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任婧瑄

编辑｜杨锦

运营编辑 | 王一晴

“我觉得去年大家都焦虑到麻木了，今年反而不焦虑了，因为已经躺平了。我们身边很多同行就干脆不募资、不投资、只打掼蛋。”

在梅花创投，吴世春给自己的定位是“打杂的”，就连办公室门口也赫然挂着“打杂的”字样的铭牌。见到吴世春本人，你会发现他自诩的这一定位丝毫不违和：接地气、心态好、很敢说，没有一点董事长或投资人的架子。

在这间办公室里，搜狐科技就AI投资趋势、大模型创业以及AI未来发展对话了吴世春。过去一年以来，投资圈整体用“希望渺茫”四个字来形容，似乎都已经趋于保守了。

用吴世春的话来说，腰部以下的投资人在做了很多努力与挣扎后已经直接放弃了。既没有“子弹”也没有高知名度去吸引头部创业者的小机构们，一个项目都没出手的例子比比皆是。

“现在这种困难的话，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洗牌期’和‘淘汰期’，非头部机构已经很难募到资、很难抢到好项目了。”

作为相对比较综合的早期投资机构，梅花创投今年在人工智能领域相对来说也没有特别的激进，只投了四、五个AI应用类的项目。

目前吴世春倾向的投资领域可以归结为“新半军数智航生”，即新能源、新材料、半导体、军工军贸、数字化、智能制造、商业航天、生物科技。像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还有人工智能赋能的软件领域吴世春也有出手，但从整体来看，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占比其实不到20%。

从2020年一开始，梅花创投创始合伙人吴世春就看出大模型投资是一张“明牌”。因为很显然，对于既要看确定性、又要看赔率和回报倍数的早期投资人来说，大模型实在太贵。

吴世春直言，如果大模型创业公司现在还是找不到不同于巨头公司的盈利方式和盈利能力的话，很有可能成为“炮灰”。

“因为现在已经很贵了，后面能够再进来接盘的钱几乎看不到了。” 他预判，今年阿里的出手就已经很接近最后一轮投资了。

2024开年后，无论是从金额规模还是从出手频率来看，阿里对国产大模型的投资策略都有明显提升。此前，阿里就已经对百川智能、智谱AI以及零一万物进行了投资。在MiniMax和月之暗面的投资方中，也都出现了阿里的身影。

“接下来要么就是巨大的国资的钱，要么就是中东的钱。” 吴世春说。

不过越往后，投资情绪也会更加谨慎。据吴世春在上一波AI浪潮中的观察，国资对“AI四小龙”（即商汤科技、旷视科技、依图科技与云从科技）的最后一轮投资，很多其实也都是亏钱的。

此外，大模型越训练到后面，需要的资金投入也会越大。吴世春表示，对于大厂来说，像阿里、腾讯、字节、百度都是既有场景，又有主营业务，还有巨大的资金储备和人才，具备太多碾压优势。

“他们不着急AI马上盈利，因为对他们来说AI的概念也能够支撑股价，但是创业公司的话就着急盈利了。” 因此，吴世春将大模型初创企业的现状比喻为“与时间赛跑”和“前有追兵”的情况。

在如此紧张的“明牌”格局里，吴世春直言他和朱啸虎的观点一致：大模型最终还是大厂的机会，相对更看好AI应用型公司。

不过在更倾向于To B还是To C这个问题上，吴世春再次给To C初创们泼了瓢“冷水”。

“在巨头们大模型‘炮火’覆盖范围内的To C应用，我都不建议创业者去碰。”

他强调，像AI助理和文生图这类的To C应用，如果初创公司只能做到比大厂强个一星半点，基本也没有什么竞争优势，但如果真要做到比大厂强10倍，客观来看又太难实现。大部分场景也已经被巨头们“跑马圈地已经圈完了”，所以说初创公司要是想“跑”出没有被满足的用户需求场景，可谓是难上加难。

“你顶多就是在给巨头磨磨刀，给他探索一下路，最后巨头掏出一把41米的长刀，把你给抄袭了。”

但难并不意味着没有机会。反观To B应用，吴世春认为当下的巨头们暂时还不愿意为垂直行业做非常深的开发，初创公司至少可以将多年的垂直行业积累发展成自身优势。

投资必须要投“独角虎”

去年年底的一个清晨，吴世春接到天防安全创始人段伟恒的一通的电话：“春哥我非常强烈地向你推荐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刚刚出来创业，创始人张超和朱文宇！”

“好，明天早上八点半在梅花办公室！”

在投资华清未央之前，吴世春就已经熟知段伟恒。他创办的天防安全，其千万元级别的天使轮投资就是由梅花创投领投的。

“创业就像科举制，我们投资的话更像察举制......我们对优秀创始人推荐的项目是高看不止一眼两眼的。”

华清未央目前是梅花创投下重注的一家AI应用公司，其机器语言大模型既能为个人用户检查正在使用的APP是否侵权，又能为企业和机构用户解决供应链、恶意代码等软件安全问题。包括CEO朱文宇在内，该公司20多人的团队中有不少是清华大学博士。

回想起抢华清未央这一项目的情景时，吴世春难掩欣喜地说，自己当时生怕别的机构抢在他的前面，如果没那么重视的话，就不会匆匆忙忙地安排在一大早了。第一面聊完，吴世春就投了。

“投入到现在为止，我还是非常骄傲投了这家公司，”吴世春说，华清未央现在最小的一笔订单都已经200万了。“它今年到现在为止，接到的订单已经过亿了，才一个几十人的公司，过亿的订单相当于我看到的这五家AI大模型公司的订单总和以上了。”

