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中：《不断裂的文明史》

——考古与历史融合，思考中华民族文化根基

我们常说，读其书而知其人，知其人方能更好地读其书。《不断裂的文明史》是一部将考古与历史相融合的、带有开创性的图书。我们如果用一句话来介绍该书的作者刘庆柱先生的话，我说刘庆柱先生是一位非常有思想的考古学家。当年横跨历史和考古的尹达先生是一位有思想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刘庆柱先生是当今罕见的有思想的考古学家。

这部《不断裂的文明史》和其副标题《对中国国家认同的五千年考古学解读》就已经表明这是一部横跨考古与历史的书。其用文明的物化载体，即考古发现、出土文物等作为探讨对象，作为视线的出发点，由点及线，去联结中华五千年文明的不断裂性，这是该书的第一个层次。

该书第二个层次是，把考古发现的历代都城和陵墓上升为国家政治文化，来说明中国历史上不同族群统治的“历朝历代”是如何延续着不断裂的“国家文化”，维系着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历史进程。

都城考古是考古学的重头戏，也是解决一系列重大学术问题的关键。近百年来的中国考古，殷墟王都及甲骨文的发现与研究，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遗址，二里头夏都遗址，晋南陶寺城址，河南龙山文化登封王城岗城址，等等，它们先后佐证了《史记》之《五帝本纪》《夏本纪》《殷本纪》的有关文献记载基本基本可信，从而极大地改写了中国古代历史，尤其是“传说时代”的历史，这些早期文明史的都城的考古发现找到了找到了五千年不断裂文明史的起点。由此再连接两周、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辽金元、明清这些历代都城，一脉相承的中国政治文化的物化载体，就展现在了我们面前。历代都城这样的物化载体，它有力地说明了不同时期、不同族属建立的不同王朝有着共同的“国家认同”。

为什么说陵墓也体现出政治文化的主线？这是因为在古人的思想观念中，视死如生，“陵墓若都邑”，阴间生活是阳间生活的翻版。都城建制是礼制建筑，陵墓也是如此。书中写帝王陵墓也是从清代的盛京三陵、清东陵、清西陵，上溯到明代帝陵、辽金西夏帝陵、乃至宋陵、唐陵、汉陵、秦始皇陵、周代王陵、殷墟王陵的形制变化，由近及远展现它们是如何传承的，探明它们是如何一代一代地发展而“不断裂”的。

该书第三个层次是，书中从多维度提出并阐述了中华文明核心理念的“中”与“和”到“中和”思想，由此形成国家认同的“政治文化”，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不断裂的思想基础，是古今中国人的文化基因。这种文化基因有着生生不息的旺盛生命力，至今是我们中国人的思想基础。第三个层次即中国人的“中”“和”以及“中和”思想，它回答了中华五千年文明不断裂的原因。

刘先生这部著作所展现的这三个层次，就使考古学做到了“由物到人”“透物见人”、从考古学上的“物”和“物化载体”揭示出其思想基础，从形而下走到了形而上。真可谓“极高明而道中和”啊！

我读了这部著作，除了佩服其思想内容之外，还佩服该书的写法。该书不同于以往考古学、历史学著作的写法：

一是这本书有一个极其巧妙的构思，它并非“从古到今”，而是“从今到古”，也就是说，它是“倒着”讲述。比如从现代普通民居格局讲起，串联故宫，又将故宫“择中立宫”等特点，一一追溯其源头和来历。这样讲述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使读者有切身体会之感，让读者明了古代的文物、文化离我们当下并不陌生和遥远。这就把文物古迹讲活了。

二是以小见大。近些年来，学术研究不再一味追求“宏大叙事”，把什么都讲的是从大处到大处，很少从我们自己身边事物隐含的历史意义来思考。刘先生的这部书却是从小处着手而引向大处，在以小见大之中看到了其深刻而高明的思想认识。比如，解读商周青铜鼎的祭祀文化，从现代常见的香炉说起；从路边的石狮子引向古代建筑置放门兽的传统。从这方面来说，将文化知识附于有趣的叙述，讲解出来，让考古走向了大众，实现了“大众考古”。

三是该书是学术与通俗结合得很好的一部著作，书中的思想逻辑清晰，深刻的思想与清晰的逻辑结构相统一。书中对于文物的讲解，并非浮于古今事物表面的简单类比，而是深入到中华文明的内在逻辑和心理结构上，即深入到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和“文化血脉”的深层中，并把它们与“家国情怀”“家国一体”的理念连接在一起。阅读刘先生这部著作，能够让读者反思自身和生活环境这些物质之中所蕴含着的我们民族之所以是中华民族，自己之所以是中国人的文化根基。

为此，我对刘先生撰写该书所付出的辛劳以及刘先生在中国考古学上所做的贡献，表示崇高的敬意！对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这部好书所付出的辛苦深表敬意！

【王震中：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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