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口述 |尤洋、任文静、苏强、鱼旦旦、王雪楠、叶晟
■撰稿 | 青蒿
尤洋
宁波抱朴堂中医诊所创始人,宁波市第二医院中医科医生,深圳颐仁青年中医会副会长。
任文静
江苏春雨中医创始人,山东中医药大学、南京中医药大学临床医学双硕士,擅长中医外治疗法。
苏强
无锡明慈医院中医科主任,南京中医药大学国际经方学院高职分院客座教授,全国名老中医黄煌南京中医药大学工作室成员。
鱼旦旦
同仁堂兰州店中医师,师从甘肃中医药大学王小荣教授,曾任临洮县洮阳中心卫生院副院长,中医康复科主任。
王雪楠
成都承启堂王雪楠生殖中心负责人,专攻生殖与妇科十余年,擅长内服外治相结合治疗多种疾病。
叶晟
厦门大学附属成功医院主治医师,随吴雄志教授学习中西汇通思想,擅长运用经方六经辨治儿科疾病。
谈及青年中医之发展,总绕不开诸多痛点话题,其中,体制内与体制外的权衡与抉择是当代青年中医亟需面对的。在医馆界第四届青年中医论坛的圆桌论坛现场,六位各有所长的优秀青年中医师围绕“体制内中医or体制外中医”这一主题,根据自身经历并从多个角度切入,各抒己见地展开探讨,以供广大同仁参考借鉴。
尤洋:2018年我进入医院工作并创立抱朴堂,又于2020年创立第二家玄胡(已停业),因此既有体制内也有体制外的经历,且两家诊所一“死”一“活”,情况相对特殊。
任文静:疫情期间我从医院辞职,诊所没能筹办成功,期间在体制外其它医馆工作,并于去年创办了一家以儿科为主的外治诊所,很少开方子。
苏强:2009-2015年我在公立三甲医院工作,2015年跳出医院,之后在多家诊所做专家门诊,同时也参与部分公立医院门诊的聘请合作,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直到现在,期间也进行了关于中医人工智能(AI)的探索。
鱼旦旦:我上大学的时候在看病,考取资格证以后去定向三甲医院规培了三年,坐诊量大。规培结束又工作了两年多,搞培训振兴基层中医,之后由于病人看不完,最终决定还是得解决人才问题,而且管理科室和医院的各种人事应酬也比较疲惫。我觉得中医特别有趣,还能解决问题,精力也主要集中在看病上,我喜欢专注地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于是两年前辞了职,这两年上学的同时在同仁堂坐诊,边休整身体边继续学习。
王雪楠:我有体制内和体制外工作的经验,在现已上市的生殖中心待过五年,2018年11月出来以后就在承启堂担任生殖中心的负责人直到现在。
叶晟:硕士毕业后我在体制外工作了两年,之后又进入三甲医院中医科工作,现在是体制内的第三年。选择从体制外进到体制内主要取决于对自己的定位和行医愿景。我学习吴雄志老师体系,学到后面发现很多西医方面的储备和知识是必须的,又受到西医检查的吸引,然而我在体制外接触不到这些,所以就跳到了体制内,不仅有机会做中西汇通的学习,而且在有检验、检查的基础上,看病更有针对性。
体制内的中西结合
苏强:我先是按照传统模式,经过在校培养后进入医院工作,在职的医院给了我很大的空间。这家医院原本是西医医院,恰好时代特殊,中医开始受到重视,作为一家三甲西医医院,试图挑战顶尖的全国中西医结合医院,然而面临的问题是怎么建设,毕竟各个专科都懂一点的人不多。
我由于热爱中医,以前在学校里基础也打得好,被调到医院的创建办专门负责建设工作,跟各科对接,在此情况下学到了很多专科秘方。我们医院的老前辈当时已经处于退休状态,给科里留下了很多好方子,尤其是一个中西医结合治疗胰腺炎的方子。
我院的特色是治疗胰腺炎,成功率高,在行业中状态良好,采取的方式主要为:用药根据大柴胡汤进行调整,同时佐以芒硝外敷疗法。给胰腺炎病人手术属于大消化科,在实践该技术的过程中,先由内科医生进行,一旦出现问题,外科医生随时可介入。正是在具备西医保障的基础上充分发展中医,才使测试的程度更深。
体制内“真香”
尤洋:我原先不屑于待在体制内,觉得既然自己一天能看这么多病患,那为什么不在体制外干,然而被硬压在体制内以后,才发现体制内“真香”。
