵吞国有资产案，直到案件最后一刻，因为赛麟汽车创始人王晓麟出走海外，并公开指责如皋相关部门，案件才在“须臾之间”反转。而实名举报人乔宇东差点成了“诬告”。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对广汽集团来说，则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广汽集团：发展模式备受拷问

最新销量数据显示，今年1-5月，广汽集团旗下重要品牌埃安累计销量仅为142339辆，去年同期为166323辆，下降14%，这个降幅还是很大的。埃安的主销车型 Aion S （ 参数 丨 图片 ）/Y两款车型已经掉落榜单25名开外。外界普遍猜测，广汽埃安旗下大量车型被用作网约车，以及网约车市场的不景气，从而影响了埃安的品牌美誉度，造成了埃安市场份额的下降。

不仅埃安品牌，整个广汽集团2024年的销量表现非常不尽如人意。数据显示，广汽集团5月汽车销量为15.65万辆，同比下降25.33%。今年1-5月，广汽集团累计销量为69.95万辆，同比下降24.51%；而此前的利润奶牛合资品牌广汽丰田、广汽本田，也遭遇了销量下滑的尴尬局面。

其中，广汽本田5月份产销量分别为3.2万辆和3.1万辆，同比分别下降53.66%和41.31%。广汽丰田5月份产销分别为5.1万辆和6.1万辆，同比分别下滑35.41%和17.00%。

由此，作为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感受到的危机恐怕远大于机会。销量不好怪大环境，这是很典型的自我辩护。

比亚迪：“卷”时代的获益者

事实上，随着以比亚迪为代表的“造车新势力”的崛起，中国传统国有汽车集团近年来的发展势头远不如民营车企，包括一汽、东风、广汽等。广汽集团依靠广汽埃安的表现，成功避免了像一汽、东风这样处处挨打的窘境。但进入2024年，广汽埃安的销量也出现了明显下滑，这怎么不让曾庆洪为之着急。

反观比亚迪这里，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今年1-5月，比亚迪累计销量126.7万辆，同比增长26.8%，继续稳坐中国市场第一。2023年，比亚迪以287.7万辆的销量，成为中国销量第一的自主企业。从被整个行业广泛质疑到如今的自主第一，比亚迪算是成功逆袭。

就在上个月，比亚迪在西安发布了它全新的第五代DM-i技术，并上市了一款新车 比亚迪秦 L。作为一款轴距达到2790mm的新车，这款车售价仅为9.98-13.98万元，满油满电续航里程高达2100公里。这样一款产品，上市即引发热议。

作为行业内唯一动力电池自产的车企，甚至连一个螺丝都想要自己做的比亚迪多年来以“垂直整合”著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使得比亚迪能够在成本上比汽车汽车品牌多出更多的优势。

根据上海有色网最新报价，动力电池最重要的原材料——电池级碳酸锂当前售价约为9.96万元/吨，而2023年这个价格高达60万元/吨。这对于自己做动力电池的比亚迪来说，显然有更多的空间来调配旗下车型的售价，最新上市的 秦L 就是这种状态下的产物。

这也是为什么李云飞敢于喊，“电池降价了，为什么不能体现在整车定价上”的根本原因。甚至可以这么理解，李云飞这是向其他动力电池企业喊话，而不是向整车企业喊话。

早在2022年7月，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在公开场合表示，目前动力电池成本占到汽车总成本的40%、50%、60%，并且在不断增加。对此，他笑称道：“我现在不是给宁德时代打工吗？”

事实上，近年来动力电池占整车成本的比重一直在下降，但和做“垂直整合”的比亚迪相比，无论是可以降本的空间幅度，还是针对市场需求变化快速调整价格的反应机制，其他主机厂恐怕很难与比亚迪竞争。

2023年3月，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在一场面向投资者的沟通会上表示，“在中国汽车市场10到20万元的价格带内，比亚迪有产品定价权，但我不想搞得大家很难受，别人都没活路。”比亚迪“垂直整合”带来的这种成本优势，在王传福这段话里显现得淋漓尽致。

但最终的市场走向显示，比亚迪后来发布的一系列产品价 格越 走越低，导致整个行业不得不跟着降价。于是爆发了当前整个行业针对汽车过度“内卷”的争论。

是谁让中国汽车市场如此的“卷”？

贾可在2024年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提到，中国汽车降价，最初重心是2023年的武汉（东风旗下合资品牌2023年的大降价），后来转移到了南方城市（贾可这里应该指的是比亚迪所在的深圳）。事实上，早在2023年第十五届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贾可指出，是特斯拉打响了汽车降价的第一枪，之后比亚迪开始跟进。

