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电影学院的丛希文凭借短片《将爱放逐》入围第77届戛纳电影节电影基石单元公布,这也是北京电影学院时隔多年再次有作品入围戛纳短片基石单元。
本片在近期刚刚结束的上海国际电影节当中进行了中国大陆的首映,导筒本期带来丛希文导演专访,走进这部近期焦点作品的幕后创作故事。
故事简介
人和人都互相尊重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的.二十岁出头的丁涵一直以为自由是离开父亲、离开故土,来到欧洲.但在启程欧洲之前,父亲用自己的强权要求丁涵陪伴自己度过最后几周.她看着在父亲所管辖的那座裂缝的大楼前,所有职员都在相互推诿;她遇到了恐吓自己的工人,也目睹了父亲职场失意的反差.丁涵对于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社会竟然开始模糊,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和故土一样,人与人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只能靠相互侵犯。
导演简介
丛希文,女,2002年生,黑龙江鸡西人.本科就读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专访正文
导筒:最开始是怎样接触和喜欢上电影的?
丛希文:一开始是因为不太想上学,本来是想去参加体育考试,但是年龄太大了。之后发现有还有一种可以不上学的办法,就是去艺考。然后在准备艺考的过程中开始对电影产生兴趣。
导筒:本片的剧本大概创作了多长时间,可以说一下创作灵感的来源吗?
丛希文:剧本是从我大三的冬天开始写的,写的都是我比较熟悉的事物,所以写得还挺快的。
真正用在这个剧本上的时间可能比较少,大概四个月左右。这个过程中我总是写写停停,因为我对这个剧本不是很自信,除了我的主任教员和文学策划以外几乎没人看好这个剧本,所以在此期间我又写了其他两个剧本,耽误了一些时间。
导筒:在拍摄的过程当中有什么让你印象比较深刻或是较为困难的事情?
丛希文:困难的事情就是下了一场大雪。我选择十一月份的时候拍,是因为通常情况下,那时候黑龙江的东北部是不会下很大的雪的,只会下一点点,符合我对这个剧本原本的要求。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去用很长的时间去讲述大雪,因为我觉得这是黑龙江一个非常有象征性的氛围,已经有很多导演都做过了,但是还没有人讲述黑龙江秋天的末尾,农民们结束这个秋收之后,那种金黄的、有点一切都停止了的感觉。这种“一切停止”和冬天的“一切停止”是不一样的氛围。但是当时拍摄的时候下了一场非常非常大的雪,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没有在十一月份下过那么大的暴雪,然后片子就不得不按照这个雪去更改一些摄影上的思路。但其实到后来我也很感谢那场大雪,它让最后一个镜头的观感变得很舒服。
再比较困难的就是大雪带来了交通运输的问题。因为很多飞机和高铁都停运了,演员没有办法按时来,所以这片本来预计拍七天,后来只能拍六天,因此我不得不删掉了三场戏。
比方说在矿工摔鸡那场戏之后,现在是接了一场洗车场的戏嘛,我本来是想在洗车场这场戏之前或者之后有一场这个女孩她去洗澡的戏份。因为我觉得在黑龙江的女性大多没有很强的那种女性意识,我希望这会是她离她的身体很近的一场戏,当然我不会拍得很暴露,可能仅仅就是一个洗澡的声音,和这个女孩半身的背影。这场戏其实对我来讲很重要,但是由于时间原因就没能有机会去拍。
还有因为大雪导致气温骤降,拍摄期间组里很多不适应这种天气的工作人员出现了发烧的情况,这也让整个拍摄效率不太能得到保证。
导筒:关于选角会有一些生活中的原型参考吗? 在选演员时会看重演员身上呈现出来角色的哪些特质?
