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待业青年周琪试图寻找煤灰和一地鸡毛之外的事物,寻找关于自由和未来的希望。时间流逝,一些回忆已在沉默中更加暧昧,但他想要离开的冲动却始终强烈,并不断与其他渴望出走的灵魂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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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灯
03
扑到车窗上的是个平头男人,他穿着绣有“申霖煤矿”四个字的蓝色工作服,瞪着眼睛看着车里的周建红。他像是很生气,能隐约看到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周建红把车窗摇下来,烟雾扑了那男人一脸,但他毫不在意,也不闪躲,直勾勾地盯着周建红,又盯着徐清。
“王庆,你不去上班在这儿干什么!”周建红呵斥。
“周科长,你这事办的太不对了,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看上去生气,但这个叫王庆的男人一开腔却带着柔和的南方口音,声调也不高。
徐清奇怪地问道:“建红,这是谁?”
“瓦斯队的工人王庆,之前找我反馈过生产安全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周建红没有多解释,又从车里探出头教育王庆:
“你差不多就得了,我怎么办事需要向你请示吗?虽然他们都说你爱当出头鸟,但我理解你的诉求,也已经解决了问题,你还想怎么样?”
“周科长,这个季度的奖金,为什么少了那么多?我们整个队的人都少了。”王庆急得脸开始发红。
“负责考核的是你们陈队长,问我做什么?”
周建红说着缩回头开始上摇车窗玻璃,但王庆竟然直接用手扒住了车窗。
“周科长,陈队长不跟我说实话,他说奖金是领导根据生产绩效和其他考核标准发放的,可我们瓦斯队之前奖金都是固定的,从来没有因为这个什么‘考核标准’变过!上个季度,除了我申请让你给换一批瓦检仪和无线电,就什么别的事都没有了!但那不是陈队长和矿总工程师都批了的吗,为啥要扣我们的奖金呢……”
王庆越说越急,越急口齿就越不清。周建红烦得皱起了眉,又猛抽了几口烟。
“还是那句话,我已经尽心尽力地给你们瓦斯队解决问题了,其他的轮不到你质问我!你要是再来胡搅蛮缠,小心我把你们那批新仪器撤回来!”
周建红话还未落就开始猛摇车窗,不论王庆怎么扒他都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差一点就要把王庆的手夹住的时候,王庆才终于把手抽走。徐清在一旁欲言又止,但周建红黑着脸,示意他开车。
“怎么回事,换新设备跟他们的奖金有什么关系?”徐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一言难尽。这个王庆爱挑事儿,非说无线电不好用了,瓦检仪也老化了,让小陈给换新的。但赵展国不是把这些都交给金恒了嘛,金恒的质量别说入不了王庆的眼,确实差得够呛。前段时间他发现那些仪器的问题后,就开始各种上报,虽然工人们都不跟着他一起,但他自己一个人也闹得挺起劲……”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还能怎么解决……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托你调到集团里的那个小后生?”
“经管部供应处的陈亮?”
“对,我跟他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避开赵保福从外面进一批设备,陈亮说没问题,只要不走集团里供应处的账就行。所以我就和财务商量了一下,从奖金里挪了一部分出来去订了那批新设备。妈了个巴子的,我还自己贴补了点进去呢,王庆这个没良心的,居然还追在我屁股后面闹!”
