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伏
文 | 佘建民
TONIGHT
“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这是宋代戴复古《大热五首》中的佳句,诗中的农历六月正是伏天。伏天的“天地一大窑”,确实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但这个“大窑”也有讨喜处。譬如说,这个“大窑”用于晒伏,那是最好不过了。
多年前,大家还未小康,更奢谈富裕。那时,许多人家蜗居于没有煤卫,没有独用自来水的阴暗潮湿的棚户中,我家也如是。
那些年,天气一出梅,家家户户都会在伏天,拣个阳光灿烂、暑气蒸腾的日子,在家门口摆好用桌凳床板等搭设的或大或小的平台,把家里的衣服、鞋袜、书籍等铺在平台上暴晒,这就是上海人所称的晒伏。
那时,我家住在黄兴路一处地势低洼的窄弄里,黄梅天,家里湿漉漉的,充斥着一股霉味,家人都盼望着早点出梅入伏,好痛痛快快地来一场每年必演的晒伏大戏。大戏开场前,父母会认真地选个大人不上班,小孩不上学,且天气又特别好的星期天晒伏。
到了晒伏日,父母早早地就起床了,我也比平时起得早些,参与晒伏。我家门前有一块朝南的空地,这自然就成了晒伏的宝地。我先与大人一起,把桌凳放在家门口的空地上,再与大人一起将床板铺排在上面,先让床板等接受艳阳的炙烤,这个当口,一家人就忙里偷闲地吃早饭。
待吃好早饭,床板也已发烫。我们便抬出装有衣服的木箱和存放书籍的纸箱等,将衣服、书籍等分门别类地一一摆放在床板上,接受伏天烈日的洗礼。
那时,家家户户虽都不富裕,但逢年过节出客穿的压箱底的“礼服”还是备有几套的。无非是毛呢、毕叽等制服,因为这些衣服平时极少穿,且总是压在箱底,所以衣服上总是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樟脑味,有的还沾染上霉斑,需要在暴晒后用刷子除去霉斑。而其它夹衣和单衣就简单些,只要翻晒一下就行了。
至于书籍,家里存书并不多,只是一些我那时还看不懂的四书五经之类的线装书和字典,线装书纸张泛黄,且有些脆,我也不敢多翻动,倒是对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为数不多的竖排繁体字版的书,似懂非懂地翻看一番。晒书时,偶有蟑螂和银灰色的书虫窜出。
晒伏时,父母各忙各的,我就坚守在旁。那时,我家还养着一只青色带黑色条纹的竹节猫,它也陪伴在侧,只是它怕晒,会蹲在阴凉处。一直等到夕阳西下,阳光不那么热辣时,晒伏的大戏才落下帷幕。
当年,棚户区的晒伏大抵如此。一条窄弄里,同时会有多家人家一起晒伏,那热闹场景,至今难忘。
后来,我下乡到皖西北,那里都是旱地,气候干燥,没有梅雨,所以就无须晒伏。再后来,我到南京上学,穷学生,就那么点随身家当,晒伏就无从谈起。但每年暑假,我都会与母亲一起晒伏,晒伏时每当看到父亲留下的书籍,总是感伤不已。
毕业后,我回到安徽工作,在有了家室之后,单位给了一套三居室的平房。平房虽然接地气,但潮湿也会给居家带来些小烦恼。为此,我把江南的晒伏传统带到了地质队的机关大院。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携家调回上海安居乐业,在内环内有了一套位于10楼的住宅。房子三面都有硕大的窗户,采光好,通风佳,一年四季室内洁净干爽,因此,晒伏的传统也就自然而然地淡化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又是一年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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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佘建民
编辑:顾金华
诵读:田静
视觉/封面:邱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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