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前夜》是青年文史作家张向荣的全新历史非虚构力作,接续《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本书主要讲述被新朝洗礼过的"第二汉朝"是什么样子,儒学在培养"哲人王"的道路上失败后怎样延续自己的文化生命。东汉在前期就拥有了较为成熟的政教体系,即"秦制—儒教"政制,这是稳定汉家天下的"底层逻辑",然而其中的张力最终促成了秦汉帝国的灭亡,数百年的"大一统"由此崩解。
本书重点关注东汉后期桓、灵二帝近五十年的执政生涯,同时全面系统地还原党锢之祸的始末,细致考察党锢中人的心态、目的、行为,解读儒家在其中到底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士大夫政治"如何定型,为什么从辅佐汉朝走向了辅佐三国。
作者尝试以"群像"书写呈现这一时期士大夫、宦官、宗室以及群雄之外普通人的观念乃至时代风貌,辅以图表梳理人物关系,进而追问:东汉的皇权虽然崩解了,但"秦制—儒教"这一结构并未随之覆灭,它又如何寄托在新兴的儒家士大夫身上,得以在后世不断重建?
《三国前夜:士大夫政治与东汉皇权的崩解》,张向荣 著,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引子:一颗头颅的旅行
1
汉更始元年九月(公元23年10月)上旬,几名使者从长安城飞奔而出,向南阳郡的首府宛进发。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将一份重要证物送到驻跸在宛的皇帝手中。
一路上,这个证物就静静躺在匣子里。一颗被斩下没几日的头颅,很快抵达宛城,与皇帝打了一个照面。
这是两个皇帝开战以来的第一次见面。活着的,是被后世称为更始皇帝的刘玄,头颅则曾经属于刚刚灭亡的新朝皇帝王莽。
刘玄喜不自禁,亲眼见到头颅,就意味着在这场推翻新朝的血腥"革命"中,他取得了胜利。不过,长安虽然已经被攻占,仍有洛阳等许多城池、据点在为王莽坚守。这颗头颅势必要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就像当年项羽死后,他的封地鲁国不向汉国投降,刘邦把项羽的头拿到城下,鲁国这才投降。刘玄下令,将头颅悬挂到宛城的市场上。
在当时,市场是城市的"公共空间",贩夫贩妇,人来人往,特别热闹。所以处死犯人或悬挂罪人首级,往往选在市场。宛城又是天下数得上的通都大邑,王莽的头颅一挂,立刻引来围观。人们对头颅又踢又打,甚至有好事者掰开头颅的嘴巴,割下舌头吃掉。王莽确实死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对王莽之死半信半疑的人终于相信新朝彻底灭亡了,很多为王莽固守城池的守将闻讯投降。
洛阳也投降了。
刘玄决定把宫廷搬到位置更重要的洛阳去。他召来麾下的破虏大将军、武信侯刘秀,命令他代理司隶校尉,先去洛阳打前站,修治战争期间损坏的宫室,更重要的是搭建起朝廷在洛阳的行政机制。刘秀这份工作干得又快又好,仅仅到下个月,也就是十月,刘玄就带着宫廷人马进驻了洛阳。
王莽的头颅,应该也在刘玄的行李中,被一同带了过去。
当月,刘玄前期派去长安的几位将军,因为没能稳定住长安以及周边局势,迅速逃离,奔赴洛阳。他们给刘玄送来了王莽留下的皇帝车马仪仗,请求刘玄尽快到长安坐镇,稳定关中局面。但刘玄还不敢贸然离开,因为洛阳东面、北面,特别是河北一带,割据自立的势力多如牛毛,需要安排妥当才能去。
刘秀正渴望这样一个机会,经过一番运作,他被刘玄拜为代理大司马、持节,负责平定河北。看上去这是一个很高的职位,还持节代表皇帝,事实上在当时的乱局中,此类头衔都是笼络人心的滥赏滥封。刘秀是一个光杆司令,但他依然喜之不尽,迅速北上了。
河北安排妥当后,刘玄终于在第二年,也就是更始二年的二月,正式启程去长安。
王莽的头颅一种可能是留在了洛阳,另一种可能是继续跟随刘玄。毕竟刘玄去长安做皇帝是长远打算,将王莽的头丢在洛阳没什么意义,它理应被放置在帝国的首都,才能彰显更始帝中兴汉朝的伟业。
可惜的是,从刘玄入长安算起,还不到两年,他所缔造的更始汉朝就迅速溃败。他和进入关中的赤眉军开战,和背叛的手下开战,他任命的大臣和将军互相开战,再加上趁乱自立的其他势力,刘玄败退出长安城,最终向赤眉军投降。赤眉军在这期间也立了一个皇帝刘盆子,俨然有继承汉室之势。