丛希文:我觉得在东北男人身上,他们的个性其实是要大于那些共通性的,所以挑男演员的时候就非常简单顺利。我自己比较了解饰演父亲的这位男演员袁利国的影视作品和表演,我非常相信他。
女演员可能就相对难找一些。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找到了现在的这位演员杨珺涵。她整个人都散发出来那种,对什么都会有一点点较劲的气质,会比较符合我对丁涵这个角色的想象。在找到她以后,我就开始去和她建立沟通和联系,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其实我们在沟通上会有一些小小的障碍,我认为可能是由于生活方式的不同。但是整体都还是顺利的。
选角都会从东北籍演员里来选,因为我发现口音和生活状态是没有办法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改变的。我真的非常希望能有机会认识更多的东北籍演员,真的。
导筒:在指导演员表演方面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吗?
丛希文:因为两个演员都是生活在东北的文化语境之下的,总体来说跟他们沟通很顺利。
比方说唱《大海》的那场戏,其实拍第一遍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对,于是拍第二遍前我就去跟袁利过老师说,表演可以往回收一些。演员对于“低落”情绪的诠释会有不同的方式,而对我来说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在调整演员表演的“度”。
导筒:影片故事发生的时间恰好是在女儿的生活即将产生变化的一个节点上。她一开始展现出了对未知的远方的理想化的向往,但又似乎是基于想要逃离现实的渴望。可以谈谈你在这方面设计的想法吗?
丛希文:因为在去戛纳之前,我从来没有出过国,所以我之前对于国外所有的想象其实都来源于互联网。我个人虽然对于欧洲有一种非常美好的憧憬,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是有过度美化的成分在的。就像一个人在他没去过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的时候,就会对大城市有一种向往,但等到他们真的去过了,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可能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
导筒:那么父亲和女儿在这个观点上是有一个相反的设计吗?
丛希文:我觉得它并不是相反的。
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提出来一个理论叫做“呼愁”,大概是讲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一直以来在一个世界首都的位置,但在突然的工业革命后,它一夜之间就衰落下去了。之后整个土耳其都陷入了迷茫的状态,他们不知道他们该向东方还是该向西方、该向他们的宗教还是该向现代社会去走。我认为这个处境其实和东北很像。
我上一辈人的“呼愁”是退回来在舒适圈里待着,所以片中的父亲对于外面的世界其实比女儿更不了解。而女儿的“呼愁”则是我要离开,我想要抛弃掉这些去向一个新的地方,去展望未来。我觉得这是两代人去反映同样一种情感的两种办法,虽然呈现形式不同,但从根本上来说是一样的。
导筒:在本片的选景、美术和摄影等方面,你对视觉表现有怎样的要求?
丛希文:在和摄影去交流我想要的质感时,我找了我很喜欢的俄罗斯巡回画派的作品,这些作品应用到摄影中的一个特点就是用大量的自然光去拍摄外景。
拍室内景前我们找了很多个“家”,最后摄影说只有我自己家的墙不是白的,而且颜色的饱和度又刚刚好,我们就选择了在自己家拍。我们也没有对我家做太多的修饰,就是把一个大盆栽放到了后景、把那种大幅的十字绣给撤下来,然后我们就在那里拍了。
导筒:片中有很多将近日落时分的外景画面,是特意选取那个时间段拍摄的吗?
丛希文:其实本来只有两三场戏是想在那个时间段进行拍摄,因为我不希望大量运用密度去拍,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投机取巧的事情,并且黑龙江的白天也并不逊色,它是另外一种质感,我希望能在四十几分钟里面让大家感受到不同时间段的黑龙江的不同质感。但黑龙江的冬天天会黑得很快,我们拍摄所处的地方又是高纬,三四点钟就日落了,日光太短了总是不够用,所以片子里才会有那么多的密度镜头。
导筒:可以分享一下本片声音和配乐设计方面的想法吗?比如说那个“噔”的音效出现了几次,可以理解它是象征着女儿的一个当下的心境和感受吗?
丛希文:对,还有另外一方面,在遇到矿工时出现的这个音效在后面又反复出现了一次,也是因为我想在后面摔鸡那场戏中强调这个矿工和这个女孩之前有见过面,通过出现同样的这个声音来去强化情节以及人物的身份和关系。同时它也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关于片尾曲的选取,我本来想用拉三(拉赫马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来作为整个片子的收场,但是剪辑指导周梓桐认为拉三出现在片尾并不合适,并且找来了sea power的音乐给我听。说实话,我可能还是更喜欢拉三一些。但我相信她,非常相信。我很了解她,我知道她对于音乐的节奏,以及对于音乐在画面感上的延伸都比我更准确。
导筒:那么在创作过程中,剧本会是你最坚持的部分吗?
