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习惯了电光火石的时代速度,却忽然遇到人生的悬停或抛锚,内心秩序该如何建构?当经济结构、社会结构、人口结构的变化暗中蓬生,理想爱情也好,物质生活也罢,梦碎时,青年一代如何面对?

6月29日,新生代百万畅销书作家、当当影响力作家周宏翔的全新惊艳之作《当燃》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正式推出,并于北京SKP-S RDV书店举办了以“要明亮的生活,要带劲儿地活着”为主题的新书发布会,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作家笛安、青年演员刘美含、作者周宏翔出席活动,发布会由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讲师樊迎春主持。几位嘉宾从学者、读者和写作者的不同视角,就小说写作的当下性、女性人物的塑造、重庆的地域性书写等话题展开交流,共同探索小说世界中的奇巧世情、家庭江湖与女性人间。

现整理对谈内容,刊录如下,让我们同几位嘉宾一起进入山城重庆的烟火市井,品味热气腾腾的当下生活。

01

寻找当下生活里“瞬间的焰火”

樊迎春:什么是同时代人的写作,这是周宏翔在本书中提出的非常重要的问题。阿甘本说,“同时代人”是不合时宜的人;黄子平老师说,批评永远是同时代人的批评。到底应该在怎样的意义上写作同时代人的故事?请周宏翔分享自己做出的一些探索。

周宏翔:作为一个90后的写作者,我们跟60、70、80后写作者很大的不同是,我们生活在千禧年交替的时代,所以我们既看到上个世纪余留下的尾巴,又看到新世纪开始之后的新时代,既看到一个很特殊的过去,又看到一个非常崭新的未来。所以这本书里有对当下非常直接的描写,也有对上个世纪的一些回顾,我觉得这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共有的记忆。时代的发展速度日新月异,在2000年之前的九十年代,时间好像过得非常慢;但是到了千禧年之后,每过一个十年,世界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我们看到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时代的变化让我意识到,我必须要写一些当下的东西保留下来,这是我写《当燃》的初衷。

我目前生活在北京这个大城市,而《当燃》这本书回到了我的故乡重庆,我自己来时的地方。写作时我会想,在这时候,这些年轻人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拥抱这个到来的新世界的同时,是怎么面对当下的生活,怎么经历与突破大家共同的低谷。同时,重庆跟一线城市有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环境,所以他们的经历可能跟一线城市的人们也非常不一样。这就是我想要回到故乡写的那部分东西。

通过这本书的写作,一方面,我想记录下我们90后这一代人的视线所看到的新旧交替的东西;另外,我希望这本书能够记录下那些回到家乡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樊迎春:我作为一个90后非常感动,有人为我们这代人去写一些东西。但其实当下性的写作非常艰难,因为你很难把握文学真实和现实真实之间的尺度。有请张莉老师谈谈对当下写作的一些看法。

张莉:我觉得不仅仅是对90后,无论对哪一代作家,写当下生活都是一个考验,你写得像不像、是不是,我们每个读者都能看出来。

这本书的难度在于,他写的是08年以后整个中国社会急剧发展变化的过程。我们今天的人过的生活,可能和九十年代、2000年代的人过的生活差不多,但是我们的生活观念和价值观都不一样了。如果一个小说的主人公22岁出去工作,他说“领导你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就知道他写的不是今天,他可能写的是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我们今天对工作、情感,包括女性价值的看法都发生了变化。

我觉得宏翔写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今天,它让你共情的是,原来我们是这样生活的。因此,当下性首先是说,你要把切实的、切肤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理解力和看法表达出来。

作品中我印象深刻的、特别具有当下生活感的角色,就是程斐然的妈妈刘女士。这对母女关系特别有意思,小说开始写道,刘女士离婚以后想要再找一个男朋友,以证实自己离婚是离对了。她的女儿就替她助攻,给妈妈买香水。我看到这儿的时候就想,她们不是80年代的母女关系,也不是90年代的,一定是现在的母女关系。所以这本书的当下性就在于这些点点滴滴、特别细微的对女性的观察。

