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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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61年(南宋绍兴三十一年、金正隆六年),金主完颜亮举全国之力发兵南下侵宋,欲成一统,南宋被迫应战。金朝的军事计划是兵分四路,陆上三路分别进攻川陕、荆襄、两淮,并且另外又安排了一支奇兵,从海道突袭南宋行都临安,为此完颜亮兴造战船、征调水手、训练水军,积极筹备。然而南宋方面在战前已得到相关情报,知晓金军将从海上来袭的图谋,起用李宝,命为浙西路马步军副总管兼副提督海船,防备海道。李宝献策,奏请率水师北上,趁金军未离巢穴,出其不意,先发制人,以攻为守,得到宋高宗赵构的准许,付诸行动。当年十月,李宝军北上,经海州,驶向金水师驻泊的山东密州胶西(今山东胶州)海港,与金军在胶西海域发生遭遇战,结果宋军大胜,全歼金水师,这场海战对整个宋金战争的局势走向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然而对于此次宋金两军在海上的交战地点,文献记载却有不同说法,以致产生误会,前人未能辨明(学术史详见下文),今当再作考索。
一、宋金胶西海战地名问题的由来
关于宋金海战的发生地点,南宋本来是有官方定论的。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南侵失败被杀,次年宋高宗赵构内禅,孝宗赵昚即位,于十二月十七日发下诏旨,宣布这两年间抗击金军获得胜利的八处战功,以“李宝密州胶西唐岛”为首,后至乾道二年(1166)八月二十四日又下旨令与绍兴十年曾经评定过的五处战功一道,并立为“中兴以来十三处战功格目”。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李壁作《中兴十三处战功录》(又称《中兴战功录》),记李宝战功,题为“李宝唐岛(小注:属胶州)”,详载其事。由此可见,南宋官方认定李宝偷袭金水师的交战地点就是“唐岛”,但在其他南宋文献中却又有不同记载。
徐梦莘编撰《三朝北盟会编》(以下简称《会编》)记绍兴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丙寅,“李宝败金人于陈家岛”,并于此条事目下又详述两军交战时的情形,称金水师“泊于陈家岛”,李宝军“泊于石臼山,两军相望三十余里,而日起北风,宝等忧之”,至二十七日清晨,南风忽起,李宝军遂向驻泊在陈家岛的金水师发起突袭,以火攻之,金军大败。但随后又引“浙西总管李宝申状”曰:“十月二十七日,将一行官兵海船到密州胶西县地名唐岛,逢见金贼海船六百余只,乘载女真、渤海二万余人,大汉军一万人,水手四万人,于唐岛以来应诸浦口至胶西县,水路二百余里,连续使风,入大洋向南,定日克期,以取杭州。宝亲率海船,当贼要路,分布冲击,乘风掩杀,自早至二更以来,战杀至胶西县港口,杀死女真、渤海军不知其数。”其间指明李宝军遭遇金水师的地点为密州胶西县的唐岛,并发生战斗,可知南宋官方认定的唐岛海战之说当来源于李宝的申状,但这一地名与《会编》前文“李宝败金人于陈家岛”之说有明显的矛盾。
