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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年底,跟前男友分手以后,妈妈一直劝我与他和好,继续之前商定好的结婚计划。我怎么会妥协呢,我和她的拉锯战持续将近一年,最后终结于前男友的婚礼消息,他跟一个刚毕业的相亲对象结婚了。

这下,妈妈更加断定,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而后,她马不停蹄地给我安排相亲对象。“你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结婚人选,再不抓紧你就会成为大家的笑话”,她说。

妈妈为我挑选相亲对象,只有一个标准,就是年龄相仿。跟我见面的男生各有各的精彩:有年纪轻轻就秃顶的手机推销员,有不上班只搞创作的“画家”,有一说话直打哆嗦的妈宝男……

我还从相亲现场逃走过一次,对方比我大六岁,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包工头,长得肥头大耳。我俩坐下聊了几分钟,包工头大哥就开始输出他的婚姻规划——最晚年底结婚,女方要在家相夫教子,承担所有家务。我实在招架不住,谎称接电话,迅速逃走了。

回到家里,妈妈听完我的吐槽不以为然,“这条件多好,要不是你比他小六岁,他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呢,你不用赚钱在家享受,多好!”我妈不想放弃包工头大哥,可大哥对我逃走这事儿大为光火,斩钉截铁地把我“筛”了出去, 妈妈只能放弃这位“佳婿”。

家务博弈中的“落败者”

我没跟母亲提过,我向前男友提出分手,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不想重蹈她和父亲的婚姻生活。

我和前男友是高中同学,相恋6年,分手前经历过一年的同居生活。这段共同生活里的琐碎日常,一点点磨灭了昔日爱情的甜蜜,甚至让我对婚姻产生了恐惧。

2021年,我们俩见过双方父母后,按照云南老家的习俗定了亲。而后我俩一起到上海生活。这是我俩第一次长时间近距离的相处,我们考上大学后表白心意,其后五年一直处于异地状态。

刚在一起生活时,我们轮流洗家里的衣服,但贴身衣服由自己来洗。偶然一次,我看见他的内裤没洗,顺手帮他洗干净晾了出去。自那之后,每次要洗内裤的时候,他就撒娇要我帮忙,一来二去,洗他的内裤成了我的份内事。再慢慢地,洗家里的衣服,成了我的份内事。

一次例假,我实在难受,让他帮我洗洗带有血渍的裤子,他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才硬着头皮进了洗手间。此后,他时常把这件事儿挂在嘴上,以此证明对我有多好。

我不擅长做饭。我们同居之后,为了表达我对他的爱,也为了证明我很厉害,我花心思学了不少种硬菜,也承担了大部分下厨任务。

有一次处理小龙虾时,我划伤了手指。我让他把剩下的小龙虾处理一下,他拒绝了,理由是从来没有做过,接着他出门买了创可贴和塑胶手套,让我接着把饭做完。

我忿忿不平,对他说,“我更希望你能主动把活儿干完,你不会我可以在一旁指导”,其实怎么处理小龙虾,我也是跟着视频学的。

“我还是拎去市场,给钱让别人弄吧”,说完,他拎着小龙虾出了门。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把一包处理好的小龙虾丢给了我,便自顾自地打游戏去了。我窝着一肚子火,在厨房做完了这顿饭。

类似的小事不胜枚举,几乎所有的家务,都在我一次次妥协中,变成了我的份内事。还未步入婚姻,我就成了真正的家庭主妇。慢慢地,我们像七年之痒的夫妻那样,张口闭口就是关于生活琐碎的争吵。双方在家务和情感付出上的不对等,他总能用“爱”敷衍过去:

女生帮男生洗内裤说明这个女生很爱男生;

男生做家务没有女生细心,女生多做些很正常;

男生打游戏到3 点是正常的事……

时不时地,他还会搬出网上那句经典的PUA金句:爱一个人要接受他的全部,而不是一直去改变他。

这样的生活状态令我厌烦。每到周末,我宁可约朋友去看展览、喝咖啡,一起到音乐节追喜欢的歌手、乐队,也不想窝在家里,看着他没日没夜地打游戏。

我抗拒的“女性角色”

厌烦与日俱增,我想起父母的相处模式,那是我抗拒的婚姻状态,我似乎进入了我妈的角色。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妈妈靠种地卖菜养活了全家,父亲常年在家呼呼大睡。

实在看不下去时,母亲会拖着父亲一起到集市上卖菜。父亲脾气异常暴躁,经常跟顾客吵架。一次,一位熟客在摊位上买了很多东西,想让父亲帮忙配送,他一口给回绝了。市场上任何一家商贩,都不会拒绝顾客的送货要求,事情到了父亲这里行不通,顾客当然大为光火,各自争执不下,对方将父亲痛骂一顿离开。