它的当下性还表现在对女性生存的理解上。最终这些女性都能够意识到,你是否幸福与婚姻没有关系,而在于是否能够成就自己。小说中写的母亲也不是特别刻板的,她能够非常潇洒地说,等我到了某个阶段就去住养老院。这是我们今天对养老问题和亲子关系新的理解。

所以当下性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看人的处境和人的生存状态,这种看法要和我们时代最前沿的生活态度有关系。

樊迎春:张莉老师的总结说得特别好,当下性的写作是表现人的处境和我们生存状态的一种写作方式。笛安老师是80后作家,和90后又有一些不同,下面请笛安老师谈一谈你的看法。

笛安:张莉老师刚才是从读者的角度,我想作为写作者,处理当下题材真正的难度在于,我们在处理自己经验的时候会有一些非常困难的部分,会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好写的呢?因为在日常生活里,真正能触动你、让你非常兴奋或者非常激动的瞬间并不多,就像看焰火一样,一瞬间就熄灭了。当我们用当下题材写小说,首先要非常艰难地找到日常平庸生活里的那一瞬间的焰火,再从里面挖掘出文学性。处理离自己非常近的、没有冷却下来的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工作,这是我觉得宏翔这本书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时代确实在变,我们今天看1980年的小说,它描述的方式有可能跟今天迥异,但我们一定会有感到熟悉的瞬间,不管时代和生活怎么变,它还是让我们觉得这个东西似曾相识。我觉得文学的意义就在这里,每个时代人的情感方式绝对不一样,但是这里面会有一种永恒的共振,不然我们今天为什么还看得懂《红楼梦》?不管时代如何变化,不同时代的读者想要看到的是一种恒久的内核。

樊迎春:笛安老师提到“瞬间的焰火”,这是《当燃》书中的一个细节,但是笛安的总结给我的感觉是,这似乎也是一个文学发生的时刻,让人心潮澎湃。我们今天还有一位跨界嘉宾——青年演员刘美含老师,请美含老师谈一谈你对于日常生活或者你认为的生活困境的看法。

刘美含:我想从读者的角度来分享一下我看这本书时记忆非常深刻的一些片段。两位老师刚才提到,书里有一个角色叫刘女士,是程斐然的妈妈,可能大家看的时候都非常有共鸣,她跟女儿是一种互相拉扯、相爱相杀的关系,她们在嘴上从来不会饶过对方,每天都在互相打嘴炮。但是我很感动的地方是,在程斐然的朋友方晓棠需要一大笔钱来租房的时候,刘女士不由分说地直接说,我可以出钱。这里她没有跟自己的女儿商量过,当然一方面是要面子,但另一方面她也是保护女儿,以及珍惜她女儿的友情,这个地方我是很感动的。

在《当燃》这本书里,我感受到宏翔对生活非常细致的观察,看这些故事的时候,我没有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它的文字让我身临其境。我想这就是很好的当下性的诠释。

02

书写不完美的、复杂的女性

樊迎春:书中周老师是以男性视角,描写了三个女性在都市中的生活。但在情节最后,她们的成功,或者说比较重要的转折,似乎还是由一个男性来帮忙,这是我的一个困惑,希望请宏翔解答一下。

周宏翔:故事当中的女性都有着非常强烈的自我意识,她们的这些自我意识塑造了她们本身的个性和特色,而这种本身的个性和特色足够吸引异性。我很尊重故事中的三位女性,她们通过那么多的坎坷和低谷,慢慢成长起来,她们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和迷人的地方。在我看来,有这样三个美好的女孩存在于生活当中,我很难想象她们是不被爱的。我希望在小说中传递的是,这个世间每个爱自己的人也一定是被人爱着的,所以这个小说的处理是这样。

作为一个男性,我真的不敢说那么理解女性本身,所以我写的时候对我家乡的众多女性进行了深度的采访,我会问她们,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你们的反应是这样吗?你们觉得这个反应是对的吗?然后我再做一个衡量。