此后出自南宋官方文献系统的史书大多都沿袭了《会编》这种似乎自相矛盾的记载,而且其交战地名还发生了变异。如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以下简称《要录》)记绍兴三十一年十月丙寅,“浙西马步军副总管李宝与金人舟师遇于密州胶西县陈家岛,大败之”,随后叙述事件梗概,却称“虏舟泊唐家岛,宝舟泊石臼山,相距三十余里”云云。宋理宗朝李幼武编《四朝名臣言行别录》之《李宝传》和宋末元初成书的《宋史全文》所记略同,都是先说李宝败金军于“陈家岛”,后谓金军当时泊于“唐家岛”。这可能是宋人将“唐岛”与“陈家岛”两种地名说法混淆后产生的讹变,其本质上反映的仍是“唐岛”与“陈家岛”两说的并行。即便是李壁《中兴战功录》虽题作“李宝唐岛”,但在正文记叙中却又言金军“泊于陈家岛,宝舟泊石臼山,相距三十余里”。至元朝史官编修《宋史》,于《高宗纪》载绍兴三十一年十月丙寅,“李宝遇金舟师于胶西县陈家岛,大败之”,而在《李宝传》则谓宝率军“至胶西石臼岛,敌舟已出海口,泊唐岛,相距仅一山”,同样也是两说并见。
金朝方面对这场海战的记载,则见于《金史·郑家传》:
海陵伐宋,为浙东道副统制,与工部尚书苏保衡以舟师自海道趋临安,至松林岛阻风,泊岛间。诘旦,舟人望见敌舟,请为备。郑家问:“去此几何?”舟人曰:“以水路测之,且三百里。风迅,行即至矣。”郑家不晓海路舟楫,不之信。有顷,敌果至,见我军无备,即以火炮掷之。郑家顾见左右舟中皆火发,度不得脱,赴水死,时年四十一。
金国攻宋,海路以工部尚书苏保衡为浙东道水军都统制,益都尹完颜郑家为副,统领水师,行驶“至松林岛阻风,泊岛间”,遭到宋军袭击,战败,完颜郑家投水自尽。按“完颜郑家”南宋文献记作“完颜郑家奴”,实被宋军擒获斩杀,金人记载当有所隐讳。《金史》似谓当时金水师的驻泊地即为“松林岛”。
根据以上这些文献记载,王曾瑜先生已注意到宋金海战的地点有宋方之“陈家岛”、“唐岛”和金方之“松林岛”三种说法。他查阅后世地方志指出,“松林岛”不见其地,“陈家岛”在胶州湾入口西部狭长半岛的东端,与其隔海相望的海岛有竹岔岛,“唐岛”在胶州湾以西靠近今青岛市灵山卫海岸,与灵山岛相对(参见图1)。王曾瑜据文献记载和现代地图判断,如果海战地点是陈家岛,则李宝军驻泊的石臼山(一作石臼岛)大约就是今竹岔岛;如果海战地点是唐岛,石臼山大概就是今灵山岛。两相比较,他认为海战发生地在唐岛的可能性更大。山东地方学者丁涛也指证李宝当败金军于唐岛,而石臼山则是今日照市东部的海隅要塞石臼所。
图1:胶州湾海域示意图(供图:邱靖嘉)
尽管王曾瑜已指出“陈家岛”和“唐岛”是两个不同地点,但后来不知为何,学者研究论著却都径称今唐岛即陈家岛,两者为同一岛屿之异名,此说今流传很广。不管怎样,今人认为宋金海战的发生地在“唐岛”是一致的看法,无人提出异议。然而若细审史料,关于李宝海战的地点认证其实还存在不小的疑问,有待进一步考辨。
二、唐岛还是陈家岛?
绍兴三十一年宋金海战究竟发生在何处,这个问题需要通过文献记载的溯源和岛屿环境的考察两方面来加以解决。关于宋方记载提到的“陈家岛”和“唐岛”两说,王曾瑜先生注意到《宋会要》中有史料可以说明它们的消息来源。今见《宋会要辑稿》载:(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浙西李总管下沿海提督提辖一行事务曹洋奏报:“十月二十七日于密州胶西县界陈家岛与金贼见阵,烧夺战船六百余只,杀死蕃贼,活捉到女真头首三百余人,降到大汉军三千余人,海道肃清。”
李宝于十月二十七日取得海战胜利后,立即派遣其裨将曹洋乘轻舟前往临安朝廷递送捷报,《宋会要》记十一月十四日曹洋奏报,《要录》则谓十一月二十一日己丑,“胶西捷奏至,上大喜”,即日召曹洋对于内殿,王曾瑜指出前者当为曹洋登陆的时间,后者为召对之日。在曹洋的奏报中,明确称宋军“于密州胶西县界陈家岛与金贼见阵”,这就是《会编》等书所记“李宝败金人于陈家岛”之说的最早出处。
