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这是一首著名的思乡诗,字里行间道尽了多少故土难离的大陆迁台儿女的乡愁,也因此被人们久久传唱。

当年国民党败退台湾,自此台海两岸虽然仅仅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但两岸儿女却难聚首。

蒋介石以宝岛为基地对大陆负隅顽抗,但随他们而来的百万徒属却要为了蒋介石的痴心妄想而背井离乡,以至于故土难回。

最为唏嘘的是,有很多人的家庭因此而被拆散,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在八十年代末,就曾有过这样一件事,让人叹惋。

1989年的一天,在台北的机场,停机坪上停留着一架客机,正准备滑出跑道。这架飞机运载的客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那就是海峡对岸的大陆。

在客舱内,坐着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妇女,她脸色很是凝重,对于这场期待已久的旅行,她的心情似乎并没有那么兴奋,人们从她的眼神中,更多地读出了一缕悲伤。

最为特殊的是,老人家的身旁还有一个空座位,而座位上放的是她的一些行李,还有一个骨灰盒。

这样的事情在飞机上并不多见,也吸引了过往的旅客一次又一次地注目,但老人家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伴随着飞机的引擎发出巨大地轰鸣声,飞机终于驶出了跑道,并最终飞上蓝天。想必在这个时候,飞机上的旅客的心思也早已飞回了四十年前。

施宫存是山东栖霞人,一个自幼便经历了父母双亡的苦命孩子,自小在孤儿院长大。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施宫存经历了不少的磨难,直到最后参加了国民党的海军,还一直做到了大副的位置。在他三十岁的时候,经别人介绍,施宫存认识了张彩霞。

张彩霞也是个苦命人,来自一个贫穷的家庭,又是家中的养女。

也许是两个苦命人的同病相怜,让他们走到了一起,但也因此,他们对互相有着更多的理解,也更加体贴和照顾对方。在同事的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

但很快,施宫存的兴奋劲就被消磨掉了,因为当时国内的战争局势正在急剧变化,国民党在大陆已经全面溃败,军队里已经有传言,他们可能要去台湾。

对于这一切,施宫存很是担忧。在一天休假的时候,施宫存返回了家中,张彩霞看到丈夫归来,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亲手为他操办了一桌好菜,他们一家人难得吃一个团圆饭。

但就在饭桌上,施宫存却突然对张彩霞说:“彩霞,现在局势十分紧张,说不好我们过一阵儿可能要去台湾。”

张彩霞先是一愣,但她也听说了共产党的军队正在南下,仗很快就要打到山东了。

施宫存连连点头,他自然也不会狠心扔下自己的妻儿,眼前的幸福生活对他来说来之不易。

尽管施宫存在三月份就已经给妻子打过这个预防针了,但张彩霞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对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来说,政治上的东西太过遥远,他们意识不到局势的快速变化。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张彩霞一直在细心照顾自己的孩子,他们的儿子那段时间正好得了湿疹,这让初为人母的张彩霞十分紧张,整日和保姆刘翠兰围着孩子转,更没心思去想国家大事。

但就在五月份的一个夜里,施宫存突然行色匆匆地回到了家中。一进门,施宫存就对张彩霞说:“赶紧收拾东西,这次我们真的要走了,明天就上船,去台湾。”

相比行李的打点,张彩霞这时候最担心自己的儿子,她唯恐路途的颠簸让本就在生病的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

这时候的施宫存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行程已经定了,今晚就必须得收拾好。至于孩子,路上悉心照料便是,应当不至于怎么样。张彩霞问丈夫说:“咱们多久能回来啊?”

施宫存此时也没有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说:“应该用不了多久,这里毕竟是咱们的家。”

听到施宫存的这句话,张彩霞的心里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作为母亲,她还是担心得要死。

听到丈夫这句话,本来就六神无主的张彩霞心里更打鼓了,一时间急得在地上打转。

当天晚上,夫妇俩合计了一夜,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他们就算是想把孩子托付给别人,都不知道该找谁。整整一夜,他们看着怀中酣睡的儿子,一阵又一阵地叹息。

第二天一大早,施宫存又来催促妻子赶快收拾东西,但张彩霞看着孩子还是没个主意,施宫存此时也无奈了。

就在这个时候,保姆刘翠兰走了进来,看到为难中的两夫妻,便说:“夫人,你看这样好不好,要是你们信得过我,就把孩子交给我。孩子有病不好出门,你们先走,等你们回来,孩子的病应该也就好了。”

张彩霞此时眼前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身为母亲,她怎么舍得把孩子一个人丢下,哪怕只是短暂地分别。

他从行李中翻出一些银元交给刘翠兰,然后说:“刘妈妈,孩子就拜托给你了,这钱你拿着,需要什么就去买一些。我和彩霞先走一步,随后再来找你。这孩子还一直没有起名字,就叫施金成吧。”

