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语｜文

宾语观世｜出品

昨天（6月25日）晚上，河南南阳南召县司法局微信公众号“南召司法行政”，带着无比骄傲和激动的心情，推送了一篇自我表扬文章。说的是他们“依法”干了一件损害律师合法权益的事，被县委书记表扬了。县委书记批示：司法局在处理群众法律维权服务纠纷时积极回应，行动迅速，处理得当，提出表扬。

“行动迅速”是有了，但处理是否得当，司法局领导心里没有A数，没有C数，还没个B数吗？

这个事情大致是这样的：

南召县云阳镇的孟女士，因与他人发生经济纠纷，委托刘律师作为其代理人处理该纠纷，孟女士按照合同支付代理费2800元。

刘某接受委托后，积极收集证据提起诉讼，南召县人民法院做出判决，支持孟女士的诉讼请求。也就是说，刘律师帮她把官司打赢了。

判决书生效后，被告人拒不执行生效的法律文书，刘律师申请强制执行。刘律师认为，按照双方约定，其代理义务已履行完毕。

哪知道，孟女士在刘律师帮她打赢官司后，一个反手把刘律师给投诉了，要求退还案件代理费。

接到南阳市12345政务服务热线承办单后，南召县司法局成立了工作专班，把律师收取代理费提高到“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在司法行政系统蔓延”的高度。已经成“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了，刘律师敢不退还代理费吗。于是，在南召县司法局工作人员的“努力”下，刘律师不得不退还了代理费。

说白了，就是刘律师帮孟女士打赢了官司，孟女士却不愿意出代理费，想“白嫖”法律服务。在南召县司法局的帮助下，孟女士“白嫖”成功了。

然而，对于孟女士这一违反契约精神的做法，南召县司法局领导却选择了突破法律底线的滥用公权。局党委书记、局长杨立甫要求成立工作专班，指派分管律师工作的彭尚东主任牵头，办公室相关工作人员参与……阵仗如此之大，刘律师人在屋檐下也只能“痛改前非”、“幡然悔悟”，表示愿意免费为孟女士代理，退还孟女士的代理费。

更绝的是，司法局把这一严重损害律师合法权益的烂事，当成政绩汇报给县领导，误导县领导对这一违法行为当成“贯彻落实集中整治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的典型进行表扬。

南召县司法局的自我表扬文章如下：

这件事在司法界引起轩然大波。

上海段和段（郑州）律师事务所廖梦涵律师是最早发现这篇自我表扬文章的律师，并在第一时间截了屏。廖律师说：

1、南召县刘律师一共只收了2800元，全程认真办案件，搜集证据，帮客户打了官司，客户和刘律师说法一样，律师挺好的。就是想退费。

2、南召司法局意思说白了，当律师不应该赚钱，签了的真实、自愿、平等的代理合同作废得了，活你也干了，钱你全部退还给客户得了吧。我们认真敬业规范的刘律师，全额退还律师费，表示就当做公益。

3、这个先例一破，以后基本上信用体系、合同精神悉数崩塌。这种严重破坏诚信体系和交易秩序的行为，竟然被我们的行政机关，归类于“群众身边的不正之风”的典例。

想想都可怕，细思极恐。

廖律师说，我们很多时候，竟然缺乏的是最基本的常识，因此能闹出天大的笑话。

刑辩律师付士峰认为：

第一，代理律师已按照委托协议的约定充分履行了合同义务，也尽到忠实勤勉的职责。

第二、南召县司法局作为行业监管部门，本应当体恤律师的艰辛付出，却要求其全额退回代理费2800元，是毫无法律依据的滥用公权。

第三、相关部门作为“假政绩”汇报给县委书记，误导了主要领导的判断，若严格追责的话，应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第四、公职人员应当秉持“法无授权不可为”的基本法治精神，敏锐把握权力运行的边界线，万不可牺牲律师的合法权益当作自身求进步的“垫脚石”。

这件事情也惊掉了我的下巴。

根据司法部、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印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律师服务收费的意见》规定，律师服务收费是有着完善的务收费政策收费标准的。律师既是法律工作者，同时也是个体劳动者，这一点，与出租车司机、保洁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我们知道，出租车是为社会服务的，这个行业服务做的好，一个地方的脸上就有光。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说，出租车是为大家服务的，就要舍己为人，不能赚钱，你按照要求把客人拉到地方后，客人一投诉你就得把钱给退了，出租车司机干不干？

同样，律师为民众服务，依法去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他提供这个服务是对的，但律师提供的服务不是包打赢官司，包执行到位。既然双方签订了合同，人家帮你取证了，给你上庭了，写了代理意见，提供了法律上的解答服务，这就是法律服务，服务完了难道还能把服务费用不可描述的手段再给要回去？

如果是律师违反了职业操守，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侵害了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你司法局可以干预，收取代理费属于人家的正常的执业行为，司法局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一点。

南召县司法局的自我表扬文章说什么解决人民群众急难愁盼问题，作为法律服务者的律师，把法律服务作为谋生的一个手段，你不能讲律师就不是人民群众，律师提供了法律服务，对方不愿给钱，就成了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

一个老板欠农民工的钱，农民工可以理直气壮地维权，一个农民工损害了老板的利益，老板能不能维权？作为上级机关，是引导他们依法解决，还是抬一方，打一方？

这场官司刘律师打赢了，即便没有打赢，人家提供的也是法律服务，而不是服务结果，那种给我打赢了我给你钱，打不赢我不给你钱的做法，是对法律服务的曲解，就等于说一个教师去教学生，家长说我家孩子考不了100分我不给你学费，100分我再给你学费，这样就会导致一切以结果论，这个这个必然的结果就是，凡是能打赢案子我代理，可能会存在危险风险的，你就是求爹告奶，人家也不给你代理；到了医院里，能治好的病我给你治，有难度有风险的病，我连见都不见你。

病重病轻都要治，好学生差学生都要教，律师提供的是法律服务，维护的是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许你是被告，也许你是原告，也许你欠人家的钱，也许人家欠你的钱，在这种情况下，律师所起到的作用，就是为那些不熟悉、不了解、甚至没时间没精力去参与这些事的当事人，提供专业法律服务。作为一个县的领导，作为司法局的领导，他应该尊重各种职业，特别是应该尊重具有高度技术性和专业性的法律职业。对这个职业的尊重，不仅是对个体的尊重，对职业的尊重，也是对依法治国的尊重，对法治社会的尊重，从这个角度来说，县委书记对司法局假政绩的表扬，与最高领导提出的“治理能力现代化”还是有差距的。

法律上的违法，有显性违法，比如闯红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是违法行为；有隐性违法，他认为自己干的是好事，比如一个烧饼卖2元，有人要求必须卖1元，经营者说我的成本就得1.8元，你让我卖1元还不赔死了，要求的人说我不管，为了群众都能吃上烧饼；还有所谓“良性违法”，就是出自良知的违法行为。就比如南召县司法局，也许他们的意愿是好的，逼着律师退还代理费，解决了投诉群众的急难愁盼问题，不知道自己是在滥用公权，人为地制造了律师的急难愁盼问题。

如果真的考虑到孟女士靠外出务工维持生活，家庭负担重，南召县司法局领导班子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工资、奖金拿出来救助，硬卡着律师退还那点可怜的代理费，是不是太不着调了。（作者：宾语）

出品 |宾语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