其中主要有两点好处:一是社会认可,多数情况下,不管青年中医挣多少钱,或者在外名声多大,只要不在体制内,就会有很多机构不认可,当学校、公安请医生去讲课,只要有体制内的身份,哪怕连组织都不是,只是普通的中医师,就能获得认可;二是规避风险,把体制外的诸多风险回纳到体制内,在外行医看病的时间久了,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奇葩”,碰上这种状况就可以让患者到医院来看。
而且体制内并非完全没有私人空间,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可以和科室领导、院领导,甚至卫健委沟通协调。目前我在医院是周一周二下午、周三全天纯门诊,其它时间也没有任何病房。青年中医在病房里纯属消耗,至于往后是否建立起病房,或者在有病房的医院能否做到纯门诊,我认为只要打开了名,实际上都可协商。
各有利弊
任文静:在体制外自己开诊所,什么“奇葩”都有,但如果是在体制内,就可以规避。比如前不久我在门诊上看了一位患者,开了三盒乌鸡白凤丸,过了几天他问我剩下两盒没吃的药能不能退。这在医院或药房是绝对不允许的,但如果是在外开诊所就会出现这类情况,不退药容易导致纠纷,退了药心里又不舒服。
其实体制外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而体制内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劲。但是体制外相对自由,我一周五天门诊,只看上午9-11点,采取提前预约制,有事外出时可能一周都没有门诊。这让我有空间做很多事,而且诊所也不完全依赖我一个医生,降低了运营成本。
因人而异
鱼旦旦:体制内外都是人,都需要与人相处,把人做到位其实就足够了。
在体制内外只是个人选择问题,不要看到别人辞职你也跟风辞职,蕞终你想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活、想干什么、能不能这么干、想不想出来、可不可以出来……这些都是需要考虑清楚的。
虽然体制内没那么自在,但是体制内平台好,我在三甲医院培训的三年间,各个科室都转过,对自身帮助很大。我当时重点关注西医和中医都能做什么,以了解中医的长处,知道哪些事是我必须做的、哪些事不是我能做的。这要特别感谢老师们的包容,给予我大量下手尝试的机会。
青年中医对此一定要有感觉,如果认为中医什么都能做,这是不太现实的。不过从愣头青开始,什么都能尝试,只要你做得好、有疗效,就是可行的。
“自由”是相对的
尤洋:我认为谈钱并不寒碜,青年中医首先要养活自己,往后才能做更高尚的事,而他们本身缺乏优质资源,体制外则可以提供。例如抱朴堂没有任何医保,设定300元诊费及45或60元药费,交流起来可以把腰杆挺硬。
而且如果在体制外开诊所,就能以此作为平台做产品,而在体制内则会难堪,尽管我们也是为了患者好,并非随便推荐。例如去年的香囊,我的诊费收入上限一万多,而每年端午或清明售卖香囊的利润可能达到十几万,这在体制内是不可能实现的。
除此以外,会有高端寿司店、银行、证券商等机构找到我们讲课,我自己带了几个学生,课程繁多无暇顾及,而刚毕业的学生可以花一天半天去讲课,宁波这边的收费是1500-2000元。
叶晟:我在体制外待过,幸福指数高,事少钱多离家近,然而,给我带来的创伤是社会认同。在厦门体制内很吃香,而对体制外则缺少认同感和满足感,在别人的认知里就是个文弱的小医生,去银行贷款都会遭受白眼。
如今体制外的民营机构越来越规范化,而我们在医院的打工人只是一台机器上的一枚螺丝钉。即便做到专家主任教授,也很难有办法让院方为你做出改变,比如当我有一个idea,去和主任商量,主任say no,那就实现不了。在我看来,体制内更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服从。
其次,如何适应环境、如何跟周围人打好交道,都是体制内的必修课,如果你有点恃才傲物,那么我建议你千万不要进体制内,因为你绝对很难适应,反而在体制外大有可为。众所周知,家种中草药和野生中草药的效力不同,家种的可以广泛使用,野生的则属于奇货可居的类型。我认为现在的年轻人应该更多地把主战场放在体制外,不要羞于赚钱。
苏强:我很好奇,你在体制外赚钱多,在体制内赚钱少,为什么还愿意待在里面?