说完,施宫存便从妻子的怀中抱过孩子,交到了刘翠兰的手中。

此时的张彩霞心中可以说是五味杂陈,鼻头一下子就酸了,在施宫存拉着她走的时候,张彩霞还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随后,施宫存和妻子乘车来到码头,他们一起坐上了渡轮。但就在快要出发的时候,施宫存被上司喊走了,只留下张彩霞一个人站在船舱里,遥望着家的方向。

几十年后在飞机上的张彩霞,回想起当年的一幕,心中再次泛起阵阵波澜。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去,竟然就是四十年。

刚开始的时候,张彩霞还一直惦记着回大陆接孩子,只是尽管她盼了一个又一个日夜,却始终等不来两岸交通恢复的日子。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彩霞的心里十分煎熬,那股无力感曾长期充斥着她的内心。

在抵达台湾后,施宫存被安排在基隆港驻守,同时作为一名教师在海军学校任职,而张彩霞作为军属也定居基隆,他们租住在当地的一幢平房里,再次有了一个家。

在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对孩子无限思念的日子后,张彩霞终于接受了这一现实,他们毕竟还要生活。

尽管是在海军中供职,但施宫存的工资并不高,而张彩霞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工作。在只有他们两口子的时候,这份收入还算宽裕。

而三个女儿的诞生,也让张彩霞逐渐淡化了对儿子的思念之情。

在往后的岁月里,张彩霞将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了对三个女儿的养育上,他们依旧有着一个温馨的家庭。

但在后来,因为在训练中发生事故,施宫存的一只眼睛被炮弹炸伤,到了几乎失明的地步。

此后的施宫存也就不能在部队里继续服役了,上级为他办理了提前退休的手续,也给了他一些伤残抚恤金和津贴。

拿着这笔钱,施宫存为家人买了一套新房子,尽管房子不大,却是他们在台湾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那笔钱也基本花光了。

在那以后,施宫存没有丧失对生活的热爱,他依然肩负起了家庭的责任。

为了给一家人更好的生活,施宫存靠着自己以前在军队积累的无线电技术,开始学习怎么修理收音机等无线电设备,总算是有了一个工作。

几年下来,施宫存也是赚了不少钱,家里的经济状况终于不再是紧巴巴地了。

最终,施宫存的大女儿博士毕业后定居于美国,二女儿定居于加拿大,而小女儿则在台湾结婚生子。

至此,施宫存一家可以说是圆满了,只是这么多年来埋在夫妻俩心里的对长子的亏欠成为他们唯一的遗憾。

对于长子施金成,他们一直没有忘记,但却无法联系,也不知道孩子究竟是生是死。

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张彩霞曾经对孩子们提过,说她们在大陆还有一个哥哥。张彩霞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只是感慨一下,也没再多想过,只当是人生的一个缺憾。

然而,在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已经定居美国的大女儿却突然给母亲打来了电话,她说:“妈,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们在老家还有一个大哥是吗?他叫什么?”

大女儿说:“我有一个同学是青岛的,过几天要回老家了,他知道后想帮我们打听一下。”

听到这,张彩霞的心里顿时激灵一下,已经深埋心底的思子之情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但很快,张彩霞又变得很失落,因为她觉得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更何况茫茫人海,找一个都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人又何其困难。

但那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如果有机会,张彩霞自然还是想试一试的,于是就将孩子的名字,保姆的名字和住址都告诉了女儿。

之后的张彩霞就一直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候着消息,万分期望但又唯恐失望。

然而,没过多久张彩霞再一次收到了女儿的来电,并告诉张彩霞一个让她万分高兴的消息:“我们找到了舅舅,他还给你们写了信。”

不久之后,张彩霞收到了女儿转寄过来的信件,那是张彩霞的哥哥寄过来的。同时,张彩霞的哥哥还寄来了一张全家福。

而正是因为这张全家福,使得张彩霞找到儿子的愿望更加强烈,她赶紧把事情和丈夫都说了一遍。

此时的施宫存,已经是一个年届七十的老人了,身体状况并不好,尤其是眼睛,视力越来越差,但看到来自大陆的信件后,他激动非常,拿着放大镜一遍又一遍地看。

而在听完妻子的话后,施宫存也说道:“如果可以,我们回去找儿子吧。如果能找到,给他一些补偿,也能心安一些。”听到丈夫的话,张彩霞也连连点头。

终于,在夫妻俩的期盼下,在1987年的时候国民党放开了交通的限制,无数迁台居民返乡的欲望在此时变得异常强烈,施宫存夫妇也兴高采烈地准备好了回青岛。

他们忙前忙后跑了三个月,终于办完了一系列手续,也买好了机票。

张彩霞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她赶紧送丈夫去了医院,但为时已晚,施宫存得的是急性脑出血,病根就在他的眼睛上。

