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13日,第九届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开幕,再度吸引了全世界世界艺术、设计与乡村旅行爱好者的目光。作为大地艺术节的老朋友,DECO第一时间前往艺术节现场,独家专访了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创立者北川富朗先生,以及中国项目总策划人孙倩女士。
“最早办大地艺术节的时候,当地人压根都不知道当代艺术是什么?有人调侃我说,游览巴士是在运空气吗?”时隔多年,北川富朗笑着向我们再度回忆起“创业之初”的心酸。
今年的艺术节规模很大,筹备工作量堪比世博会:有来自41个国家和地区的275组艺术家创作的作品。其中,更有多位中国艺术家的新作。这让作为中国媒体的我们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和探索欲。
这些年来,中国艺术家与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联系日渐紧密,疫情结束后至今,国内也刮起了一阵“大地艺术热”。在多次报道记录国内各大大地艺术节后,DECO始终在思考:
大地艺术节为乡村带来了什么?
它是否能够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这一次的独家专访中,我们找到了某种答案。
由东京搭乘新干线、经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到达了新潟县南端的越后汤泽站——“大地艺术节-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2024”的游览路线起点。
位于日本本岛的越后妻有,并非明确的行政区划,而是新潟县南部的十日町市和津南町在内,由200多个村落组成的地区。它是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也是日本屈指可数的“稻米工厂”,梯田历史已有1500年,孕育出了名产“越光米”“八海山清酒”。现代工业化浪潮的侵蚀中,越后妻有一度凋敝,但借由北川富朗和全球近千位艺术家的经营,如今,越后妻有地区化身为 “没有屋顶的美术馆”,每届大地艺术节吸引的游客达数十万之多。
2024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官方海报
“今年展览的主题是‘款待的艺术’。越后妻有地区素有对客人倾尽所有‘热情款待’之美德,而艺术则当之无愧地成为款待各地来客的上好佳品。”北川富朗告诉我们。
第七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上,由马岩松带领的MAD建筑事务所在“日本三大峡谷”之一清津峡创作了《光之隧道》,以 “五行”为基础,以色彩、光影编织奇幻旅程。仅建成一年后,访客便突破30万,获评夏日最佳游览地前十之首。在我们到达时,依然有不少游览者涉水游览第四观景台“镜池”,感受水天一色的绝美景致。
邬建安《五百笔》
张永和+非常建筑「稻宅」Photo Nakamura Osamu
蔡国强「龙当代美术馆」Photo Ishizuka Gentaro
本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无疑是一场关于艺术和自然的空前盛宴——275组作品分布于760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住宅、学校、山谷、田野中进行展示,涵盖了松代、川西、松之山、十日町、津南、中里六大区域。参观者可以乘坐导览巴士,从三条官方推荐路线中任选其一,在游览艺术节的同时深入越后妻有地区,领略当地文化与现代艺术交融的独特风采。
位于奴奈川小学的永久作品:邬建安《彩风》,于2016年CHINAHOUSE華园开幕时首次展出,孙倩将作品介绍用浅蓝色粉笔书写在墙边,并分别于2018年第七届、2024年第九届开幕前两度补描了褪色后的文字。
在十日町市松代区的室野村,苍翠掩映之下,一栋带着巨大“气泡”的传统民居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这里正是建立于2016年的越后妻有中国艺术基地“CHINAHOUSE華园”,是中国艺术家与越后妻有结缘的标志与见证。以“華园”为缘起,2018年,艺术家邬建安创作的《五百笔》与马岩松带领MAD建筑事务所打造的《光之隧道》, 都登上了第七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舞台,至今仍然吸引着无数游览者的造访。庭院中的 “气泡”,正是马岩松为本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打造的新作《野泡泡》。
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马岩松