周建红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他们已经开到了办公楼前的停车场,王庆也并没有追上来。
徐清听完叹了口气:“建红,你贴了多少钱,我和你一起出吧。”
“不用,老徐,我也不是要跟你说我多么为难辛苦之类的意思,毕竟赵展国和赵保福用金恒捞油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也给他擦了好几次屁股。”周建红说着,语气逐渐变得有些迟滞。
“别的我也不求……就是等小洁年底结了婚,我给琪琪找个干的,然后就想尽快休息了,但是……”
徐清立刻明白了周建红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不是不愿意放周建红去休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周建红“满意地”休息。从92年开始公司就响应号召,给职工缴纳养老金、失业金等各种社会保险,但按周建红的缴纳年限,现在还没法领养老金。如果想提前退休,可以按照胜利集团的内部标准领一点退休工资,社保仍会继续缴纳,但各种奖金都没了。
周建红当然不能接受,他想让徐清和赵展国给自己申请更高的退休工资,或者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提到副处级,那样工资也会高不少。
“我还在和矿长商量这件事,建红,你放心,咱们是老战友了,这两年你帮了我不少,我肯定尽全力。”徐清最后对周建红这么说道。
虽然似曾相识的话周建红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也一直没有结果,但他也只能点点头。
“嗯,反正这些打算也是在小洁结婚之后了。”
周建红又叼起一根烟,走下了车。
王庆灰头土脸地走到了小二楼楼下,周围三五个工人,都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匆匆而过。
“那个南方人刚才去追了徐矿长的车,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枪打出头鸟,等挨领导个大逼斗就老实了。”
王庆听到了他们拐进食堂前的议论,他低着头走过通往食堂的岔路口,穿过嗡嗡人声和油条香气,直接往走廊尽头更衣室的那扇蓝色铁皮大门走去了。
现在不是吃早饭的好时机,他一定会被各种声音攻击,而且他们与自己并不熟,不是瓦斯队的,可能只是打过几个照面,所以也不会当面质问,只会发射暗箭。他努力说服自己没必要在乎,可是一想到吃饭时还要被别人指点,饭也就不香了。
他不知道该怪自己耳朵太好使了,还是该怪自己吃饭不够专心,总之怪不到自己做的事情上去。这个出头鸟他必须要做,因为除了他没人会愿意出头。
在王庆看来,这个矿区有时候会发出超越那些机械物理极限的嘈杂声,有时候又安静得可怕。只要看着煤炭源源不断地被运送出去,那些头脸干净的人就觉得,煤不就是像泉水一样从山中自然而然涌出的吗,没什么困难的。可事实上从掘进开采,到检修运输,煤从来不会自己涌出来变成可利用的能源。申霖煤矿投产至今,对这些生产设备一直都是不到逼不得已的最后一刻绝不主动维护,机器只要还能用就不必费力费财,人只要还有力气就尽可以做牛马。
最开始,王庆发现井下无线电设备信号时断时续。如果没有了无线电通讯,井下一旦出现情况需要人手增援或者紧急撤离就少了一重保障。但陈队长说无线电本来就不是井下通讯的主要手段,他们有井下电话机。王庆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陈队长问问上面,但是陈队长“记性不好”,一拖就是两个月。
在这期间,王庆又发现井下通风机多处开关出现了问题,总是自动闭合,影响通风,但他用瓦检仪检查时,又查不出异常,他怀疑是瓦检仪出了问题。于是就直接冲到了安全科科长周建红的办公室,开始对他死缠烂打。
有些人注意到了王庆总是出现在周建红办公室门口,他们其实并不会说什么,但是周建红觉得影响不太好。所以当王庆“威胁”要去找徐清时,周建红终于答应着手解决。
王庆不烟不酒,不擅言辞,不知道怎么和同事表示亲近,也没有人主动向他表示亲近,在工人中间等于不伦不类。做了两年正式职工,和同组的工人说的闲话屈指可数。新的便携瓦检仪和无线通讯设备到货的那天中午,组里除了和他比较熟的何贵之外,几个人在招呼他打馍的时候都喊他“兄弟”,王庆也把自己的那份炒鸡给大家夹着分了。
几天之后,他们收到了工资条,上个季度的奖金从一千五百块变成了十五块,比没有奖金还多了一层讽刺的意味。而工人们每月的固定工资向来都没有奖金高,一季度到头就指望着这笔钱。
在澡堂里,王庆听着工友们不时提到“他妈的烂无线电”“贱南蛮子”……回到更衣室后,他发现自己的皮鞋不翼而飞。于是王庆穿着拖鞋跑到外面,绕着小二楼一圈一圈地找,在垃圾桶里找到一只,在通风口下面找到了另一只。
