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记下郭小寒这个名字,是几年前在看理想APP上看到《中国民谣小史》的音频节目,当时她刚在理想国出版了她的第二本书《沙沙生长》。

之后逐渐发现,她以音乐和文字为轴心,在音乐行业扎根已久:她是北京知名场地“乐空间”的联合创始人,参与过周云蓬、程璧、莫西子诗、曹方等知名音乐人的音乐企划工作,还是多家知名媒体的特约音乐文化记者、乐评人,以及播客节目《大内密谈》主播、乐夏专业乐迷……

/郭小寒著作/

但相比于闪光的履历,真正让我们好奇的是她的生活轨迹——自主失业、离婚带娃、卖掉房子租进胡同……她在生活里、工作中不断地转向,跳脱出社会时钟,在许多人恐惧会付出代价的抉择中越走越远。

在“自我主体性”越来越被强调的如今,我们似乎也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如果突破社会/规则的束缚,是否也终有一天会被社会抛弃?小寒作为一个非常规路线人生的样本,被我们拉过来聊了许久。

起初的氛围有些尴尬,我们不太擅长如何与人热络地交谈起来,一直害怕冷场。我们从小寒前期的职业生涯聊到最近在做的事,从她的原生家庭聊到目前的亲情生活;小寒持续清晰地输出自己的经历与见解,话题一来一回地进行着,我们相互倾听,相互理解,相互达成共识或交换意见......

我们能感受到,虽然生活中的困惑、犹豫、不安如影随形,但经历着常年的挣扎与试炼、选择或别无选择,小寒对很多事物的发生与变化也从容了许多。或许正如她所说,试错的过程需要面临种种挫折与“不成功”,但至少她的核心越来越稳定了。

在我们眼中,具备多重身份的小寒也很擅长跟随社会与行业的变迁灵巧“蜕皮”,尽管为了生存不得不“蜕皮”,但对她而言或许更是一段返璞归真的历程吧。

·20多岁的时候,你想象自己以后的生活时是什么样的?

小寒|充满了恐惧,我知道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但我觉得可能永远到不了。

我20多岁的时候觉得Patti Smith特别牛逼,但是我成为不了她那样的人。现在我40多岁,我不想成为谁,就做我自己也很棒,这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

Patti Smith,美国词曲作者和诗人。1975年,她的首张专辑《Horses》受到刚兴起的朋克运动的影响。她将垮掉派诗歌表演和车库乐队摇滚结合在一起,因此被誉为“朋克摇滚桂冠诗人”和“朋克教母”。她将19世纪法国作诗法介绍给美国十几岁的年轻人,同时她中性的公众形象和非女性的语言风格挑战着迪斯科时代。

Patti Smith(右滑看简介)

我特别清楚地记得我还在做记者时,有一次做了帕穆克的采访,那时他刚得诺奖,当时的女朋友是印度作家基兰·德赛。那个女孩非常优雅年轻,作为诺奖得主的女朋友,她的气质让我非常艳羡,我一辈子都到不了她那样,看见她我是非常沮丧的。我二十几岁是这样的,但现在我已经不拿别人的人生做参考了。

我觉得这样说出来会很自大,或者会有误解,但我觉得我找到了自己的风格。

我以前只是说我想成为一个作家,但现在我知道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作家。如果我会羡慕帕幕克,那是因为他找到了作为作家去和一座城市发生关系的方法。我看到他这个方法,会想我应该如何跟我的城市或者周遭产生联结,只有找到了这个方法,写作才可以开始,否则全都是片段。

这两天我在看乌格雷西奇的《无条件投降博物馆》,她写得非常好,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当一个人找到这个方式的时候,就再也不会犹豫和摇摆了。我离找到我自己的方式还有一定距离,所以我仍要不停做自己的创作。

·如果站在现在的角度,你会觉得自己曾经走过的哪些弯路是能够规避的吗?

小寒|比如说对人的高期待,这在我很小的时候它就存在。但现在我对所有事情都没有期待,所以它稍微有点正反馈,对我来讲就是很大的正反馈。

还有好多人可能会特别用心地挑选自己的亲密关系、工作关系等等,特别小心翼翼,宁愿在家里也不敢出门……我也特别理解。

我是一个I人,但我刻意让自己出去喝酒或跟人聊天。让这种与人的交往在我的生命里发生,逐渐累积了我的经验,我可能会变得越来越会聊天,或者越来越能感知到一些人性中的微妙,所以反而就不会有那么多失望。

别先从百分百的期待开始,先从失望开始。不抱期待,但是在过程中一点点去感受它,这个是我现在跟以前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这算是一种防御机制吗?