妈妈在集市上的菜摊。(作者供图)

为了留住这位熟客,妈妈追到人家店里,低声下气地道歉,还帮人家打理生意。对方原谅了母亲,但也撂下了话,只要父亲出现在摊位上,他不会再光顾母亲的生意。从此以后,父亲彻底做起了甩手掌柜。

父亲唯一负责的就是一日三餐。

在我读高中之前,家里异常拮据。即便如此,父亲每日都断不了大鱼大肉,他不喜欢青菜,放在厨房里的菜,他任凭烂掉也不会下锅。直到母亲觉得浪费,大发一通脾气后桌上才有青菜的影子。可那菜实在难以下口,我经常在炒熟的菜叶上看到虫子和泥巴。为了吃一口干净的菜,我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青菜洗干净。

除了做饭,我从来没见过父亲扫地、拖地、倒垃圾。妈妈在外面奔波生计,根本顾不上这些,家里杂乱邋遢,亲戚朋友们来过之后,很少再次登门。

每到夏季,我通常会把家里所有门窗打开,因为父亲真的太臭了,而且臭味中还混杂着烟味,一不留神我就泛恶心起来。除了偶尔换身衣服,父亲常年不洗澡,不洗鞋,任由鞋子从外黑到里也无动于衷。妈妈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帮他刷干净鞋子。

妈妈的朋友很多,小时候我经常跟着她去别人家里做客。那时我最担心的,就是父亲跟我俩同去。因为他,我和妈妈在别人家里丢过好几次脸。

实在忍受不了父亲的邋遢,我妈让他搬到另一个房间去住。我不敢踏进父亲独居的小房间,在我心里,它更像研究毒药的小作坊,只要举报就会出现在《法律讲堂》的节目上。

母亲偶尔闲下来时,才有功夫带着我做大扫除。一次大扫除间隙,我到父亲房间搜寻需要清洗的衣物。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推门进去以后,我还是被吓住了,房间墙面稀稀拉拉挂着蜘蛛网,熟悉的床单花色已经被一团一团发黄的汗渍慢慢淹没,旧烟壳、打火机混着积攒已久的灰尘躺尸在床头柜,三个已经塞满了烟头的小塑料瓶胡乱丢弃在地上,背靠椅上杂乱堆积着衣物,仔细一看,这堆衣物间凹进了一个父亲的身影,房间内霉味和烟味混杂,加上父亲身上的汗味,屋子像被投放了生化武器一般。

我和妈妈摘回家的野花。(作者供图)

做完大扫除之后,妈妈喜欢带着我到田间地头采野花,拿回家后用小瓶子装起来,我最喜欢的野花是一年蓬,和小雏菊很像。我总在想,如果没有这段婚姻,妈妈靠自己也会过得非常潇洒,她既能吃苦又热爱生活,性格也受人欢迎,平时遇上再不痛快的事情,默默消化完后,也就豁达地放下了。

邻居们常开玩笑,说母亲这辈子嫁给父亲是在积德行善。大家都看得出来,父亲身上找不到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可即便如此,母亲也未提过离婚二字。

但母亲是后悔的。跟父亲结婚,不是母亲的自主选择。这段婚姻是外婆安排的,母亲娘家很穷,父亲年轻时家境不错,外婆看上了他的家庭条件,误以为这是一个稳妥的归宿。那会儿父亲相亲屡屡失败,外婆有撮合的意思,爷爷奶奶自然求之不得,妈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父亲。

可惜,婚姻并未给母亲带来经济上的实惠。爷爷知道父亲游手好闲,把家里的财产,以及凭关系争取来的工厂管理岗位,全部给了姑姑。

母亲跟我说起过她的绝望:跟丈夫吵了一辈子的架,别人说夫妻是床头吵床尾和,可她却不见有哪一次和好过。不吵架的时候,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除了争吵,她和父亲无话可说。

每次觉得和父亲过不下去时,母亲就独自步行几公里,回到外婆家的村子,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望着那道家门,呆呆地坐上几个小时,再返身离去。

我听说,爸妈结婚以后,外婆才从邻居口中得知父亲的品行。外婆一直觉得愧疚,每次母亲回娘家,外婆总是一个劲儿地跟她道歉,直到去世前,外婆还是耿耿于怀。我猜,除了道歉,妈妈或许在等外婆的另外一句话——“不行就离婚吧,回来跟我过”,外婆走得早,妈妈没有等到这句话。