“华清未央我觉得就是个‘独角虎’。” 吴世春曾提出“独角兽”“独角虎”和“独角猪”的概念，他觉得现在的AI公司，从某种程度上来看都是独角兽。但是一旦这些所谓的独角兽找不到盈利场景，只能依赖资本喂食来实现估值的增长、维持一个“饿不死”的地步时，它们事实上就是“独角猪”。

“从客户那边赚一块钱比从投资人里面拿十块钱都有价值。因为市场赚到的钱，它是源源不断的，你赚了一块钱就可以赚两块钱，但投资人的钱是随时可以终止的。”因此，他认为真正有价值的AI企业是那些在寒冬中也有自我造血能力的“独角虎”。

在2024年度Download Day上，英伟达CEO黄仁勋在访谈中坦言，如果不全力以赴，英伟达将可能在30天内破产。

在和搜狐科技对话的前两天，吴世春发布了一个预测：英伟达的股价一两年内会有个从几万亿美金回落到几千亿美金的情况。

“英伟达这样的公司拿走了太多的价值，导致下游的公司根本赚不回钱来，钱都花在了买英伟达的显卡上面。你现在国内的哪些AI公司买完英伟达的显卡能赚钱? 没有。所以卖铲子的在赚钱，挖矿的一直没赚到钱的话，这种情况是很难持续的。”

从“百模大战”到烧钱为王，吴世春将国内外大模型发展阶段与当年的手机系统进行类比。他指出，一开始很多大模型用的都是ChatGPT3和Llama2的开源，后来再以它们为基础进行改动。这就像是当年的安卓开源后，国内曾经一大批手机也开始跟随着做起了安卓系统。

“但是做的话你底层还是在美国硅谷市场，直到华为做出鸿蒙来，现在每一行代码都是在中国手上，这就不一样。” 同时他也补充道，如果没有前面的“抄袭”“借鉴”和“引用”，也不会有后面的鸿蒙和其他那么多优秀的开发者和应用，“不能说前面四个馒头没必要吃，吃第五个馒头吃饱了光说第五个馒头的好。”

在吴世春看来，目前市场上的大模型之间，很多时候是在“重新发明轮子”。他指出，如果去做别人已经做出来的东西，那么其实毫无意义。“可能最主要的区别就是谁能从更容易、更便宜的渠道买到英伟达的显卡，还有就是你的显卡数量有多少，你在花多少钱买A100。”

对于AI的行业发展曲线，他和不少投资人的观点一致。他认为在媒体和资本的短暂追捧后，AI热也会和当年的互联网一样，经历2000年的泡沫破灭然后跌入沉淀期，再经过长达几年的时间慢慢爬坡，最终产生它真正的价值。

“当所有人都在张口闭口互联网的时候，互联网还没有真正成为生活中、工作中的应用。当大家不提互联网的时候，互联网才是我们离不开的应用，AI也是一样...... 未来应该说没有公司不是AI公司，就像现在没有公司不是互联网公司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在最近的一次梅花投资会议上，吴世春告诉团队，AI投资其实是“好饭不怕晚”。或者说，他正在等待AI界的“亚马逊”。

1999年，亚马逊在冲高后迅速失去了90%多的价值，直到2007年才重回1999年的高峰，但8年后的亚马逊业务已经涨了十几倍，价格与1999年基本持平，这十几倍就是在填充原先的泡沫。如果在1999年出手，反而买贵了。

吴世春认为，AI公司也是一样，等到三年后再投资那些从低谷中活下来的“好饭”。“保留子弹足够就行，等它从那个高空掉下来掉到谷底，然后再慢慢爬坡的时候，我在这个位置上面去等它的话，它业务涨上来了，它在那么多的公司里活下来了，它更实在的时候，价格居然还是一样。”

毕业季之际，吴世春对大学生创业提出了几点中肯建议。他提醒道，现在已经没有靠创意去创业这么一说了，而是要靠综合能力的积累，比如技术、管理、营销，销售大客户以及融资能力等等。

“大学生刚出来就创业的话，现在已经很难成功。所以我觉得更现实的一个选择是加入AI公司，积累自己手上的牌，积累自己的底气，等到适合的时候再组队去创业，而不是自己出来，每个人都想做一号位。”

吴世春强调，在中国创业普遍有两大误区，一个是每个人都想做一号位，一个是把创业公司当孩子养。

“在硅谷的话很多都是组队创业的，就是我有营销能力，我加入你的技术产品能力团队，那成了的话我也可以。”

对于眼下大量出现的科学家创业，他认为科学家最好的定位就是首席科学家。“科学家如果做一号位是公司的一个很大灾难，因为科学家的话，他确实太‘装’了。”

据吴世春观察，科学家创业时经历和时间都倾向于技术甚至基础研究技术领域。拆东墙补西墙就一定会面临管理或者其他层面的严重缺失，调整起来也是件进退两难的事。“把科学家推到CEO这个位置上面去，过了两年你和他说‘你不合适’让他下来，其实整个公司都动荡不安，他的整个心态也不对，所以这是个很大问题。”

就连续创业来说，吴世春认为创业公司不能当孩子养，更多应该当猪养，养到两百斤时“该卖就卖掉”，上一个新台阶后赶着乘下一波浪潮继续创业。

“有可能你在这波浪潮里面，你只能做出一个能卖的公司出来，你等到下一波大浪潮的时候，才能做出一个自己真正的一生惜命的公司。” 他以过去数年的投资经验总结道，投资最怕“灯下黑”。比如说现在人人都All in的AI，其实越盯就越会忽视其他领域的好项目。

“没人看到的话，项目的价格也比较低、也没人抢，反而这个时候就是我出手的好机会。所以像我们今天投到的几个项目，像品创明、光因科技等等，这些比起AI我觉得好很多，所以就是不要为了一棵树木放弃整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