马岩松新作《野泡泡》。奇幻感十足的装置与四周古朴自然的环境相映成趣,令人感受到传统与未来的微妙关联。
走进内部向外观望,半透明的泡泡便成了滤镜,构成一片现实与虚幻交织的全新风景。互动创造的全新乐趣,是《野泡泡》吸引游览者的重要原因之一。
CHINAHOUSE華园在老屋空间的二层展出题为《“十年8册”从这里出发》文献展。《华园通信》每年编辑一册,至今已出版了8册。借由本届艺术节举办之机,瀚和文化对華园老屋二楼这间闲置了多年的储物间进行了改造。从参与过越后妻有、华园计划、大地艺术节中国项目的上百位艺术家中,征集邀约了近五十位艺术家,以个人图录、画册,或作品集的形式,策划了本次展览。
从十日町电车站步行10分钟,一座规整的正方形建筑赫然立于眼前。这里是越后妻有里山现代美术馆,由建筑师原广司所设计,结合日本寺院与现代建筑的凝练造型,配合清水混凝土材质与中庭水池,营造出一派有别于外界的安宁氛围,同时,这里也是本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重头戏,北川富朗向我们重点推荐的《莫奈船长和他的 87 天广场冒险》展览、中国青年艺术家的查雯婷的新作《神兽猫龙》、绘造社的作品《町的漫步》等作品都值得细细品味。
《溢出》加藤美纱(隶属《莫奈船长和他的 87 天广场冒险》展览
1991年出生的查雯婷,为本届艺术节创作了《神兽猫龙》。将象征不吉的猫与象征吉祥的龙组合,为看待事物提供崭新的视角。
十日町市松代车站附近,可以见到一栋伏于田野间的纯白色建筑“农舞台”。这栋由荷兰建筑师集团MVRDV综合文化设施,是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中心,内部每个房间均陈列着展现雪国农耕文化的艺术作品,透过窗口,则能够尽览松代地区风貌和附近50多件户外作品,如俄罗斯艺术家卡巴科夫夫妇(Ilya & Emilia Kabakov)的作品《棚田(梯田》和草间弥生的《花开妻有》。在欣赏艺术作品之余,还可以到“越后松代里山食堂”用餐,品尝以当地食材、手艺制成的纯正“越后妻有风味”。
农舞台
《棚田》Ilya&Emilia Kabakov
有感于初春残雪时节,越后妻有的农人在梯田上劳作的情景,卡巴科夫夫妇在将要废弃的梯田上创作了反映“犁田、播种、插秧、割草、割稻、贩卖”的彩色群雕《棚田》,并配以文字说明,对农耕文化致以敬意。
《花开妻有》草间弥生。
创作于2003年的《花开妻有》,充满生气的造型和标志性的波点,展现着草间弥生对地区重现活力的期盼,现代式的波点和四周的山林看上去显得格外和谐。草间弥生曾说:“这是我最满意的户外作品。”
《砦61》 Christian Lapie
在十日町市市区,存在着一栋小学改建的美术馆——绘本与木之果实美术馆。受到日本农村人口减少的影响,美术馆的前身真田小学最终只剩下3名学生,不得不在2005年废校。绘本画家田岛征三在了解这一背景后,以废校前的最后三名学生为主角,将整间校舍改造为立体绘本。
“校舍废弃,并不仅仅是指建筑物的消失,也意味着这个地区的精神灯塔的消失。虽说学校废弃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建筑物必须保留,因为学校是这里曾有人生活过的最后象征。”正如北川富朗所说,如今,走进这座美术馆,在明艳色彩的包围下,师生们的身影和回忆依然如在眼前。
绘本与木之果实美术馆
田岛征三以漂流木和果实为材料,创作了立体绘本《学校永不空置》。故事的主角是废校前最后三名学生优纪、优佳和健太以及住在学校里边的两只妖怪,充满童趣的想象力、对过往时光的怀念与铭记,令人动容。
在北川富朗看来,好的艺术不应只在画廊与艺术馆,而是应该放入公共空间,与人产生可感的紧密联系。而本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中,西川区域由日本20多名艺术家共创的艺术动物园作品《Nakago Wonderland》,或许正是这一理念的最佳体现。在这所没有边界的“动物园”中,人们尽情奔跑于山野,和各异的动物雕塑近距离接触、互动。当游览者打破从观众到参与者的边界时,自然、艺术与人的交融,为这一作品补全了最后一块拼图。
《兔子》大谷樱子(隶属《Nakago Wonderland – 动物呼吸和再生》展览)
一天的行程即将结束,我们对越后妻有的兴趣不减反增。艺术作品固然令人陶醉,但更多的趣味隐身于不经意的瞬间:不见于名录的路边装置,作品背后生机勃勃的山野、河流与村庄,穿行村落时感受到的味道与气息,都让越后妻有成为一个充满深意和乐趣的谜题。行至深处,艺术、自然、人文之间的界限渐渐消散,越后妻有本身即是一件充满魅力的艺术品。而此时,我们才真正理解北川富朗坚持选择“彻底地、不追求效率地把作品散布在各个村庄,让作品分散开”,也真正懂得了他所说的那句话:
“在这片历经风霜雪雨的土地上有着长期以来形成的生活基础,每一个村落都值得珍惜。”
最近几年,“乡村设计”“乡村艺术”方兴未艾,在“艺术振兴乡村”的期许间,质疑和疑虑也如影随形:艺术家以怎样的姿态进入乡村?为乡村带来了什么?艺术又能否真正实现对乡村的激活?