她们那代人对离婚的恐惧,比今天年轻人对结婚的恐惧更甚。在老家,跟母亲同辈的亲戚邻居,我没听说过哪对夫妻离过婚。个别丈夫早逝的婶婶也没有再嫁过。邻里之前会传些某某出轨的流言蜚语,但当事人也没有因此离婚。

现在妈妈已经不再去外婆家了,她大抵是认了命,认命的人哪儿还需要什么希望呢。妈妈觉得是这段婚姻害了她,可在我看来,困住她的,是保守的婚姻观念,以及周围社会对女性的束缚和苛责。

博弈未见分晓

跟前男友的同居生活,让我看到了父母婚姻的影子。我不想步入相似的婚姻。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把真实想法告诉了前男友,我想让他做出一点改变。

“你可能是太累了,咱先不用管这些家务了。我家也是我妈妈负责家务,结婚以后你会慢慢适应的。现在,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时间过渡。”他说。

我绝望了,原来在他的家里,女性承担家务是理所应当的,这是自他出生起就刻进脑子里的观念。我不敢奢望他会改变,思虑再三提出了分手。

得知我们分手的原因后,母亲斥责我,“你俩谈了那么久,要结婚了,现在你受不了家务要分手,你年纪也不小了,重新找得拖到什么时候?”

“我跟你不一样,结婚过这样的生活,我宁愿不结婚”,我冲着她说。

“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受不了呢。”她觉得我不够“隐忍”。

“跟我一样的人多了,只是你不知道”,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气愤,应该被教育的,难道不是前男友吗?

“如果不跟爸爸结婚,你怎么会过得那么糟心。我要是你,绝不会跟他结婚。”我用她的失败来反击她,母亲不再说话。

与前任分手后不久,因母亲生病,我离开上海回到云南工作。

母亲患上了面瘫,要定时到医院做理疗,要清淡饮食。每次陪她从医院回来,父亲摆上桌的菜还是油腻荤腥,我好几次冲他发火,“青菜呢,你不吃全家都不能吃呗,你怎么那么自私”。“话真多,不吃就别吃”,他满不在乎地回答。

妈妈再一次跟父亲吵起来的时候,我把离婚二字说出了口。当时妈妈的病缓解得差不多了,每天晚上要用中药敷脸做巩固治疗,敷完脸后,她通常把热敷毛巾放进一口新锅里煮沸消毒。

一天晚上,父亲走进厨房,顺手拿起已经晾凉的敷脸毛巾,擦拭着手上的油渍,这一幕刚好被母亲看见了,两人争吵起来。

父亲蛮不讲理,嚷嚷着说“老子管不着你”,此时我顺嘴接了一句,“那就离婚,那才是真的谁也别想管谁”,然后捅了捅母亲,“再不离婚你一辈子都栽他手里。”

正在气头上的妈妈终于脱口而出那句话:“离!你走了家里就都干净了,我也清净得很。”父亲听到这话把手里的碗砸碎在地上:“离就离!”

第二天,站在民政局里,父亲坚称他找不到自己的户口本。我期待已久的离婚 ,想象过很多次的“帮母亲走出糟糕的婚姻”,闹剧般地中止了。

一直以来,我和妈妈登记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父亲登记在他单独的户口本上。我气冲冲地回到家里,翻遍了所有的柜子,也没有找到父亲的户口本。

我劝母亲,即便父亲的户口本找不到,也有其他办法离婚,比如补办户口本,提交其他材料办理离婚手续,我把解决方案一条条列出来说给母亲。

哪知母亲突然说了一句:“算了吧,太麻烦了,我也不是真想要离婚,这个年纪还闹离婚,说出去要被笑话的,再说,以后去见你外婆我可怎么交代啊”。我一时间像被扎漏气的气球,心里失望无比。

离婚闹剧过后,父母心照不宣地决口不提此事,但争吵仍在继续,母亲的生活仍在泥潭,她似乎麻木了。她焦心的,是我能不能在30岁前嫁出去,今年我28岁。

我不能完全理解,妈妈在她婚姻问题上的犹豫和退缩,也不太理解,她作为不幸婚姻的受害者,为什么还要盲目催我结婚。如果我这辈子没有结婚,我也会遗憾,我遗憾的是没能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伴侣,而不是没能步入婚姻。

时代变了,大家对婚姻选择越来越包容、开放,在今天的环境下,我可以更自由地做选择,无需承担过多不必要的社会压力。我期望妈妈也可以,遗憾的是,时代的浪潮似乎还未席卷到妈妈。

作者 | 李因

本文来源观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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