叶晟:前提是我没把钱作为第一需求,我家没有穷到揭不开锅,我才能做这一选择。
苏强:你的理想能支持你走多久,你预测一下自己会在体制内待多久?
叶晟:体制内能待多久取决于体制外发展得多好,后继者的路怎么走,取决于先锋者怎么领。在李子柒大火之前大家不知道年轻人对国潮的喜爱已经到了狂热的程度,在疫情暴发之前大家没有意识到中医的奇效。因此一定是先具备头部力量,才能突破阻碍。
为什么大家现在对民营中医馆很有信心?因为有中医馆上市了,财报数据很好看,所有中医药企业去年的年报都很好看,产品都卖脱销了。所以我们体制内的医生更多的是谁赢我们帮谁,平时积累沉淀,等待合适的机会。我想每个人都渴望实现自我价值,思考蕞终的需求是什么。
体制外可以实现年轻医生的诸多想法,适合能力强的人。其实所有青年中医都有一个梦想——建立属于自己的诊室,这是他的精神家园和寄托。我认识的从体制内跳到体制外的医生,都会花很多心思设计自己的诊室和工作室,把美的文化散落在每个角落,希望把每位患者服务好。体制内谁允许你这么干?
所以我认为,体制内是追求稳定的蕞好渠道,体制外则更多追求自由,如何选择取决于现阶段大家更需要稳定还是自由。
苏强:在体制内除了要做医院的一部分本职工作以外,还要处理很多事务,关键词也用得不自由。但如果想从体制内跳到体制外,首要条件是技术得扎实,出来以后能靠看病挣钱。
我的体会是,青年中医普遍需要一段因人而异的短择期——可以发挥管理、运营潜质;可以善于交际;可以向上跃升;一旦业务积累到一定程度,有机会去往高层,也是可以的。
大家想象中的体制外很自由,时间自由、钞票自由,然而此时的自由是相对自由,很快会到达下一个节点,思考该怎么利用剩余时间和剩余钞票,于是你又不自由了。
如果有医疗机构认为你是当地的头部医生,把钱砸在你脸上挖人,说来我们这边干吧。你去了之后一路狂奔,虽然钱越来越多了,但是你沦为了赚钱的机器,这时财富可能就成为你不自由的因素。你实现了时间自由,可以吃吃下午茶,有渠道聊聊天,在玩古玩,或者当一个背包客……但是顶着医生的身份,你不能继续自由地在知识的海洋畅游。你从中突破,却又被新的问题所束缚。
鱼旦旦:这一点我深有感触,我辞职时心里也很斗争,一方面是要正确评估自身水平,考虑出来之后能不能混,另一方面是出来之后就不太好意思再进去了,重点是需要想清楚大概的方向。
我认识的很多老师和学生都想辞职,但又不敢出来,有的老师没出来之前可能还是个主任或者副主任,一旦出来之后可能大家都不认识他们,社会认同和地位名声是很现实的问题。说白了,在公立医院里,仅凭自然流量你也能看几个病人,月薪几千都能生活下去,出来了没人看你的名头,只看疗效和水平,病人可不会掏钱反复给你试,一次没效果很可能就不来了。
而且体制外确实存在大量风险,我刚开始干的时候受过很多气,有的人会轻视你,甚至给你造谣,吃上一点药稍微受一点寒就找你事,你不得不许下大承诺。但也正因如此,我们练就了坚强,见过的人和事多了以后,人与人之间也就能互相理解了。由于要看的病人太多,没时间纠缠,面对要求退款的情况,我宁愿自己付钱了事。如果真的遭遇太过分的要求,也可以跟他碰一碰,但多数时候实在是没有精力。
总之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问题,只能尽量选择相对舒适的姿态。青年中医应当思考自身处于什么水平,想过怎样的生活,以及选择体制内外的核心点。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先在体制内待着过渡一下,边学习边朝体制外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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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青蒿 视觉|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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