我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妈妈,我的妈妈给我带来很多写刘女士的灵感,因为她在生活中就是一个嘴巴不饶人但是内心善良的人。我妈时常会在一些场合讲一些刻薄的话,但是当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又永远是第一个站出去的人。所以我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想讲的是人的复杂性,可能刚好这种复杂性存在于女性的身体中。

这个故事写了很多人,我尽量让这些人在我的处理当中都足够立体。我在写作时会思考,他是否真的是存在于生活当中的一个人,还是他只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人?如果他只是我写下来的一个人,这个故事就不成立,如果他是生活中的一个人,这个人才写对了。这是我创作时候的一些考虑。

张莉:宏翔的这本书里面,我认为最迷人的就是刘女士,因为她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美好,但她又足够复杂。文学史上,男作家写女性,写得好的人太多了,但是男作家写得好的女性形象都有一个特点,他不是写一个完全美好的女性形象,往往是写一个非常复杂的女性形象。所以好的女性文学,或者好的性别写作,一定是把女性当成一个人,而不是神。所以我为什么说这个作品里面写得最好的就是刘女士,因为刘女士是一个真实的人。

我很喜欢这个小说,因为它需要调动你观察的经验、情感的经验,要跟那些女性人物交流。但是我自己也觉得,如果你的女性人物没有特别大的情感破绽、品德破绽,其实是有问题的。男性有多复杂,女性就有多复杂。女人不是塑料花姐妹,男人也不是结义兄弟,这样的理解才真正抵达对人的理解。

所以我想说的是,真正贴近女性视角的写作,首先要认识到这是重庆女孩,不是上海女孩,也不是北京大妞儿,他们不一样。同时这些女性是复杂的,在明亮的时候一定有阴暗的地方。我希望未来你能够把女性的形象写得更复杂,我相信你没有问题。

樊迎春:笛安老师前两年出了《亲爱的蜂蜜》,这本书也是一个家庭故事,而且是女作家写男性,写90后关心的那种家庭的生活方式。不知道笛安老师在这方面有没有可以跟周老师的故事对话的。

笛安:《当燃》里面的女主角是离婚带着小孩的,但是我看这个小说的时候,会明显知道这个作者没有小孩。这不是技术的问题。我在没有小孩的时候也写过有小孩的女主角,但当我真正有了宝宝之后,我才可以写那样的故事。作为女人,母亲这个身份可以给一个人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然我也承认,这个变化不是对所有人来讲都是积极的,每个人的境遇不一样,对自己母亲这个角色的适应程度、理解程度也不一样。

为什么我很关注刘女士和她的女儿之间的对照?因为再过一些年,程斐然也会成为一个中年妈妈,她的小孩会长大,我很想知道那时候又会是怎样的景象。我个人会觉得,她可能比刘女士更冷静,她没有那么一点就炸,她没有那么虚荣,她也许对小孩子有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哪怕心理并不接受和认同,也会尽可能体现一种包容。没有人是完美的,所以我们谁都不可能成为那个完美的母亲,因为我们自己身上充满了缺陷。我自己做了妈妈之后非常相信一件事,有时候我们看一个女性如何对待自己的小孩,其实能看出来她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欲望,在跟小孩相处的过程中,你是在一点一点更加深刻地了解自己。有时候治愈自己童年的一个很好但是风险很高的办法,就是你自己努力成为小时候希望有的那个妈妈或爸爸。

我看周宏翔这本书时很感慨的地方是,他通过刘女士和程斐然,在讲一对母亲跟她的小孩,虽然小孩已经成人,但是还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小孩,这样一组人物关系其实在岁月里面慢慢会发酵,她也许会拥有更加美好的母亲和儿子的关系,这个就是程斐然的未来,也是我非常希望她能拥有的未来。

03

在魔幻雾都明亮地生活

樊迎春:这是一个发生在重庆的故事,我前两天看到一个文章说,重庆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城市,提到一个概念叫“气质”。重庆的气质是什么?