同事们仍然不会揪住王庆的领子当面骂他,更不会揍他一顿,暗箭,一切都是暗箭。
王庆拿着工资条冲到陈队长办公室,陈队长知道王庆的德行,把话说白了:那些新的设备和劳保用品,就是用你们的奖金买的,按理说这是两笔钱,但买了不也是给你们自己用吗……
他不服,才又在今天早上去正门堵徐清和周建红的车,他觉得自己至少要讨一个向工友们解释的说法。可当车绝尘而去时,他感受到的只是一种深深的空洞感和无力感。
机器的问题解决了,但人的问题他却永远没有办法解决,他自己只是个烂逼工人。这么想着,他感到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缺了一块。走回小二楼后,他听到了同事说的“枪打出头鸟”,或许他空了的那一块,就是明枪暗箭留下的孔洞。
西青市周边降水量少,一年的时间都能通过下雨来划分。立夏之前春雨三场,四月落一次雨,六月又降两场大雨,七月和八月分别两天雷阵雨,十月刚开头,淅淅沥沥的小雨飘了下来……
每到雨天白柏倩就会站在挂在墙上的卡通日历前记录,小雨画一个水滴,大雨画两个……除了卡通日历,房间里还有很多漂亮的手工针织杯垫、坐垫,一片片彩色将简朴的房子装点得温馨舒适。
她和王庆住的这个房子是奶奶留给自己的,她本计划手头宽裕了就把不停掉白灰的老房子翻新一下,但三年前奶奶去世后,她突然没了这个想法。还是保留奶奶在时的样子才好,这样能给她一种她仍和王庆,还有奶奶一起生活的感觉。
也因此在附近人家都纷纷贴上白瓷砖,买了大沙发和玻璃茶几后,白柏倩他们家仍是水泥地和旧的木家具。她每天都要擦一遍落在地上和老木桌上的墙灰,不过她平时不用上班,时间自由。她和商贸城里的一家毛线店有合作,靠织毛衣赚钱,接一单能赚百分之十的人工费。
这天早晨起床后,她先工作了两小时,又收拾了一会儿房间,洗了王庆换下来的工作服。或许是因为没有阳光,她觉得自己比往日都更困乏,便打开门,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让带着潮气的风吹进来,看起了那本周琪给她的书。
这本书她断断续续地看了半年,还没看完。在她看来看书是个很严肃的事情,必须逐字逐句,即使是小说,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也非得弄清楚才行。
“周琪你好,书中写到墨西哥有一个专门研究‘自杀神’的博物馆,可我怎么都无法理解,鼓励人信奉自杀的神,不就是邪教吗?作者为什么还觉得很有趣呢?”
白柏倩总是给周琪发去这类短信,起先她还担心自己会打扰周琪,但他每次都回复得很快,而且很有兴致,最终他们也能达成一致的理解。或许他们都是那种只要说法合理,就乐于接受,最怕不清不楚的人。
但此时,白柏倩看着周琪充满热情的回应,心里有了异样的感受。
自从十个月前在龙爪河集市上见过周琪一面后,白柏倩就再没和王庆提过周琪这个人,但事实上,周琪已经是她生活中联络最多的人。除了讨论那本书,他们还会讨论广播、流行音乐,白柏倩对一切潮流都有些迟钝,周琪虽然也不算潮人,至少家里有台电脑,上网比她方便。
他们相处的就像是同乡发小一样。但这事儿不能细想,毕竟周琪是个男的,又是单身。
有好几次,白柏倩都觉得短信里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我记得这本书第190页左右缺了个角,应该是卖二手书之前就被撕坏了。你想知道部分写了什么吗,我可以发给你。”
“想啊,请发给我。”
“那是三毛最后的书信之一:‘当敦煌飞天的时候,澔平,我要想你。如果不是自制心太强,小熊你也知道,我那一批三百七十五个钥匙,起码有一百把要交给谁……’”
看到这些话,白柏倩脸开始发红。她想知道周琪读这段时是什么感受,却不好意思问。不过她知道如果自己问了,周琪一定乐意回答,因为他们那些爱读书的人好像已经摒弃了窥探别人私语的羞耻。
“小倩,我回来啦。”
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小路尽头跑了过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笑容依旧。
“又在看书,要是上学时有这个劲头,估计我就有大学生老婆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下井吗?我还说等会带伞去桥头接你呢。”
王庆自然地接过白柏倩手里的书和小灵通,白柏倩的手居然微微有些颤抖。她进屋给他拿了一条干毛巾擦头。
“今天没下井,就去签了个到,转了一圈。烧热水了吗,我想洗个澡。”
“我用灶给你烧一锅,争取快一点,不赶紧洗洗要感冒了……”
白柏倩说完忙着去烧热水了。王庆坐在板凳上,四处看了看,沙发上是白柏倩织了一半的羊毛衫,除此之外,一切都井井有条,他感到一阵安心。
他翻起手里的《万水千山走遍》,看到白柏倩在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线,标了好几处问号,脸上不禁浮现出笑意。他喜欢白柏倩认真做事的劲头,不论是做什么事。