王莽的头颅呢?如果它确实跟随刘玄到了长安,那么它的主人就换成了赤眉政权。
刘秀早就抛弃了刘玄,在得知刘玄败逃后的更始三年六月己未(25年8月5日)自立为皇帝,年号建武,后世称为东汉或后汉。三个月后的建武元年九月辛卯(25年11月5日),替刘玄守卫洛阳的将军献城投降。不久,刘秀正式定都洛阳。又过了两个多月,刘玄在长安被赤眉军所杀。
建武三年二月(27年3月),经营关中失败、逃离长安的赤眉军被刘秀彻底击败,并向刘秀投降,还奉上了继承刘玄的更始汉朝时所获得的宝物:
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剑及玉璧各一。
"传国玺绶"就是前汉的传国玉玺和皇帝绶带,为王莽所继承。王莽被斩首时,身上的玺绶也一并被拿走,经刘玄和刘盆子之手,至此终于归了刘秀。这里没有提到王莽的头。假如赤眉军当时也带着王莽的头,史书在此应该会有记载。既然没有提及,那么它很可能还留在长安。
后人难以知晓,这颗头颅是从长安被送到了洛阳,还是刘秀在建武六年四月(30年5月)第一次抵达长安时所发现。总之,它最终被放置在了洛阳的武库里。
武库,主要存放武器等军事物资,但也是后汉帝国的"国家博物馆""军事博物馆",收藏了许多体现汉室荣誉耀煌和帝国政教的东西,据说有刘邦斩蛇的剑、孔子穿过的草鞋。王莽的头颅并列其中,其意味已然不同。
从王莽被杀之时算起,这颗头颅经历了大约七年的坎坷旅行,终于从新朝覆亡的证物变为后汉崛起的宝物,它在武库中被保管的岁月将比后汉持续的时间还要长……
2
于是问题来了——
第一,王莽的头,究竟是怎么被保管的?是有效实现了防腐,还是早已经变成了骷髅?第二,如果说刘玄急需这颗头颅来印证自己的胜利,并加速天下的平定,那么刘秀及其帝国保留头颅的意义何在?
前汉之时,匈奴灭亡大月氏,将其首领的头颅进行了处理,制作成骷髅饮器。这种习惯在20世纪早期某些地区仍可以见到。无独有偶,在中土,司马迁记录春秋末期智伯被杀后,"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两者的不同,在于一个"漆"字。
显然,"漆"是用来防腐的。如果一个头颅到手的时候就已腐烂不堪,那么将其骷髅化处理是不得已的选择;如果是一颗新鲜斩下的头颅,就有条件先防腐,尽可能保留相貌。纵观古代历史,头颅的防腐不止一种办法:有的用盐,相当于腌制;有的用煮,减缓腐败;考虑到汉代的漆器尤为发达,用漆防腐是比较便利的方式。
由于史料没有直接记载,只能从后世的"历史书写"中推测王莽头颅的处理方式:
一是约四百年后的东晋末、刘宋初,有个叫臧质的将军,是刘宋开国皇帝刘裕的妻侄,后来叛乱被杀,头颅被斩下送到京城后,大臣上奏说:
枭首之宪,有国通典,惩戾思永,去恶宜深。臣等参议,须辜日限意,使依汉王莽事例,漆其头首,藏于武库。庶为鉴戒,昭示将来。
说得很清楚,王莽头颅的处理是范例。
另一个是约五百年后南朝萧梁后期,著名的"侯景之乱"的主角侯景。他活着的时候,有人听他讲话的声音说:"此谓豺狼之声,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熟悉王莽的朋友大约会记得,也有人评价过:"莽所谓鸱目虎吻豺狼之声者也,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王莽的舌头被人割下来吃掉,侯景的尸体也被百姓争相脔割烹食,都是"为人所食",两人命运的相似不是巧合。从"历史书写"的角度看,为侯景立传的人是通过"模仿"《汉书·王莽传》,将侯景比附到王莽身上,从而达到将其贬为王莽同类这一"史笔"的效果。
侯景的头颅怎么处理的呢?——
首至江陵,元帝命枭于市三日,然后煮而漆之,以付武库。
与臧质相似,也是在入藏武库前才涂漆。据此推测,王莽的头颅很可能先经过一定程度的防腐处理,保留了肌肉甚至面部特征,因此大约十几天后悬挂到宛市上,舌头依然可食;悬挂三天后取下才涂漆,多年后最终入藏洛阳武库。
作者:张向荣
文:张向荣 编辑:蒋楚婷 责任编辑:朱自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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