小寒|其实内心依然有非常紧闭的地方。如果心是一个家,可能大门是打开的,但卧室还有一个反锁。以前可能因为大门都没打开,所以卧室的门就不用锁,现在我选择先打开我们家的大门。它不仅仅指交朋友,而是我对自我的理解和对世界的理解,它是一步一步打开的。

这样说可能也有点姐味,但还是想说,人人都可以喊出“做自己”这个口号,但“做自己”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而且会不停拉扯和反复撕裂,这个过程可能要伴随终生,而不是说我“做自己”就是有一堆毛病不改,全世界必须让着我。

在所谓的“做自己”的路上,我依然还在给自己做各种手术,这些手术其实都是伴随着痛苦的。

·你认为有些事情不经历会比经历更好吗?

小寒|会。但人到生命的某一个阶段,看法或某些东西会转变,再回看过去的时候,想法会发生变化。

有一年在做新书的沙龙活动中,我请了一个小时候很崇拜的前辈来跟我一块分享。我小时候肯定是很崇拜他,但现在我40多岁,我们很多年没见,我不仅没觉得很崇拜,甚至觉得他有一些言论观点有些问题。不过回想过去我二十几岁时我们的交流,还是觉得非常宝贵。

或许现在的我可能不会跟他发生那么多思想交流,但我要感谢我20岁时那种清浅和好奇,以及以前辈为灯塔,如果没有那些交流,我可能也不会走到现在的事业轨道上。

我们聊到过去的事情,就像穿上了一件去年冬天的外套,新的冬天到了,在旧大衣的口袋里突然摸出去年剩的100块钱,这就是那100块钱。

·你的想法蛮特别,你会感谢之前的自己,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觉得是以前的那个人很好。

小寒|我是一个比较简单和单纯的人,我没有经历过太多复杂,可能我让所有复杂都结束地比较早。有一个简单或天真地看东西的方式,就制止了很多复杂发生。现在我依然很感谢我的这种简单和天真。

每个人都有自己天真的那一部分,比如相信未来会更好,或者是小时候的那些理想主义,有些人到一定阶段之后,会觉得这些东西很幼稚就将它放下,我反而觉得这很珍贵,会想办法保护它。

天真是被很多人在进入成人社会时,自我主动阉割掉的,觉得这样才完成了自己的成长。但是我就喜欢把天真带到人生所有阶段里的人,ta可能既狡猾又天真、既老练又天真、既油腻又天真,我喜欢这样的人。

·现在的舆论环境里,好多女生越来越恐婚恐育,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呢?

小寒|我在恐婚恐育问题上跟你们一样,只是我恐的是再次婚育而已。

我当初没想那么细致,那会儿也没有现在这样的舆论环境。当时作为一个北漂,30岁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哪怕是喜欢摇滚文化的人也没有质疑这种做法。因为它代表着一个新的可能,就是脱离原生家庭,建立一个自己的新家庭。

那个时候很喜欢打碎一个旧事物,开始一个新事物,以为这就意味着一切可以重来。但现在我意识到,我的记忆已经多于幻想,这件事已经属于幻想的部分了,我已经没有这个幻想了。

不过我还是想去打捞我的记忆,从中重新认识过去的自己,用一种新的姿态把自己的旧东西复盘一遍,我觉得对自己的人生来讲也是一个很好的过程。

·这几年原生家庭的话题热度也很高,怎么处理和父母的关系这件事对很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也是一个困惑点,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经验呢?