次月,李宝又亲赴临安,面见宋高宗,《要录》记十二月十七日乙卯,“浙西沿海制置使李宝自镇江入见,上慰劳久之”。《宋会要辑稿》载:孝宗隆兴元年(1163)四月十九日,通、泰、海州沿海制置使李宝奏:“昨将带海船到海州(笔者按:当作密州)胶西县唐岛,逢见金贼船六百余只,乘载女真、渤海、大汉军水手等七万余人,遂分布主首,往来掩杀,焚毁贼船,大获胜捷。”
图2:万历《莱州府志》卷1《胶莱河总图》(供图:邱靖嘉)
王曾瑜认为这是时隔一年半之后李宝就宋金海战所上的奏报,其中提到密州“胶西县唐岛”的地名,可见“唐岛”之战说当来自李宝奏报。这一判断不误,但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李宝并非晚至隆兴元年四月才上奏,而应是在绍兴三十一年十二月入朝时便又进奏陈言海战之事,今《会编》引“浙西总管李宝申状”当即李宝奏状,谓“十月二十七日,将一行官兵海船到密州胶西县地名唐岛,逢见金贼海船六百余只,乘载女真、渤海二万余人,大汉军一万人,水手四万人”云云,隆兴元年四月的李宝奏报只是概述此前旧状的内容而已。
那么,李宝令曹洋递送的捷报和他亲自进奏的申状为何对海战发生的地名记载不同呢?王曾瑜推测曹洋捷报称交战地在“陈家岛”,嗣后李宝奏报称“唐岛”,“实有更正之意”。然而此说的问题在于:第一,对于刚刚发生的大海战,李宝让曹洋递送的正式捷报似乎不应将战斗地点这样的重要信息写错,还需事后另行更正。第二,更主要的是二者叙述逻辑的差别。曹洋捷报的记载说的都是金水师“泊于陈家岛”,李宝军“泊于石臼山,两军相望三十余里”,十月二十七日李宝出兵袭击金人驻泊的“陈家岛”,取得大胜。而李宝奏报则称“将一行官兵海船到密州胶西县地名唐岛”,“唐岛”应是宋军的临时驻泊地,所谓“逢见金贼海船六百余只······以取杭州”乃是插叙李宝派人打探到的金水师情况,从唐岛到胶西县港口尚有“水路二百余里”,随后“宝亲率海船,当贼要路”,是说李宝又率军继续逼近金军,挡在金人出海的要道之上,当指“泊于石臼山(或称石臼岛)”,与“泊于陈家岛”的金军隔海相望,紧接着宋军向金水师驻泊地“陈家岛”发起进攻,爆发海战,所以李宝描述的是进军过程,而不是说战斗发生在“唐岛”,其与曹洋捷报的记述实际上并不冲突。
再从岛屿环境来看,“陈家岛”和“唐岛”的地名至明清时期仍然沿用,见于地方志,可确定是两个不同的岛屿,并非一岛之二名。万历《莱州府志》记载“唐岛,在胶州南九十里许”,“陈家岛,在胶州与石臼岛相连”。“陈家岛”就是今胶州湾口西侧狭长半岛的东端,雍正《山东通志》描述它的地理环境(参见图2),岛东是“淮子口”,即胶州湾口;岛西为“薛家岛”,其实是“一面临海,三面居陆”的滨海之地;陈家岛上东头有“黄庵山”,或即万历《莱州府志》所谓与陈家岛相连的“石臼岛”,“石臼”乃是古人对多山石岛屿的一种通称,在山东附近海域是很常见的地名;“黄庵山”下称“黄岛”,虽“有岛之名,实为沃壤,潮生则四面皆水,潮落则徒步可入,其北头或可偶尔避风,不堪久驻”。前引《金史·郑家传》记载当时金水师出胶西港后,“至松林岛阻风,泊岛间”,说明其驻泊地应该能暂避风浪,并不久驻,而且宋军来攻时专门提到其所在“胶西石臼岛(或称石臼山)”与金军“相距仅一山”,须“过山薄虏”击敌。这些特点正与陈家岛的地貌和位置相吻合。宋军所过之山当即后世所称之“黄庵山”,山下的“黄岛”大概是明代才有的名字,宋金时期应该就是一片随潮水涨落的沙洲,恰可供金军暂时避风,而金人所说的“松林岛”可能就是陈家岛以南约3公里处的今竹岔岛,金水师在此遭遇风阻,遂退泊于陈家岛间。
