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朝祉:不可忘却的“上音”声乐奠基人之一

中国音乐界,尤其是声乐界的上上下下恐怕不知道葛朝祉先生大名的屈指可数,感谢好友音乐学家杨赛先生找到我多年撰写的纪念文章,由此,我做了头条以飨读者,也以此文纪念葛先生和接受我采访的诸多教授和音乐家。

学音乐的决心

20世纪30年代,以音乐,尤其是以声乐作为终身职业,是许多人难以理解的,尤其是葛朝祉这样出身于“小开”家庭的,也就是“富裕的高级职员”的家庭。

葛朝祉的父亲虽然喜欢梅兰芳、余叔岩等京剧名演员,但让他同意其“少爷”去学声乐这门“本事”,恐怕一辈子想不通。可从小受京剧和教会音乐熏陶的葛朝祉却义无反顾地“逃脱”父亲的束缚,于1938年考入了上海国立音专。

四年的春夏秋冬,葛朝祉孜孜不倦,一毕业就被私立上海音专的丁善德院长聘用,开始了他声乐课的教职——那时年仅23岁,从此揭开了他漫长教学生涯的第一页。

1943年,兰心大戏院举办了葛朝祉首次个人独唱音乐会;同年,他兼任之江大学圣乐团指挥;1946年国立音专由重庆迁回上海后,他被聘为该校副教授;翌年,在上海工部局乐团的一次音乐会中,他成功地演唱了海涅的清唱剧《创世纪》中拉斐尔的声部……

解放后,葛朝祉积极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广阔天地,振臂挥舞指挥排练《工人大合唱》,还与周小燕教授共同担纲康尼采蒂的《拉美摩尔的露契亚》的二重唱,让解放了的上海市民喜滋滋地欣赏了一回西洋歌剧。

然而,大概是尝了一口西洋歌剧这一美声唱法的滋味,他萌生了去欧洲求学的愿望。1951年4月,经过有关部门批准,葛朝祉踏上了赴赫赫有名的法国巴黎音乐学院的旅途。

在法国,葛朝祉如海绵吸水般地学习,研究法国、意大利的各美声学派。1953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立刻回到祖国、回到上海。不久,他再次登上美琪大戏院一展歌喉,此次个人音乐会不仅呈献给听众五彩缤纷的曲目,而且还有精深的音乐素养,严谨、深邃的表现风格。

回国后,葛朝祉将学到的知识毫无保留地逐一释放——中国青年艺术团合唱队的组建;华沙的第五届世界青年联欢节的亮相;“第一届全国音乐周”的交响大合唱《祖国颂》;影片《恭贺新喜》中的音乐指挥。

1960年,他倾力录制了大型合唱交响曲《黄浦江颂》的唱片……至于“上海之春”,那是每届必定见到他的身影,不是独唱就是指挥,当然,教学仍是他的主业,为此,他乐此不疲。

1962年的“上海之春”的独唱独奏音乐会中,歌唱家周小燕、蔡绍序、葛朝祉和高芝兰相继亮相演唱自己的“拿手”曲目,他们都是在年轻时受过较严格的声乐训练,大多都去国外深造过,因而在掌握欧洲唱法上各有特色。

其中葛朝祉演唱了舒伯特根据歌德诗篇谱成的名曲《魔王》,这是舒伯特十八岁时的作品,描写了月黑风紧的夜晚,一个老人怀其病孩驰马急奔回家,一路上孩子见神见鬼的情景。

葛先生在演唱中生动地表现了孩子的惊恐、老父的稳着、魔王(一种“雾神”)的狡诈。其嗓音浑厚有力,演唱时表情深刻、层次严密,解释诗意浓郁、意境深邃的西欧古典艺术歌曲,尤有其独到之处。

不可否认,那个年代“美声唱法”或者说“欧洲唱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受到贬低和指责,可葛朝祉坚信其科学性、合理性,即使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岁月里,他仍一如既往。

葛朝祉常对学生说,“欧洲唱法”中的科学部分,我们应当好好学习、消化。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坚定,才会培养出日后活跃在音乐教学和舞台上的一大批骨干。

“神圣光芒”的路

“十年浩劫”后的1981年4月的一个晚上,上海音乐厅妙曲缭绕、掌声阵阵。一辈子对海顿清唱剧《创世纪》情有独钟的葛朝祉出神地在席中聆听。全剧的指挥竟是他的巴黎同学皮里松,担任独唱的是葛先生的一个学生。

歌声随着节奏和旋律时而如潺潺溪水,时而如叮咚山泉,时而又如咆哮的海浪……葛朝祉的许多学生告诉笔者,多少年来,葛先生用虔诚的心去追求他的艺术,追求着《创世纪》中的“神圣光芒”。

生活上,他清心寡欲,无甚奢求,不吸烟、不喝酒,最多是在巴黎求学期间留下的嗜好——下午喝咖啡。平时一副大饼油条就算是他的早点,而为了研究一个声学问题或者辅导青年练唱,他常常忘了吃饭时间。

无论是在数九严寒,还是在三伏酷暑,他书桌上的灯总要亮到深夜。他的学生,现为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声乐教授的杨清动情地对笔者说:“就在葛先生离开我们的前两天,他还约我第二天去上课。”

现为上海音乐学院声乐教授的常留柱说:“我80年代由西藏工作20年后回上海,葛先生厚爱有加,常常对人说,留柱这么多年在西藏不容易,让我只要有空随时随地去他那里上课。”

教了很多年的学生毕业后,只要有演出,葛先生不但亲自去看,而且当晚必定指出他们的缺点——这样的恩师怎不令人终身获益啊!

