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帕提亚王国,极盛时期的领土北界兴都库什山脉、南抵印度洋,控制着从今日阿富汗到巴基斯坦的大部分地区。无疑是当时西南亚的首屈一指强权。因其统治阶级来自今阿富汗东北部的德兰吉亚纳,所以又被称作萨伽斯特尼。而且当地一度为南侵的塞人牧民控制,以至于希腊作家以此称呼为锡斯坦--意为塞人的土地。
事实上,锡斯坦地区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公元前 2500年,就在与克尔曼交界处孕育了吉罗夫特文化区,后又成为雅利安人的南下印度通路。当地一直相传曾有名叫尼努斯的国王,成功统一了四周的雅利安部落,从而建立起最早的土生国家,但并无足够的考古证据能够证明它确实出现于历史舞台过。我们假使该王国即使确实存在,也必定附属于当时雄踞西亚的米底王国。此后,锡斯坦又接连为波斯的阿契美尼德王朝、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帝国、塞琉古王朝,以及希腊人的巴克特里亚王国控制。
公元前2世纪后期,帕提亚国王米特拉达梯一世曾剑指当地,旋即被南侵的塞人占据和分割。等到印度-帕提亚人的国王冈多法勒一世横空出世,这些游牧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混战上百年之久。
印度-帕提亚王国的龙兴之地 锡斯坦
与历史上大多数立国者的身世相似,冈多法勒在发迹前只是一个生活在德兰吉亚纳的普通部落小吏。根据已出土的货币风格推测,他似乎附属于其时由印度-斯基泰王国分离出的地方割据势力--阿普拉伽拉加王朝,甚至有可能与后者有姻亲关系。冈多法勒这一名字本身,也带有明显的伊朗文化背景。以致于德国伊朗学研究教授欧内斯特-赫兹菲尔德坚持认为,他的王朝起源于帕提亚权威家族之一的苏伦家族。很有可能在公元前129年,也就是印度-斯基泰人与大月氏入侵帕提亚东境时,得到国王授予的防御边疆的重任。不仅成功驱逐入侵的游牧民族,而且还追踪后者来到了阿拉霍西亚和旁遮普。这一事件很可能就是特罗古斯创作戏剧《萨伽拉乌卡伊的牺牲》的历史背景,而冈多法勒王朝则属于苏伦家族的一个支系。
无论身世如何引人争议,冈多法勒在南亚历史上的地位都无可否认。他从印度-斯基泰国王阿泽斯二世手中夺取了阿拉霍西亚、犍陀罗和塔克西拉。最后效忠自己的势力遍及兴都库什山脉到印度洋之间的所有地域,甚至连统治查谟-克什米尔、曾击败印度-希腊国王斯特拉波二世的印度-斯基泰总督拉加沃拉亦不是其对手。
称霸南亚西北部的 印度-帕提亚王国
他的统治时期,也正是印度-帕提亚王国历史上国力最强、地域最广的时代。根据贵霜翕侯库久拉-伽德菲西斯令人重新翻刻的塔克提-巴希铭文的记载,这位印度-帕提亚的开国国王统治的第26年正是该铭文引用纪元的103年。毫无疑问,该纪元是以印度-斯基泰国王阿泽斯一世的继位元年。而且明显区别于马尔瓦国王维克拉马蒂特亚纪元(亦译毗讫罗摩迭多纪元),其元年对应于公元前57年,因此铭文雕刻的年代即为公元46年。所以,冈多法勒一世的继位年代以此类推为公元20年,这一推测背景也为圣托马斯《托马斯伪传》所证实。
然而,几乎没有古典资料能为我们再现冈多法勒及其后的印度-帕提亚历史。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通过若干硬币证据和王朝硬币排列序列的编排推测。
冈多法勒一世发行的德拉克马硬币
冈多法勒一世发行的德拉克马硬币,无疑模仿了阿泽斯王朝诸王的风格。硬币正面铸刻国王的侧面形象,通常以左侧束带半身像跃然其上。背面则是国王或坐在矮凳、或持弓站立甚至戴冠加冕的尼克像,并铸刻语言多为希腊语。冈多法勒一世在其发行的德拉克马上自称“万王之王”,表明其统治的王朝并非帕提亚的附庸。相反,他常常在位于塔克西拉的宫廷之内接待来自各地遵奉其为共主的总督或土王,塔克提-巴希铭文为我们提供了这些地方统治者的名单。值得一提的是,考古学家在其中发现了贵霜翕侯库久拉-伽德菲西斯的名字。它清晰地表明其蕴含的两条重要信息:
1.贵霜帝国的开国君主是与冈多法勒一世同时代的人物。
2.彼时的贵霜翕侯并不强大。尚只能以地方王公的身份参谒实力更强势的国王,以换取他们对自己在统一大月氏诸部进程中的支持。
后世出土的印度-帕提亚青铜箭头
作为属于曾经的落后的游牧势力,冈多法勒在国家的行政体制和组织形式沿用此前印度-斯基泰人甚至更早期印度-希腊人的完备的施政措施。新建王国的广阔地域由不同的“总督”或“将军”进行治理。他们都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并由国王直接任命,负责维持辖区的法律和秩序。更低一级的行政区则由“区长”领衔管治。王国境内还存在大量的本地自治者和小王公,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在印度-帕提亚人驱逐印度-斯基泰人的战争中转投冈多法勒一世的,还有一些则是在冈多法勒怯弱的继承者统治时期独立的。而且时间越久,后者的比例越高。比如在巴加乌尔地区,考古学家就曾发现过十五种本地土王发行的劣质硬币,这些硬币均为冈多法勒身故之后流通。
由此可见,虽然冈多法勒非常迅速地夺取了印度-斯基泰人留下的丰厚遗产,但其组建的王国和前朝一样,同为地域广阔而组织松散的地方联合政体。这种邦联性质的国家有十分强烈的离心倾向,一旦中央的控制力减弱,势必将引起不可控制的连锁崩溃反应。事实上,在他死后,王朝就立即陷入王室内讧和地方割据的状况之中。
印度-帕提亚时代的饮酒者雕塑
在艺术领域,印度-帕提亚人同样继承并更加大力地发展此前印度-斯基泰的人沿袭希腊文化习惯。历代国王们都能说一口比较顺畅的希腊语,而且有足够的水平够欣赏希腊戏剧。他们的建筑也采用希腊式格局和装饰,在城镇布局中采取希腊人的棋盘格调,装饰物模仿希腊刻制。考古学家曾在塔克西拉发现一些绘画和浮雕,上面描绘有男子身着希腊式短上衣或长袍、女子穿着希腊式长上衣或长袍进行饮洒的仪式场面。
当然,最能表达印度-帕提亚浓厚希腊化背景的特点,无疑体现在其统治者发行的硬币上。其正面往往用希腊语篆刻王名、头衔及其赞颂用辞,而反面则雕刻有希腊式或地方化的胜利女神尼克像,显然与此前印度-斯基泰人发行的带有较多本地化的硬币风格有明显差异。不过,印度-帕提亚人仍保留有相当多的展现其游牧祖先的习俗。比如在一些绘画中,这些蛮族后裔常以留着浓密毛发、头戴毡帽、身着短外衣和蓬松长裤在马上引弓射箭的形象示于后世。
印度-帕提亚时代的佛教寺庙遗址
此外,冈多法勒一世对各种宗教信仰亦采取宽容政策,佛教无疑是影响力最大的宗教。这一时期的许多铭文,通常都是记录佛教遗迹或圣地的宗教题辞。虽然印度-希腊和印度-斯基泰的国王们也很崇信佛教,但印度-帕提亚的国王们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格外偏好。至少从其发行的硬币推测,冈多法勒一世及其早期继承者更倾向于各种各样的希腊神祗。只是不反对佛教的大范围流传。袄教同样在印度西北地区非常流行,考古学家从塔克西拉郊区发现的杰迪阿尔袄教神庙遗址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然而,上述信仰还是无法在传奇性方面,与即将到来的新创宗教相提并论。冈多法勒国王的名字能在西方世界广为流传,原因也在于此。
抵达印度的圣徒托马斯
享誉早期基督世界的《托马斯伪传》中,就记载了耶稣门徒托马斯被钉死在十字架前的印度履历。故事中的托马斯原为木匠,因故被奴隶贩子阿拔尼斯带往印度,而购买他的新主人正是冈多法勒国王。后来托马斯被国王委以重任,负责建造一座宫殿,却把建资金用来资助穷人。当国王指责他的时候,便宣称自己在天堂为国王建造了一座宫殿,还为此受到严厉惩罚。直到国王的兄弟伽德即将临终,亲眼在天堂里见识了圣徒为国王建造的美轮美奂而豪华壮观的宫殿,于是在复活后为门徒求情。后者遂得以释放,国王的兄弟更是此成为耶稣信徒,从而让自己的名字名扬四方。