“唐岛”就是靠近今青岛市灵山卫的小岛,位置明确,清人称此岛“有漫岭,无高山,舟至灵山卫者必泊此”。尽管唐岛也是船舶往来的一个停靠地,但其地理环境与有关宋金海战的记载并不相符。推测李宝军北上至胶西时,很可能先在唐岛驻泊,然后进军到某一“石臼岛(或称石臼山)”,其具体位置或许是今竹岔岛旁的大石岛、小石岛(二岛又名石岛子)一带(参见图3),与陈家岛相距大约六七公里。宋人称“两军相望三十余里”,是按宋代水路里程的估测,与今天的标准里数计量不同。《金史·郑家传》记载金军遇袭当日,金水手其实已“望见敌舟,请为备”,副统制完颜郑家问:“去此几何?”舟人答曰:“以水路测之,且三百里。风迅,行即至矣。”但完颜郑家不懂海路舟楫之事,没有引起警觉。此处金人明言是以水路目测,“三百里”有可能是“三十里”之误,这样就与宋人所记里程数大致相同。
图3:竹岔岛附近海域卫星图(供图:邱靖嘉)
结合以上文献考索和地理考察可知,绍兴三十一年宋金海战的爆发地其实应该是“陈家岛”,当以十一月曹洋捷报的记载为准。大概因曹洋捷报已对陈家岛之战的战况有过详细描述,故十二月李宝的奏状就省略了交战细节,而是侧重于交代此次海上用兵的整个行军过程和战果。李宝先于唐岛驻泊休整,遥望金军,探查情报,然后他再率舟师“当贼要路”,即挡于“石臼岛”,随即“分布冲击,乘风掩杀”,自十月二十七日清早一直战斗到夜晚二更,先于陈家岛全歼避风金军,后又乘胜追击,“战杀至胶西县港口”,捣毁金水师巢穴。就海路航线来看,宋军攻下陈家岛,乘势直取胶西港口是十分顺畅的,而若在唐岛取胜后,绕行胶州湾,反而容易生变,遭到伏击拦截。
图4:《墜理图》墨线图(局部)(供图:邱靖嘉)
但是后来南宋朝廷在认定战功时,未加分辨,依据李宝奏状,径以“唐岛”为战功之名,从而导致世人误会。不过,如《会编》等史书编纂时或已发现宋金海上之战并不发生在“唐岛”,所以保存了“李宝败金人于陈家岛”的真实记录,且此说还最终进入了《宋史·高宗纪》。“陈家岛”的地名在南宋时期并未被定为李宝战功地的“唐岛”所掩盖,除了《会编》《要录》等文献记载之外,还见于南宋舆图资料。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黄裳原绘、理宗淳祐七年(1247)王致远刻石的《墜理图》,在海州旁特别标注“陈家岛”这个小岛名,且画为山形(见图4)。制图者应当就是采纳宋金“陈家岛”海战的说法而绘入的,未取“唐岛”之说。
图5:国画《陈家岛海战》 作者:李宝林
三、结语
绍兴三十一年十月宋、金两国水军在胶西海域的交锋,不仅牵动着整个宋金战争的局势,且因其最早将火药发射型武器应用于海战而在世界军事史和科技史上都具有重要意义。然而关于此次海战的发生地点,文献记载却有不同说法。尽管南宋官方认定“李宝密州胶西唐岛”的战功,后世学者亦皆采信交战地为“唐岛”之说,但据史料溯源和地理考察两方面的结果显示,“李宝败金人于陈家岛”的记载恐怕才是历史的真相,前人认识有误。至于“唐岛又称陈家岛”一岛二名的说法,则又是今人想当然的误解。
作者:邱靖嘉
来源:《军事史林》2024年第04期
选稿:黎淑琪
编辑:贺雨婷
校对:汪鸿琴
审订:杜佳玲
责编:黎淑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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