卧室侧边有个小门,通向院子里一个两平方左右建的板房,是结婚后王庆自己搭建的用作洗澡的地方。王庆脱光了坐在板凳上,四周水汽氤氲,白柏倩站在他身后给他搓背。
“有个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谁啊。”
“好几个月之前,你见过的,那个朋友,叫周琪。”
“不记得了,你的朋友我只知道小雁。”
“就是送我书的那个,集市上碰见的。当时我还跟你说,不知道我俩咋当上朋友的,他是个学生,住家属区,估计也是申霖煤矿的……”
“哦……”
白柏倩往王庆搓红的脊背上浇了一盆热水,王庆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喜欢看书,还跟我说也喜欢旅游。我觉得喜欢旅游的人肯定见多识广。要是有机会,我也挺想四处转转的。长这么大,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西青市。”
“嗯,多转转好啊……”
“他送我的那本书也是关于旅行的,不看不知道,世界上好多怪地方,有个国家叫洪都拉斯,还有个国家叫智利,这些名字就够怪了,它们还都在南美洲,你知道南美洲吗,就是美国的南边,哈哈,感觉说了废话。”
“嗯,美国是远啊……”
“我不是说要去美国,咱们有时间去东青市转转,周琪说东青市有机场,我其实不太敢坐飞机,但可以先看看机场长什么样子,你觉得呢?”
王庆没有再回话,只是放松地低着头,水珠从他的脊背和发丝上慢慢滴落。
白柏倩心里有些没底了,赶紧又补充道:
“你排班紧的话,跟贵子商量一下,调两个班,咱们时间应该就够了。”
王庆还是不说话。
“庆,你是不是多想了……周琪……”
沉默了片刻后,白柏倩听到了王庆微微的呼噜声。
她愣了一下,又噗嗤笑了,把墙上的毛巾取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第二天早上,白柏倩醒得很早,但她发现王庆比她起得更早,走到屋子外面一看,他已经穿好工服准备出院门了。
“咋回事,今天不是该休息了吗?”
“哦,我这段日子多排了几个班,今天连着上一个白班和夜班,晚上你不用等我啦。”
白柏倩有些疑惑,“为啥要多排班?”
“你昨天不是说想出去旅游么?”王庆坐在门槛上,一边提鞋一边回头冲白柏倩笑笑。
“多排班,多挣钱,过段日子就能连着请一个长假,我们一起出去转转。”
原来昨晚她说的他都听到了,那周琪,他是故意没有回应的吗?白柏倩想着,心里有些不好受。
“别太累了。”
“我心里有谱,没事。咱们结婚以来都没有出过门呢,我也想出门看看,去东青坐坐飞机。”
王庆穿好鞋,本来已经迈出了门,又突然转身,抱住白柏倩的脸亲了一口。
“走了。”
“哎。”
白柏倩笑着,看着王庆跑出了院门。
“别他妈发短信了,你姐结婚,你是一点忙也不帮啊!”
周洁在周琪房间外不耐烦地喊了一句,周琪赶紧把门打开拽了她进屋。他这段日子确实一天到晚都在给白柏倩发短信,但这件事要是被周建红知道,肯定说不清。
“你要让我帮什么?”
周洁把她写好的纸条递给了周琪:
“我之前和你姐夫在西青市订了些糖和点心,今天该取货了,你去一趟。”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今天要去化妆,试发型,你姐夫也得陪我。”
“来吃席的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再折腾还能山鸡变凤凰吗……”
周洁急着出门,懒得和周琪争,“你不去的话就和爸一起在家吧,也让他看看你在发什么短信。”
“行行行,我去……”
周琪抢过纸条,又把她推出了房门。
周琪和白柏倩的短信聊天已经十分热络,以至于周琪有些得意忘形,越来越大胆地试探着两人关系的边界。之前他发给白柏倩的书中第190页的内容,其实根本不是原书的话,而是他从网上刚刚出现的“三毛生前最后一封书信”里摘下来的。要是那些露骨而热烈的话让周建红看见了,他挨打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好意思,我得帮我姐去西青办点事,你慢慢看,可以给我留言,我一办完事就回复你。”
周琪编辑完短信,正准备发出去,又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在后面加了个:),才满意地点下发送,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了两个小时盘山路,大巴车驶入低地,进入西青市西山区。同阳大街8号西青食品批发市场,韩胖子干货店,老板韩胖子正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吃着牛肉干,周琪把单据递给了他:
“你好,我来取东西。”
韩胖子接过单子一看,热情地笑了:
“哦,陈哥家的!”