毫无疑问,托马斯的经历十分符合基督教的扩展需要,但其有关国王皈依的记载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历史证据的支持。
位于今日印度泰米尔邦的托马斯墓
公元46年或晚些时候,冈多法勒因病去世,王国就不可避免地踏入毁灭深渊。首先就是王室内讧。先王在南阿拉霍西亚、查谟-克什米尔和信德领地的其侄萨佩多尼斯继位,但其在锡斯坦、犍陀罗的领土则被拒不承认前者。王位很快被另一个侄子阿布达伽西斯占据。虽然没有考古证据证实,我们完全可以推测这两位堂兄弟之间为争夺最高统治权进行过多次内战。结果就是逐渐削弱了冈多法勒王室在臣民心目中的权威,从而为阴谋篡逆和据地称雄者大开方便之门。故而萨佩多尼斯在位不过数年,权力即悉数为麾下将领奥塔格尼斯所篡。后者虽在位时间长一些,却终究逃不过堂兄的相似命运。以致到公元 1世纪50年代末,仅仅维持30多年的冈多法勒王朝即告灭亡。
继位后 只能发行铜币的萨佩多尼斯
篡位的奥塔格尼斯纵然英武,也无法改变王国的日益分裂趋势。正是在他的统治时期,南北两大边陲查谟-克什米尔和信德均脱离中央政府控制。北犍陀罗的本地土王,更是早在阿布达伽西斯一世统治末期就获得了自治权力。其中,信德总督萨塔瓦斯特雷斯,曾为独立发行过铸有自己头像的.35克重优质银币。奥塔格尼斯自己的政权也不稳固,他与前任相似,在位数年即亡。其子乌波扎尼斯很快就把领地输给了继承阿布达伽西斯势力的犍陀罗将军萨西斯。与此同时,锡斯坦的僭位者萨那巴勒斯借机自立,信德行省的僭位者萨塔瓦斯特雷斯则似乎为一位西部行省总督纳哈帕纳推翻。于是,整个印度-帕提亚王国陷入三足鼎立、群魔乱舞的崩乱局面。
不过,导致印度-帕提亚受到毁灭性打击,还是来自北方的大月氏邻居。多年以来,贵霜翕侯库久拉·伽德菲西斯都在为统一故大月氏五部而搏杀。他曾参谒冈多法勒一世大王的宫廷,很可能对塔克西拉的富饶华丽垂涎不已,仅仅是时尚不能与强大的后者相提并论。等到冈多法勒的后人因自相残杀而致国家分裂,伽德菲西斯已完成对其他五部的彻底征服。按照《后汉书》的记载,他自“号贵霜、侵安息,取高附地。又灭濮达、罽宾,悉有其国。”
帕提亚 萨卡与月氏人的具装骑兵
考古学家曾在北阿拉霍西亚,发现过大量经过德菲西斯重新打制的原冈多法勒流通硬币。在塔克西拉地区斯瓦特山谷也发现了众多萨西斯、库久拉·伽德菲西斯和索特·美伽斯的硬币,表明萨西斯至少被其中一王击败。因为索特·美伽斯曾在萨西斯的币面上重新打制了自己的肖像。这些硬币不仅完全证实了《后汉书》记载的真实性,也为我们提供了贵霜人终结印度-帕提亚王国在当地统治的大致时间--公元 1世纪70年代。晚些时候,信德僭位者纳哈帕纳经过萨西斯重新打制的硬币也表明,在耶稣出生3/4世纪的时间后,贵霜人首次入侵占据了印度河三角洲。
至此,除作为发源地的德兰吉亚纳和阿拉霍西亚南部,冈多法勒一世的扩张领土已完全丢给了贵霜人。多亏已经发现的当地统治者硬币,后人才发现已知印度-帕提亚王国地的最后两位国王名。其中,阿布达伽西斯二世曾经发行过的单一银币因,主要模仿萨那巴勒斯的硬币样式戴起了王冠。帕科勒斯也有样学样,为后世提供了解这些国王的珍贵机会。由于这些银币很快又被发现重新铸刻了贵霜无名王索特·美伽斯的肖像,史学界据此认为帕科勒斯曾暂时性地辅助后者,至少在公元2世纪初向对方屈服。这或许是贵霜人没有彻底灭亡印度-帕提亚王国的一大因素。
印度-帕提亚王国最后只能撤回锡斯坦
在帕科勒斯之后,锡斯坦地区再未发现任何印度-帕提亚国王硬币,应该是依旧勉强维持统治的印政权完全瓦解。直到再过1个世纪,由萨珊波斯的征服浪潮彻底吞没。在后人看来,印度-帕提亚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种模糊难辨的状况,缺乏文字记载使它成为谜一样的国度。
但正如《托马斯伪传》所提及的一样:冈多法勒的名字已经成为西方世界的传奇。从这一点而言,印度-帕提亚国家确实成功地在世界历史上留下了一席之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