刘美含:我看这本书的时候非常有画面感,因为我确实去过重庆,里面写到的一个国际楼我也去过,所以我觉得作者写了一个发生在我去过的地方的故事,非常写实。

重庆经常有雾,给人一种重峦叠嶂的感觉,它的楼又特别高,一眼看上去非常魔幻,又有一点点压抑。但是在重庆的视觉状态下,人们的状态又有一个反差,大家可能会认为重庆是悬疑感比较重的城市,但实际上那里的人非常泼辣,大家爱吃辣、爱搓麻、讲话的声音也比较大,这个反差是很有意思的。

周宏翔:我从小在重庆生活长大,18岁念大学时才离开。我18岁离开的那个重庆,是更旧一点的、更破一点的、没有那么现代化的重庆,但是过了08年之后,整个中国是急速发展的,全中国所有城市都在高速运转。所以当我上大学,工作,再回去重庆的时候,它跟我小时候看到的重庆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我熟悉的店铺关了,我常去的书店不开了,或者换了地方。

这本小说里有这样一个情节,钟盼扬跟孔老师,他们在江边散步的时候,提到从前的重庆是什么样子的,但是现在看不到了。其实对于重庆的当地人来说,他们很怀念以前的重庆,但是他们也不排斥现在的重庆,因为现在的重庆非常热闹,热闹到我现在回去依旧觉得它是烟火气很足的。但是那个微妙的差异,其实是在我离开家乡之后才感受到的。如果我的同学,他们18岁没有离开重庆,他们一直都在重庆生活,生活到现在30多岁,和我18岁离开重庆之后,30多岁回去,我们看到的是两个重庆。在他们的眼中,重庆没有怎么变,他们眼中的重庆每天是一点一点地在变,比如你跟父母一起生活,他们每天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不觉得你突然变成了一个大人。但如果是有人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就会觉得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所以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既是在写我的家乡,同时又好像在写他乡,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异乡人。我写的那个重庆是我印象当中的重庆,但好像又不太像当下的重庆。

我没有刻意表现它的地域性,我就是想写出我心中热气腾腾的重庆和现在的热气腾腾的重庆重合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可能就是影视剧里看到高高低低的楼,有雾,有些阴暗,但同时这些楼的背后,人们在非常开心地生活,在打麻将,在吃小店,走到任何一个小店的时候都能踏足进去,我觉得这才是生活。

所以这本书是有双重性的,这个双重性在于,一方面,这是一个站在异乡的人回头看自己来时的地方,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回到家乡的人,在感受现在的家乡和从前的气质是否一致。这是对我个人创作来说比较有趣的地方。

樊迎春:原来你写的还是一个还乡故事,还乡故事也是文学史中非常重要的叙事的类型。我也是在我的家乡待到18岁,后来出去读书,读书之后只有暑假和寒假才会回去,因此我们看待故乡的方式也会和一直生活在故乡的人不一样。所以在你这个小说中,你所携带的视角已经经过了外面世界观念的塑造,这也是《当燃》这部小说非常有价值和意义的地方。它不单纯是一个女性故事,也是所有人的故事;它不单纯是一个重庆人的故事,可能也是整个后疫情时代所有中国人的故事。

非常感谢各位老师,希望大家都有明亮的生活,即便生活不明亮,也希望大家都带劲儿地活着。

周宏翔|《当燃》

小说以小生活折射大时代,书写山城重庆密密匝匝的烟火人间,一出治愈又动人的创业故事: 程斐然、钟盼扬、方晓棠三个重庆妹子看似波澜不惊的生活中却处处埋藏着失控,每个人都面临着人生的暗流和崩塌,却让命运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在山穷水尽中,热辣滚烫的蜀地赋予她们不屈和向上的精神,让三个重庆女人走到一起,共同面对生命的涡流和挑战,彼此温暖、彼此支撑、彼此担当,应接不暇的汹涌波澜让生活如同万花筒,她们热烈明媚地迎“燃”而涅槃。

奇巧世情、家庭江湖、女性人间编织其间,书里有最真实的重庆,也有最明亮的生活。 理想滚烫,如火如烟,当打之年,自然而燃。

稿件初审:徐楹林 郭斯文

稿件复审:秦雪莹

稿件终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