当年从法国留学回来,葛朝祉将积余下来的钱全部换成外文音乐书籍,这是他的珍宝。可惜在“十年浩劫”中被扫“四旧”扫走了,光是曲谱,就装走了三、四辆三轮车。

劫走了书、劫走了琴,但始终没有劫走他心中的“神圣光芒”。

晚年,葛朝祉的“神圣光芒”更是充满着生机,充满着活力。80年代初,谢绍曾教授入党了,在一次会议上,葛先生衷心地给予了祝贺,并表示了决心,也想入党。事实上,50年代葛朝祉就萌发了入党的愿望。

葛朝祉的愿望没有多久就光荣地实现了。作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他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他常在党小组会上坦陈己见,剖析自己的缺点,作为一个老知识分子,他更是严于律己。

有人说,葛朝祉奔跑在“创世纪”的路上,奔跑在五线谱的路上。在这条路上,他不允许有休止符号的存在,持之以恒,勇往直前!

难以磨灭的精神

葛朝祉是中国为数不多的一代声乐宗师、男中音歌唱家,他培育出了许多优秀的声乐人才,如蜚声中国乐坛的女中音歌唱家董爱琳、施鸿鄂、葛毅(葛朝祉先生儿子)、王凯尉、丁羔等。

他的许多弟子得到过多明戈、帕瓦罗蒂、贝尔贡济等大师级歌唱家的赞赏。尤其今天已经蜚声海内外的黄英即是他的高足,她不但在1992年法国巴黎的国际歌唱比赛中荣获女声组第二名,还应邀担任法国拍摄的歌剧影片《胡蝶夫人》中的女主角巧巧桑,并由此成为西方声乐乐坛上备受欢迎的女高音歌唱家之一。

我们常比喻,有些人活着鲜花簇拥,死后却如粪土;有些人活着默默耕耘,死后繁花似锦。“一位雕塑家花了许多年心血完成了一件作品,旁观者啧啧称赞,无不称好,唯独雕塑家沉静一边仔细琢磨,旁人问他,你不以为完成了一件用心血塑成的作品吗?你不以为这一作品完美无缺吗?雕塑家叹了口气——我这一生结束了,因为太完美无缺了。”

已过八旬的上海音乐学院陈敏庄教授说到这里,眼睛湿润了,哽咽了,这艺无止境的哲理故事是她在扎着小辫子时听葛先生讲的,她记了一辈子,对自己的学生讲,讲了50年……

早已过花甲之年的常留柱教授说:“几十年来,我们上课从来没有45分钟下课的时间概念,原因很简单,葛先生给我们上课从来没有准时下课的。”

上海音乐学院卞敬祖教授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当年他被关进牛棚,又被查出得了癌症,是刚放出“牛棚”的葛先生偷偷地给他送饭送药而使他坚强地活下来。

著名歌唱家詹曼华曾对笔者说起葛先生的一段往事:当年她在北京参加上海音乐学院的入学专业考试,葛先生觉得她虽然嗓音条件好,但节奏把握不稳,恐怕难以培养。

后来詹曼华经过几年的学习,在陈敏庄老师的循循引导下,取得国际比赛大奖,葛先生意识到自己的保守思想,便在一次会议上作了自我批评。此事令詹曼华记忆犹新,她会永远记住葛先生“唯艺术至上”的人格。

早年黄英还告诉我,她1987年进入上海音乐学院,可以说葛先生对她宠爱有加,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就在葛先生指导下整整学了五年。

黄英音量较小,但乐感很好,而且具有天然美声发声的特点,葛先生就反复琢磨,摸索出一套与之相适应的教学方法,强调控制气息,使声音通畅。并且注意胸腔、头腔的共鸣。

到了四五年级时,葛先生又注意在语言和音乐处理上帮助黄英下功夫。最终黄英成为一位著名的抒情性花腔女高音。我们今天听到的黄英歌声是低音区厚实,中音区圆润,高音区亮丽,整个音色浓重韵味醇而有光彩,好似丝绒般靓丽。

葛先生的另一位学生,现为上海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声乐教授的张春良回忆说,葛先生对学生要求极高,每堂课都有一定的目标,不达到标准决不下课。

据说葛先生上课不欢迎外人去旁听,因为他极为严厉,现为上海音乐学院声乐系教授的陈星后来也对我说过此事,“但仔细想想,的确有道理,是葛先生推着我们一步步登上一个又一个台阶”。

葛朝祉退居二线后,仍然没有离开声乐的岗位。1984年,他还录制了法国艺术歌曲的唱片;1985年则登台演唱,时不时的还受邀到大江南北的音乐学府讲课,更是留下了他谆谆教学的身影。

当然,除了应接不暇的为各地求学的学生“把诊号脉”外,葛先生笑着告诉我“就是空余时间养养观赏鱼、种种花草,或者到花鸟市场看看逛逛。

晚上有时候和同学们一起跳跳舞,她们像自己的子女一样待我很好,事业是我的寄托,学生们都很争气,成绩也不错,我也得到了最大的安慰。” 1998年12月2日,葛先生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令人惋惜。

越声/文 张春良/供图

本文原载于《联合时报》2001·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