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午十二点,县一中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铝合金拉门徐徐后退,学生们像泄闸的牧马河水般往出涌。一批冲刺者很快穿越人群,奔跑进尚为寂寥的大街。如果仔细听,这些奔跑者口中同时念唱着无法辨认的句调,如同异教徒的符号。
奔波的风雨里,不羁的醒与醉。
十七年后的冬日夜晚,都市高层家中的书房里,《友情岁月》在EOGO扬声器中纤毫毕现,双层玻璃映出的霓虹如同当年那句歌词光怪陆离——那是学生们自我陶醉的各式粤语。
手机里高中同学群已经有人开始拜年,我看了看群人数,55人,当年班级人数总共68,虽然差了13人,但在我的盘点里,只缺魏超和炸哥两人。
魏超曾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进了一中,进了重点班跟我同桌。我们刚从乡下考到县城,像捉进动物园的野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浑浑噩噩地度日,最后魏超考上湖南大学,在师长们失望的叹息中结束了高中生涯。毕了业去了江苏,被一个老板的女儿看上,留在当地做了上门女婿,此后再无消息。
魏超个头小,当年在放学冲刺的人潮里总跑不到前面,他边跑边挥手冲我和炸哥喊:帮我占个位子。
我和炸哥以冠亚军的优势抢占了“老兵餐厅”里最靠前的三条板凳,炸哥开机放碟,我端上三份饭菜。
“阿郎账先欠上。”我一边紧盯DVD一边跟老板打招呼。
“行——”老板在高高的蒸笼前打米饭,头也不回拖着长长的音说。
《寻秦记》开头TVB古装剧的音乐风格,是最好的开胃菜,使我们迅速忘记难以下咽的饭菜滋味。片头曲放完,餐厅内就挤满了脑袋,魏超气喘吁吁早已就位。
起初的一阵喧闹,摆凳子的,跟阿郎欠账的,问上集剧情的,回答的……在DVD正式开演后,默契地不再出声。只有在剧情的高潮点,每个人才自觉地爆出情绪,助推“午间片场”应有的气氛。
一旦有自习课,一张碟片四十来分钟,时间需要精准把握。剧情落幕,学生们纷纷离场,奔向严肃的教学楼。留下十来桌的狼藉和片尾曲等着阿郎收拾,阿郎八岁的儿子也放学过来,帮忙收拾完后才开始吃饭。
阿郎跟我们讲,他当过炮兵,亲手放过克虏伯火炮,复原后去湖北,和战友在长江买了条旧船,跟江上的黑社会火拼。
“刀光剑影,血流成河!”阿郎翘着拖鞋,手里夹着烟跟我们比划。
“然后你回来开餐厅了?”一个学生冒了一句,引起几声哄笑。阿郎不理他,指指门口立着的招牌,历尽沧桑地说:“当过兵的人,这辈子都有血性。”
这些履历是周五下午阿郎对不肯离去的学生们说的。周五没有晚自习,学生们都挤在“老兵餐厅”等着看下集,但阿郎放过两集后,任大家苦苦哀求,再不肯多放。被逼得无奈,他只好像说书人一样,坐在中间用不知真假的经历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阿郎不放碟片的原因很简单,要靠剧情维系住校的学生下次过来就餐,一部电视剧放完,就意味着有些食客不愿再忍受他粗糙的厨艺,转投旁边几家餐馆门下。
其实阿郎放的碟,在簇集于学校附近的几家学生餐馆间是最合我们胃口的,和他的饭菜滋味有天壤之别。这些餐馆都懂得用追剧来牢牢吸引学生就餐,不仅可以获得稳定的客源,在饭菜成本上,老板们也尽可以肆无忌惮地偷工减料。
但别的老板都是中年大叔大妈,要么播放撕心裂肺的台湾苦情剧,要么播放只吸引了自己的家庭伦理剧,营销结果差强人意。
阿郎的碟片,引领着县一中的影视潮流,从金庸到古龙,从TVB到台视,从经典到最新出品,“老兵餐厅”里的故事在校园里口口相传。这些碟片都是几十集的长剧,不在他的餐厅连吃十天半月,根本走不开。
据说,阿郎这里半夜还放毛片。
2.
手机里有未读信息,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发来的,他说炸哥正在到处找我,过年了,让我给他还钱。
我连忙回复:别理他,千万别告诉他我在哪。
因为钱财,这些年我见过多少反目成仇的故事,但在老兵阿郎那里,永远不会。
或许老兵根本就没记住我们的名字和相貌,但只要你进了他的店,喊一声“阿郎,先欠着。”阿郎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将饭菜给你盛好。
学生脸皮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欠别人的饭,即便月底捉襟见肘无奈欠下了,也会赶紧补上。炸哥是个例外,经常欠了多少顿,自己都忘了。
炸哥原名李乐,骨骼粗壮,毛发旺盛,由于盥洗不勤,常年倒树一头油发,再加上五官长得穷凶极恶,打眼一看像冰火岛上的金毛狮王。
但此君脾性相当温顺,最大的爱好是做数学题,一本厚厚的练习册埋着头一算就是一下午。偶有解不出来的难题,一时性急就双手砸桌猛然大吼,把周围人吓一跳,“炸哥”的名号就由此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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