小寒|无论向上的和母亲的母女关系,还是向下跟女儿的母女关系,首先都是一个平等的人际关系,其次你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是有一定基因传承的,需要在人生的某一阶段互相帮助和支持的。

我父亲去世早,但是我妈还在,我小时候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问题的母亲,但现在我还是很爱她。这是我自己成长的一个过程。

我会想一些办法让她理解我,会有一些雕虫小技,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不理解的。我会给她送礼物发红包,尽量让她过得舒服一点。她想做的事情哪怕是跟我的认知很不一致的,也不一定要拦着,就去适应、理解和接受她,让她有一个幸福的、便利的、没有那么多担忧的晚年就可以了。

我并不会把我们在思想上的矛盾很尖锐地和她对抗,我已经有那么多表达渠道了,为什么还非要在有限的母女对话里表达自己,我觉得也没必要。

·前面提到恐婚恐育,你有一个女儿,你怎么看养育一个小孩的负担和快乐呢?

小寒|其实在作为女性哺育下一代的过程中,小孩给你的反馈其实比你付出的东西要多。当然它也给你造成很多问题或者困扰,很直接的是她可能要逼着你去赚更多的钱,可能会累,但是如果没有这个累你也就垮了。烦恼和快乐等等随时会发生。

我之前去西安,跟刘鹏(法兹乐队主唱)聊了很多。我惊喜地发现我们俩的生物钟,以及对待很多问题的看法、处理问题的流程表几乎都一致。这种一致有一定性格原因,但大部分是因为我们要处理最小单位家庭关系的这种经历很类似。

我们都6:00起床,把孩子送去学校,然后睡个回笼觉到9点,再开始一天的工作。而且因为要6点起床,所以晚上不能呆太晚,就像灰姑娘一样,别人都玩得尽兴的时候,我要在12点之前回家。

我觉得所谓的责任感、负担和问题,它是一整团的东西。拖延它、绕开它、抽丝剥茧地解决它或不解决它,破罐破摔地面对它……一切都并行着发生的,我没有办法抽离出来跟你说哪个是好的,哪个是不好的。但是生活就是不停地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和逃避问题。

·除了工作,你还有没有生活中特别喜欢做的、会投入精力的事情?

小寒|除了养花养草、出点歌单,一年还会写三四首诗,但没有把自己归为一个诗人,只是有些东西用诗来表达更合适。

我意识到想写一首诗的那一刻来临的时候,我其实特别开心。我一想到这个诗我一定能写,而且能写好,那一刻比我真的写好时要开心。

疫情那一年,因为一直在长沙录综艺节目当评委,回北京就会被隔离。我就一直在各个城市生活,哪儿不查就去哪儿,游荡了大概一个多月生活,我觉得特别适合写成诗歌,但是我一直没有时间去写,直到我真的阳了在家躺着。

那一个礼拜什么也干不了,一边发烧一边拉肚子,一边吐一边饿着没饭吃。那一时刻我想最起码还可以用手机把这个诗写完,所以在发烧的那几天,我就写成了这首诗的大概80%,那几天如果没干这个事情,我可能就崩溃了。后来这首诗(《绍兴不插电》)被发在杂志上,做了展览、沙龙。

最近一些的,比如今年在春游音乐节,我和朋友们一起做了个小舞台的演出,就叫“纺诗车间”,一起参与的诗人和音乐家都很好,演出顺利,温情脉脉,特别浪漫。在做这样的一些小的活动中,你会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互相的那种需要和默默支持,就很好。

我觉得诗不仅仅是呈现在一个文本上,把它做成一个艺术行动,这个艺术行动我也去找别人共创,但它的核心还是我写的诗。

·作为一个诗人,会不会觉得生活中的枯燥、苍白是痛苦的、难以忍受的,会做出反抗吗?

小寒|如果说你认定自己是一个诗人的话,你的所有感官都是打开的了,要不停地去接收宇宙的信号,然后去处理它,系统化地产出它,你可能也就不怎么无聊了。

余秀华新出了一个诗集,然后就跟不同的人聊天,跟一个做医美的人聊天,人家说我给你做医美,变得好看点,你就不这么痛苦了。她说我热爱我的痛苦。我觉得这句话还挺强大的,你都是一个诗人了,你肯定不害怕痛苦了对吧?甚至对痛苦是有依赖的。

“诗人”不是什么好词,很多喜欢文艺的人会把一些东西美化。但我觉得挺好的,我就一直在美化和升华,我跟你说的保持天真,其实就是在美化和升华一些残酷的东西,不美化的人可能就会去回避痛苦。

我觉得没有好坏,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装在两个篮子里,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如果什么都不做,受不到任何打击和伤害,你对别人的依赖就会加深,因为你需要有人给你靠山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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