而北川富朗,正是“乡村艺术”的践行者和见证者。通过他的讲述,我们或许可以找到问题的答案。
《町的漫步》绘造社
创立于2013年的绘造社,对描绘宏大、复杂的城市景观图像情有独钟。在《町的漫步》中,他们将十日町的建筑演绎、重构,转化为二维影像,带领游览者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十日町与日常生活。繁复鲜艳的画面,在现场能够感受到更强的震撼。
1994年,为应对日本城市过度膨胀产生的副作用,新潟县提出了为期10年的大范围地区振兴支援制度“New新潟乡创计划”,北川富朗被任命为这一计划的顾问。而当踏上越后妻有的土地时,北川富朗才真切感受到,“乡村衰退”背后的沉重与无力感——200多个村庄面临老龄化、少子化,废弃学校达到20间,空屋超过500间。
年轻人不可阻止地流失,村庄走向荒芜,世代传承的耕种也在失去意义,老人们徒劳地感慨“儿子下次回来大概是自己葬礼的时候”, “靠双手养活自己,有擅长的能力,让人觉得自豪和有尊严,这种自豪感已经完全消失。”
《回音》渡辺泰幸+渡辺さよ(隶属《莫奈船长和他的 87 天广场冒险》展览)
抱着“为老爷爷和老奶奶创造出开心的回忆” 的动机,本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从起便有着浓重的“在地化”色彩。在与艺术家初次见面时,北川富朗坚持对越后妻有进行15到30分钟的说明。
“我不是向他们介绍这里‘风景很美’‘野菜很好吃’,而是要告诉他们地区衰退的经过。因为我希望这些状况能成为艺术家们创作的出发点。”
《TORA rope》冈本光博(前景豹)
《Animal Picnic》早川铁兵(中景)
《麒麟社大鲵博物馆》大曾根俊辅(远景长颈鹿)
隶属《Nakago Wonderland – 动物呼吸和再生》展览)
更大的困难则来自于村民。“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自初创阶段,便承受着来自当地人的反对:“对当地人来说,连‘当代艺术’为何方圣物都不知道,更别说要把在‘别人家’创作的那些特定场域艺术作品放到自家土地上了。”年轻志愿者们组成的“小蛇队”,在宣讲过程中也时常遭遇质问:“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花费三年半时间、举办2000多场宣讲会,在延迟一年后,第一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在2000年7月开幕,局面却依旧惨淡:
“只有两三个村庄同意设置艺术作品,展期内几乎没有游客前往参观,以至于人们调侃说,游览巴士是在运空气。”
《除雪式奴奈川姬》关口光太郎
然而,转机总在无声间悄悄酝酿:在口口相传下,参观人数不断增多,最终,首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的观展人数达到16万。
2004年,新潟县发生里氏6.8级大地震,造成591栋住宅损坏,经济损失约3万亿日元。大地艺术节与当地居民的相互扶持、共渡难关,让越来越多的居民看到了地区与艺术节的可能性。
当前景、理解与信任形成正向循环,大地艺术节便真正在越后妻有“落地生根”。主动提出安装艺术作品、提供闲置房屋的人多了起来,“小蛇队”与艺术家、社区之间的互动也不断扩大。原本拒绝安装艺术装置的村民,甚至会主动帮艺术家一起出谋划策,凭借对当地风土的熟稔,让作品更加完善。
《雨前<秋山纪行>科考》磯辺行久
从2000年至今,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源源不断地为这篇古老的土地注入动力。艺术节为当地经济产生了带动性的连锁反应,因为制作艺术品和运营艺术节为相关公司带来新的订单,大量游客的到来则为旅馆、餐饮、交通、农业、手工制造等行业持续创造新的机会。
截至2023年底,来自全世界的艺术节直接观众总计约500万人,累计综合经济拉动达数百亿日元。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也开始选择返回家乡定居,让越后妻有再度焕发活力。依然会有人选择离开越后妻有前往大城市谋求发展,但北川富朗相信,“如果他们出去了,还感觉到这里的好,终归还是会回来”。
与此同时,“以艺术为媒建设地区”的浪潮正在不断扩大。继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濑户内国际艺术节后,今年9月,北川富朗担任总监的另外两个地域性艺术节“北阿尔卑斯艺术节”“南飞驒ArtDiscovery”将同时举办。大地艺术节的种子,正随风飘向更遥远的土地,酝酿更蓬勃的生机。