众所周知，特斯拉正是导致上述一系列内卷的“始作俑者”。表现在两个层面：定价和在汽车制造领域大量使用非传统车规级的材料。

一直以来，特斯拉就以“按成本定价”著称。这也使得特斯拉车型的售价“忽高忽低”，处在一个动态调整的状态。由于特斯拉的产品在市场上有很强的竞争力，和特斯拉在同一个阵营的国内汽车品牌不得不紧紧跟随。“降价”于是成了必要策略。

另外，在整车材料的应用上，以特斯拉早期的车型Roadstar为例，其采用的芯片就是非车规级的芯片。以及在电池上，特斯拉使用了大量的18650笔记本用标准锂电池。加上疫情的冲击，很多非车规级材料尤其是芯片开始在电动车身上广泛应用。

如果汽车领域的这种“价格成本内卷”趋势还让人显得有些疑惑的话，在航天领域，由马斯克领导的Space X存在完全一样的情况。

公开报道显示，马斯克旗下的Space X，同样因为大量使用了非航空级别的原材料——如星舰舰体采用了大量普通的不锈钢；马斯克拼命“压榨”供应商，大幅度压缩相关零部件的开发周期等。正是依靠这样的“卷”，Space X把全球的航天工业，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以至于像中国、俄罗斯这样的航天大国，也不得不步Space X的后尘，加大了“内卷”的力度。

不过，回到汽车领域，到底使用这么多非车规级材料是好事还是坏事，业内存在争议。

从行业发展的角度看，正是特斯拉的出现，带动了当前全球电动汽车产业的繁荣。原来传统的汽车公司不惜争相研究学习特斯拉。不少传统汽车公司明确表示，旗下研发的新车型开发速度正在向消费电子产品看齐，以赶上市场的节奏。这意味着这种内卷，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行业趋势。

从消费者角度看，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恐怕很难一概而论。但就新能源汽车的故障率、保费及残值率来说，新能源汽车尤其是电动车正凸显出越来越多的问题。

“内卷”的对与错：遵纪守法 不制假售假才是关键

美国《消费者报告》2023年发布了一份美国市场上的电动汽车可靠性的报告，这份文件指出，美国市场电动汽车的问题数量平均比燃油汽车多出79%。

《消费者报告》的汽车测试高级主管杰克·费舍尔（Fisher）接受采访时建议说，如果你想购买特斯拉，应该选择 Model 3 而不是 Cybertruck ，因为Model 3已经生产了多年，意味着大部分生产缺陷已经修复。而Cybertruck则是一款全新的车型，一旦上市，可能会出现许多“成长的痛苦”。

事实上，杰克·费舍尔这番话并非无稽之谈。早在2021年，特斯拉CEO马斯克在采访中说：“我们花了一些时间真正解决生产问题。有朋友问我：‘我应该什么时候买特斯拉？’我的回答是：‘好吧，要么一开始就买，要么等生产稳定下来再买。但在生产加速过程中，要让产量直线上升并在所有小细节上做到完美的确非常困难。”马斯克这里说的小细节就包括2022年底我为了赶交付导致的车漆问题。

事实上，就国内而言，新晋品牌小米汽车由于订单众多，正在加班加点赶交付，这种状态和当年特斯拉走过的路非常相似。

电动汽车的上市、交付节奏，远高于传统汽车。这对汽车产品的可靠性和稳定性提出了新的挑战。如果能够做到极致内卷的同时，保持产品稳定性和可靠性，这对消费者来说才算得上是好事。

另外，电动汽车保费高以及残值率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正如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所说，一旦出现偷工减料，制假售假，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就是灾难。

由此，在演讲中，贾可这么表示：“‘卷’是个流氓用语，卷是一种裹挟，一种放弃，卷也是一种迷失，卷是种倒退，也是背叛，背叛自己的初心，卷到最后就是没有底线”，一定程度上，这句话既是向行业呼吁合规合法竞争，另一方面也代表了消费者的心声。

不管大家如何呼吁，恐怕“内卷”已经不可避免。内卷之所以如此激烈，一是产业变革实在过于剧烈。中国作为全新的汽车产业大国，正在实现对欧洲、北美、日本传统汽车工业的超越，这种超越难免带来剧烈的产业变革；原因之二则是，中国汽车品牌数量实在太多。近年来，中国汽车市场经常泛起这样的论调：未来能够留下来的中国汽车品牌也就3-5家，这也符合海外汽车品牌数量并不是太多的国际行情。反观国内，汽车品牌多达数十家甚至上百家之多。这么多企业品牌，经历一场你死我活的淘汰赛在所难免。

事实上，像爱驰、威马、天际、高合等汽车品牌，正是这场淘汰赛中最先顶不住的品牌。下一个即将被淘汰的品牌显然很快会来到，但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