柜台里,韩胖子一边打包着那些糖果和点心,一边向周琪喋喋不休。原来韩胖子和陈国栋是老相识,陈国栋在食堂掌勺,经常在韩胖子这里订木耳和腐竹之类的干货。
“这些糖都不是外面的地摊货,全是大厂家的,嫂子特别有心,下单之前每一样都试吃过,尤其这个酒心巧克力,选得有品位!去你们家参加婚礼的客人都有口福了。”
“我姐嘴馋罢了。”
“像陈哥和嫂子这么追求品质的人,应该在西青市里再办一次席呀,新式一点的,年轻人喜欢的那种,比如对面那个娱乐城就不错,又能吃饭,又能唱歌,还能洗脚,还能……”说到这里,韩胖子露出了一种讳莫如深的笑容,“你懂的。”
周琪顺着韩胖子的视线望向街对面,一家外墙装饰着金条的大型洗脚城,霓虹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好旺角。
“不说别人,我就不想进去,太浮夸了……”
周琪不屑地说着,从韩胖子手里接过那两个包好的大红塑料袋,袋子沉得他一咧嘴。
“周琪!”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扭头一看,一个头上别着大墨镜,穿着古巴领花衬衫的帅小伙正看着他。
一瞬间,周琪脑海中那些快被风干的记忆再次浮现。
1998年夏天,龙爪河河滩深处传来滋啦作响的收音机声,荻花一丛一丛的伏倒在干热的风里,两个男孩躺在一片被压倒的荻花秆中。一个望着白花花的天,另一个泪眼朦胧。
几只黑亮的蚂蚁匆匆钻进扩音喇叭的小孔里,“欢迎回到 fm103.8都市音乐广播……下一……来自……离开真的残酷吗?或者温柔……可耻……或者孤独……无所谓,无日无夜无条件……”
歌声一段一段的从收音机里飘出,男孩的眼泪簌簌而下,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向河堤走去。另一个男孩抓起收音机跟上去,看着哭泣男孩裸露的肩背逐渐渗出汗水,直到背心被汗水浸透。
走在后面的男孩嘟囔了一句: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选了你又不高兴……”
“嗯,我自找的。”
前面的男孩抹了把脸上的泪,没有停步。
“复读一年又没什么,对你们家来说费用也不高……要不就和我一起上大专,也挺好的,能留在市里,而且你家里也没有大专学历的人吧?”
“去你妈的,老子要上本科,老子要去北京。”
前面的男孩的悲伤逐渐转为愤怒,他打算直接从旁边的砂石土坡爬上岸去。他爬得有些吃力,打滑了好几次,明明他脚上的是双最新款耐磨防滑绿双星。
后面的男孩站在原地,看着那双漂亮的鞋走神。直到手里的收音机再次发出尖利的滋啦声,他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看着面前那个手脚并用、有些滑稽的背影:
“上班也不愿意,上学也不愿意,你真想去做流浪汉啊?”
“就在这个河滩上,不是你说的吗,考不到北京咱们兄弟就一起环游中国,哪怕做流浪汉,捡垃圾,睡桥洞!结果彭凡随便考个烂大学走了,你考不上大学整个大专也要走,两个叛徒!是我不想复读吗?老子只是不想一个人!”
