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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兴洲

秀姑活到七十八岁,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残缺的半块玉环不放手,她的娘家侄子良柱只得随了她姑的心愿。

秀姑的丈夫刘汉是1948年春天离开家乡去的学校,走时俩人刚结婚三天,刘汉把一块洁白玉环留给秀姑,说:“等着我。”

国民党政府败退台湾时,裹挟了大批青年学生,刘汉直到上了船还不知自己的命运已彻底改变。

解放后,秀姑作为台属经常遭到地方政府“问话”,身份与贫下中农有天壤区别。

她在婆家无法生活,只好回到娘家,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忍受亲人离别之苦,又受到另一种难言的折磨。

父亲成分高,好在开明,她两个哥哥都参加革命工作,所以父母虽有“四类分子”帽子压着,却没遭受批斗,秀姑帮母亲做家务,也参加生产队劳动,自食其力。

秀姑二十五岁那年,她本家姑母劝她再嫁,找一个靠山,好过日子,并带来一个有点残疾的退伍军人相亲。

秀姑婉言拒绝姑母的好意,对退伍军人说:“我不是嫌你丑,也不是厌你腿有残疾,你是抗美援朝的荣誉军人,应当有个好成分的妻子与你共度光阴,我身份不宜再嫁了。”

又过一年,他大哥来家,给秀姑作媒,同事的妻子死有三年了,孩子小没法带,大嫂也劝小姑子嫁过去。秀姑不肯,为了表示对丈夫的忠贞不二,她把丈夫给的玉环一摔两段,一段丢进门前的汪塘里,留下一段纪念,发誓等不回丈夫,就和这段玉环同生死。

有一年,生产队车汪扒汪泥积肥,水干后男劳力下到汪底向汪沿上甩泥,开出通道后用干土垫路,妇女劳力用布包向汪沿上抬。

秀姑和队里一位喊嫂子的一起抬,当她倒泥的时候,突然发现乌黑的塘泥里露出一段洁白。她心一动,捞出来一看正是自己当年扔掉的那段玉环,她顿时愣了一下,忙着找干草擦了又擦,装了起来,嫂子知道她的事,也不想问她。

中午收工的路上,嫂子小声问她:“你大姑,你都快四十了,就这样过了吗?你老了怎么办?俺叔婶不能陪你过到头啊。”

秀姑说:“嫂,过一天算一天,哪里断缰哪里卸牛,听天由命吧,我这个样,不去连累别人了。”

六十岁那年,村里从香港那边来个人叫车百川,打听秀姑的消息。那个人也是1948年被国民党兵裹走的,后来复员做生意在香港立了足,他透露刘汉还在,和一伙老兵在台北一个山里开矿,常和老乡举办同乡会活动,听说我要回大陆,托我打听妻子秀姑还在不在人世。

这个老兵在村部问了唐支书,唐支书是秀姑老亲,喊秀姑叫姑奶,告诉老兵说还在,要不要见见。

秀姑见到了香港来的人,老兵自报家门叫吉顺合,邻县吉村人,在台湾曾和刘汉一个排当兵,后来他在香港开了一家餐馆,这次来想带走侄子去帮忙打理,受刘汉嘱托打听你的信息,回去后一定如实回话。

秀姑很镇定,从身上掏出一个包包,里边有一段玉环,让吉顺合捎去,转告丈夫:“秀姑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若能回来,我坚持等着。”

又过一年半,老吉转来一封刘汉的信,信的内容不多,说了一些思念的话,表示只要有可能,一定夫妻团圆过晚年。

从此秀姑天天盼着夫君归来团圆,等的父母相继去世了,等的侄孙结婚生子了,有喊姑老太婆的了,台湾的丈夫还没有信息。

秀姑信心百倍地等着,在她心目中,丈夫只要回来过上一天团圆日子,她也能心安理得。

七十八岁那年春节,家家红对联贴好,鞭炮声从子夜放到天明,秀姑一大早穿戴整齐,站在村口向村外望。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气息,家家飘出浓浓的年味,秀姑拄着拐棍来到村口汪塘边,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段洁白的玉环,看了又看,对着村外的路上注目一阵子,自言自语的念叨:“我的人哪,你还在吗?我等不了啦,夜夜心痛疼难眠,我要走了,阴曹地府你我相见,再说说我的心事。”

从初一到初六,秀姑天天闭着两眼,攥着一段玉环,也不知她嘴里念叨着什么,直到一声不吭睡去,再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