最终,施宫存非常遗憾地在返乡前病逝了,没能实现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在丈夫过世后,张彩霞并没有打消回大陆寻子的念头,她反而觉得自己更应该找到他,免得这件事成为他们终身的遗憾。

张彩霞深知丈夫对儿子的感情也很深,她也并不愿意独自回乡,于是就有了开头她带着骨灰盒坐飞机的场景。

跨过茫茫的海洋,张彩霞通过舷窗看到了云雾深处那无垠的陆地,在飞机即将落地的那一刻,张彩霞落泪了。

只是让张彩霞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哥哥已经瘫痪在床,养父母和嫂嫂也已经过世。

回到青岛后,张彩霞先是将丈夫的骨灰安葬在了老虎山的墓地中,还给自己也置办了一块墓地。

随后,张彩霞便开始了寻找儿子的过程,和当初料想的一样,茫茫人海,想找一个人何其困难。

一连几个月的寻找都没有结果,这让张彩霞不得不怀疑,也许自己的儿子早就过世了,毕竟在那个战争的年代,一个才三个月大还患病的孩子很容易就夭折了。

就在张彩霞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的外甥突然跑过来告诉她,她的儿子可能在距离青岛六十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

听到这个消息,张彩霞如同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她赶紧驱车前往。

张彩霞无比确信,面前这个庄稼汉,就是自己失散四十年的儿子,因为他和自己的丈夫太像了,即便是不看正脸只看背影都感觉无比神似。

不等对方开口,张彩霞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带着满脸的泪痕说:“儿子,是我,我是你妈妈呀!”

但让张彩霞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一把把她的手甩开了。

就在张彩霞愕然之时,屋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热情满满地招呼她说:“快进来,进屋坐。”

就在老太太招呼张彩霞的时候,施金成扛起放在墙角的锄头,冷冷地说:“你们聊,我下地去了。”

在临死之前,刘翠兰担心自己死后丈夫不会善待孩子,就把孩子托付给了自己的同乡,也就是现在这个老太太,她们曾一起在青岛给人当保姆。

后来,老人家的丈夫在解放前也死了,她自己在解放后回老家务农,将施金成拉扯长大,还给他娶了媳妇。

听完这一切,张彩霞被深深地感动了,她没想到这些朴实的农村妇女会对自己的孩子如此上心,便拉着对方的手,不停地说:“谢谢,多亏了您的照顾。”

但是,直到张彩霞坐到天黑,也没看到施金成回来。他的养母看出了张彩霞的失落,便安慰说:“这孩子就这脾气,你过几天再来,会好一些的。”

听到这话,张彩霞的心里坦然了一些,她最终留下了礼品,然后就回去了。

直到五天后,张彩霞又一次登门,但还是没有见到施金成。

养母告诉张彩霞:“他给别人盖房子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也帮你劝过他了,但他说‘他这辈子,有三个娘,最不缺娘,但他只认两个养母’,你说这孩子。”

临别前,张彩霞给孩子的养母留了五百美金,用以翻新房子,这也算是她为孩子尽的心意。

在回台湾的飞机上,张彩霞的心情很复杂,她起初有些生气,心想“不认就不认吧”,但没过多久,她又心软了,再次陷入了对孩子的思念中,她是多么希望得到孩子的原谅和认可。

在回台湾后,知道了母亲在大陆的遭遇,张彩霞的大女儿把她接到了美国散心,二女儿后来又接她到加拿大住了三年。

尽管如此,老人家还是惦念着在青岛的儿子。于是,在1999年的时候,张彩霞又一次回到了青岛。

之后,张彩霞始终想为儿子做些事情,她在看到儿子家没有什么家电后,一口气买了三台彩电,给儿子、孙子还有其养母的房间各放了一台。

在闲暇时光,她就去儿子的家里探访,她为此还买了一台相机,来偷拍儿子的身影,尽管儿子从来都是躲着她。

后来,张彩霞在青岛病逝了,但遗憾的是,施金成始终没有喊她一声“妈”。

人世间的感情,最真诚的莫过于亲情,尤其是母亲对孩子的深沉爱意。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是不爱孩子的,即便是跨越四十年的时间,这样的感情也从未淡却。

张彩霞母子分别以至于难以相认,归根结底是时代的眼泪,充斥着太多的无奈。幸运的是,他们都还彼此安好,还有重逢的一天。

在此后的成长过程中,施金成受了不少苦,而他的父母也没有参与其中,其心中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张彩霞不在意儿子的冷漠态度,一心一意为儿子做事,以弥补心中的亏欠,也不得不让人感叹,母爱的伟大纵然是时间也无法将其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