丛希文:是的,没有什么比一个好的剧本更重要了。
导筒:车内戏的画面里,女儿刚开始给父亲开车的这段,整个环境是非常逼仄的,也基本上是从车内的视角去拍他们两个。但是在后面父亲喝完酒,他们俩一起在车里面唱歌那段的拍摄转到了一个车外的视角。这部分是怎样去设计的?
丛希文:前面的这段我觉得就是需要在一个很紧的空间里去呈现出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如果放到车外拍就是不对的。 但在他们唱歌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是有所舒展的,女儿也不再那么紧张。
导筒:一些关于影片的评论认为你在故事中有呈现出女儿对于父亲所代表的父权的思考甚至是拆解的女性意识表达,你自己是怎样看待这部分评价的?
丛希文:我在戛纳入围之前其实都没有一个女性视角的意识。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本书叫《少年》,讲了一个20岁的男孩回看他19岁时候的经历,他是怎么从一个非常拜金的、想要成功的人落下来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只钻一个牛角尖,认为“我要成功,我要有钱”。我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从入围的那一刻起发生了一些转变,我对身边的很多事情都开始去接受、去聆听,而不是非常固步自封地处于一个圈子里。在那之前我的生活一直处于一个紧绷着的状态,忽视了很多真的很关心我,或者是真的需要我去关心的人和事。
在入围后我觉得我整个人放松了很多。我愿意去听周围的女性去跟我说些她们的想法,去感受那些细微的情感流动与变化。以前可能我会觉得那些跟成功没有关系,和我的事业学业都没有关系,所以我不愿意去过多地接受和在这种事情上面花费我的时间和精力。到现在我渐渐意识到的是其实整个女性世界,整个世界一直以来对每个人都是敞开的,只是我以前没有去向更宽阔的世界迈步。
导筒:你认为在这方面,自己还是在一个探索的过程当中吗?
丛希文:对,但只能是作为一个曾经没有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后的一些反思。 但是那些更真切更深入的东西,我还离得很远。
导筒:你认为在这部影片中你最想表达的是什么?是否存在一个总结性的核心立意或诉求?
丛希文:我无法用一句话来直接概括。
如果我们说得更具体一些,我觉得这部影片是一篇散文,无论在哪个时间段,即使观众在影片放了二十分钟以后才进来,你也能看到一些东西。我只是想把生活中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物和那种质感在每一场戏里面都带到一些,但我不想去过分强调,我想把感受和思考的机会留给观众。
导筒:有哪些对你影响比较大的导演或者作品?
丛希文:锡兰和阿巴斯。 我觉得锡兰的《枯草》拍得很好,我刚刚在上影节看完这部影片,让我想明白了一些困扰我很久的情感问题。 此外我还很喜欢他的《小亚细亚往事》和《远方》。
导筒:之后会有怎样的创作计划或是想要尝试的创作题材?
丛希文:想拍长片。 我觉得对我来说《将爱放逐》停在42分钟,并不是因为我想停在42分钟,而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预算。 我还有很多关于黑龙江我还没有说的东西,希望能在下一个片子里面把它说出来,包括我下一个片子也肯定是在黑龙江拍,我先回去写剧本,希望写完之后能找到投资吧。
导筒:你会想延续之前写的剧本吗,还是会开拓新的?
丛希文:会写新的,但还会是发生在黑龙江的故事。 三十岁之前我所有的创作都不会离开黑龙江。
导筒:对青年创作者有什么建议?