男孩有些无奈,想再劝什么,但只站在原地说了一句:
“周琪,你别太偏激了。”
“我偏激?滚去上你的烂大专吧,呸……”
周琪一边骂,一边终于爬上了沙坡,留下那男孩一个人在河滩上。
直到现在,周琪还清楚地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心境,和当时他的生活的样貌。那一年电台没有“伤心太平洋”,但是有“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彭凡,武小,周琪,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他们是唯三没按要求在开学典礼上带校徽的人。三人被主任叫出来说了几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但给了他们后来成为哥们儿的机会。
三人的个性、家庭背景、兴趣爱好都截然不同,除了缘分和命运,周琪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份友谊。
高二的某天,周琪和武小、彭凡放学后在学校后巷的台球厅里打了三个小时的台球,直到零用钱最多的周琪身上也摸不出一个子儿后,他们被台球厅老板轰了出去。
三人没地方去,周琪便提议带他们坐两个小时大巴来龙爪河这边看看。周琪本意是让好哥们儿看看他成长的地方多么脏乱和落后,但三个人在车上大睡一通,又在日落之前扑进龙爪河后,他已经忘了这档子事。
清凉的溪水把黄昏分割成闪烁的碎光,武小和彭凡把水花踩得比人还高,他突然觉得这里的水也不是那么臭,山也不是那么秃,断了扶手的石桥也有点可爱。
天黑之后,三人躺在地上,翘起二郎腿,闻到了从家属区和宁家村传来的饭菜味儿。
“咱们仨以后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玩。”武小说。
“对,咱仨走遍中国。”周琪接话。
“说得好听,哪来的钱啊。” 彭凡说着,意兴阑珊地扯下一把荻花。
三人一阵沉默。武小从地上坐起身子,缓缓地看向家属区的方向:
“你们看,家属区亮灯了。”
几栋暗红色的小楼果真都透出了点点昏黄的光,临河的那条街道也在老榆树的树影间亮起了路灯。
“你怎么知道那边是家属区?”周琪问道。
武小并没有回答,眼神在黑夜中像玻璃珠子一样亮,不知道映着的是家属区那边的灯光,还是河水的倒影。四周万籁俱寂,三人再次沉默。
“周琪,其实你家这里挺好的。”武小突然说。
彭凡接话:“是,你家又不缺你吃的喝的……对了,你家一般晚上吃什么啊,我们俩能去蹭个饭再回吗?”
“白菜浇面,要不山药蛋浇面。”
“你爸不是处长吗?老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处长家晚上也吃盖浇面?我不信,我爸要是处长,我连高中都不会上,让我爸给我安排好铁饭碗,然后找个女朋友……”
“你傻逼一个。”
周琪骂了一句就不再说话,别过头看着远处被山挡得结结实实的天际。武小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理解你,无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都想去看看。家里再好,也不自由。”
“家里不只不自由,而是根本就不好,所有人脸上抹了煤灰都是一幅模样,麻木,忍耐,只能闭嘴干活,永远没有尽头,但又自大得不行,看不上去城里打工的、创业的,觉得自己端的是金饭碗,一帮蠢货……算了,跟你们说也说不明白。”
武小和彭凡互相看了一眼,武小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
“想出去还不简单?我们一起去远处的世界看看,绝不一辈子就守在这个山旁边!考不到北京也没事儿,没钱也没事儿,只要想出去,大不了就做流浪汉嘛。现在有好多农民工,在上海和广州打工的,就睡桥洞下面。”
“我知道,睡桥洞下面,捡到垃圾就拼成被子,下雨了就洗澡,发了工钱就买车票去下一个地方。”
周琪说着感觉有点上头,像是被从苦闷中解救出来了。
彭凡觉得两人像疯子,但还是点了点头:“不错,不过别带上我。”
“我现在就弄死你……”
周琪开始追着彭凡打,武小也站起来,追在两人身后。黑夜里三人奔跑着,沿着龙爪河一直跑,时而踩进水里,时而在水深处游两下……月光如银勾勒出三人的影子,一路闪闪烁烁。
回忆如流水飞快逝去,周琪爬上河堤后径直冲往公路对面,刚跑了两步,耳边就传来一阵慌乱的鸣笛和刹车声,他一侧脸,一辆大卡车几乎要捻过他的头顶。
他被一股力量猛地向后拉去,跌倒在了路边。
“周琪,你疯啦?”
武小拉着他也摔在了路边,刚吼了一句,未刹住车的司机又打开车窗回头恨恨地咒骂着。
周琪惊魂未定,膝盖和胳膊都蹭破了一大片,皮屑留在粗粝的煤焦沥青路面上。他没有回复任何人,爬起来沿着公路继续往前走。
未完待续,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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