大地艺术节在日本开枝散叶的同时,也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萌发出新芽。2018年,“中国大地艺术节第一人”孙倩联合北川富朗,共同发起了“大地艺术节中国项目计划”,先后推动落地了“艺术在浮梁”村落计划、 “艺术在樵山”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在2023年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分会场之一的平沙岛上,日本建筑师藤本壮介结合装置与建筑的手法,创作了作品《水天一色》。他利用锈钢打造出带孔洞的空心圆柱围墙,内部左右对称的水面衬托着作品及其周边环境,成为现场最受欢迎的“拍照点”。
不仅都有着深厚的乡村文化基础,中日乡村在发展中也面临着类似的现状,老龄化、空心化问题突出。那么,日本大地艺术节的经验,能否通过复制,在中国成功实现“在地化”?孙倩的答案是否定的——中日乡村存在和面临的问题看似相近,实则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日本的乡村现状,更近似于“凋零”——繁荣后的日渐衰落,基础设施和商业配套相对完善,因而需要的是“重塑”;而中国乡村地域广阔、各地的经济水平存在差异,因而更需要“发展”和“振兴”。
在2023年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上,MAD建筑事务所创始人马岩松的艺术装置作品《时间的灯塔》矗立在太平墟的太平旧市场楼上,成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错过的“地标”。
推进中国大地艺术节项目时,在艺术之外,孙倩格外关注服务生态的构建:考察南海大地艺术节太平墟区域时,她特意建议,增设公共卫生间,首先解决当地公共设施不足的问题。
“我们常常讨论,艺术节会给这个地方带来什么变化?首先激活了旅游发展,公共设施会越来越完善,我们希望艺术的融入能和乡村的发展结合在一起。”
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太平圩展区内,由艺术家陈粉丸充分了解当地文化与民情后,将本地人的昵称与小名作为创作元素,创作出的装置作品《阿墙》。
同时,对比日本大地艺术节给当地人以“精神慰藉”,在国内大地艺术节项目中,孙倩更注重“人的振兴”。
“南海区负责艺术节落地工作的干部们,多数都去浮梁考察过。非常打动他们的一点就是村民的变化,村民身上洋溢着一种自豪感。“
孙倩始终相信“本地人是艺术节的主人翁”。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大量邀请当地人参与创作和相关工作,志愿者则全都由当地人组成。艺术,是激发当地人热情的渠道,更是开创乡村未来的钥匙。
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的分会场之一,密林环抱中的凰岗村自带一丝原始的神秘。这座已被废弃30多年的村落拥有众多百年古树,未拆除的旧屋坍塌零落,反而生发出一股野性生机。艺术家邬建安将他的作品《豹猫和它的朋友们》安置于此。
“重塑”有旧例可循,而“发展”的过程充满无数可能,孙倩给出的解答是“平衡”:“政府想推动乡村哪方面的发展、村民想把家乡发展成什么样、艺术家想结合乡村做怎样的创作,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蓝图和想法,我们需要去促使平衡的发生,推动乡村在共识中走出自己的路。”
“我喜欢农村的广阔天地以及时刻迎接命运挑战的胸襟,因为在任何国度,不论贫富,农村与大自然都有着深厚的联系。”北川富朗这样描述他对中国乡村的印象。而在孙倩心里,她一直相信,“中国乡村通过艺术激发出来的活力、成长空间和想象力都更大”。当千百年来植根土地的自然与人文积淀被艺术激活,中国乡村,大有可为。
大地艺术节的未来会是怎样?恐怕我们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定论,但在见证了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经历了与北川富朗和孙倩的对谈后,可以确定的是,大地艺术节和乡村,都值得我们憧憬。身处越后妻有的盛夏,回望中国乡村的阳春,我们由衷地期待着,大地艺术节会在不远的秋日里,结出丰硕的果实。
看完这期精彩的大地艺术报道,你最喜欢哪个作品的呈现?欢迎下方留言和我们分享你的想法,DECO将选出一位精彩留言送出一本新刊。
监制 | Tango
摄影 | 朱雨蒙 文 | 蓝祭祀
视觉 | Freda
编辑 | 冷面 助理 | easson
部分图片由瀚和文化、罗丹、丰岛望、Mao Yamamoto提供,南海艺术节图片由雷坛坛拍摄。
本文为《ELLE DECORATION家居廊》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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