丛希文:脚踏实地地生活,然后记录。
以下是执行导演王寒的补充:
导筒:您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关于这个片子的内容或者是拍摄相关的。
王寒:作为同样是东北人,在看到导演的剧本的时候,我觉得其实她所表达的情感是一个挺扎实的东西。 虽然说不是写得很华丽的那种,但是她写上去的台词和一些场景,像是真的在生活当中会出现的。 我们之前聊的时候导演也提到她希望让这个故事有些沉淀下去的、厚重一点的气质。
然后导演也说她比较喜欢把情感沉下去,像是在下面一点一点涌动的感觉。这不像是传统的电影有那种戏剧冲突,有高潮有结尾。但是它的情感是压在底下的,很厚重扎实。所以我确实蛮喜欢的。其实我觉得这部影片也有东北电影应该有的样子,在东北这么一个深厚的土地上面,去讲述一个情感和环境之间的连接。
当我们一起在卢浮宫看欧洲画作的时候,我们会去拍下来,去分析讨论怎么样通过这个画去呈现这部电影。我们也聊到,这个画作一定意义上是在教我们拍电影。因为毕竟电影一开始是由画开始演变成摄影机,然后再到现在。所以我觉得画作其实是会影响一个电影的风格,还有影响一个导演的这种感觉。可能我认为电影创作者应该要多去了解这些画作,或者是多去学习和感悟这种与电影有关的最原始的东西。
附:本片导演阐述
这部短片是我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毕业作业。讲述了一对黑龙江的父女关系,如何在黑龙江生活,如何面对分别。在这里,我想要谢谢我四年来的主任教员乔梁老师,是他选择了我,给了我一个可以用摄影机去拍摄黑龙江的机会。
我出生在黑龙江鸡西,这个城市紧挨着俄罗斯,在上大学之前,我很少会离开这个城市,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离开鸡西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来,我开始熟悉这里的每一种人。生活在高纬地区,冬天漫长并且寒冷,人也是这样的。在鸡西,说爱是一种很陌生的事情,表达爱是一种容易羞耻的事情。一直以来我也是这样的人,上了大学发现身边的人好像表达爱都比我轻松一点,我觉得这可能城市之间的差异。我就写了这个剧本。
写这个剧本最难的一点,可能是要直视我自己的脆弱。无法表达爱的背后,似乎是因为一些非常脆弱的东西。我几乎很多次要放弃了。能写完这个剧本,真的要感谢张宇珊。我们同一年从黑龙江考入电影学院,我们参与了对方的每一次创作,我们之间有绝对的信任和了解,我和很多人聊过这个剧本,大家都不是很能理解。但只有她相信我在写一个有意义的东西,让我能有勇气和信心完成这个剧本。四年来,她给了我创作的底气。
摄影指导曹留铭和剪辑周梓桐其实是组里为数不多的外地人,他们都来自湖北。黑龙江对于他们来说是太陌生、太遥远的存在了。周梓桐告诉我,她下了火车后,我爸去接他们,在我爸车上的半个小时,她找到了我想要的节奏。我送曹留铭去鸡西的某个台球厅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你剧本里那种人了。”于是,所有我们在北京时还会焦虑了三四个月的事情,一到了黑龙江就都确定了下来。
片子所有的场景都是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每一个地方我都太熟悉。有一点特别有意思,也总被我的朋友拿来开玩笑。我只要带摄影机回到黑龙江,我就会忍不住地想要拍摄火车。其实这是因为从小到大我家一直住在铁轨旁边,凌晨一点、三点会列车会准时地经过,火车鸣笛,我的小床也会微微颤抖。火车陪伴了我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
片子里有一条黑狗,它叫做大黑。大黑被我爸爸养在一个农家院,它一直被拴在那里,一个月我爸爸会解开它链子一两次,其他时间里它看到人就兴奋地乱叫,它被死死地固定在那里。有一年张宇珊来鸡西找我玩,她在院子里看到大黑,她说,大黑很像我们。等我明白她意思的时候,我就很想给大黑砌个狗窝,让它至少自由点。但我爸不太同意,而我自己又干不好这个活。然后我就把这段写进剧本里了。刚开春的时候,很多的事情压在一起,我的情绪特别不稳定,有一天张宇珊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她很想念大黑,我想今年夏天我真的应该学一学瓦匠活了。
我很难形容这部短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片子,我觉得它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而且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也从来都不是电影,是黑龙江。
本片海报,剧照及预告由导演提供
采访 / 编辑:姜康乔
第2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导筒系列报道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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