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里有个关于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历来被传为帝王佳话。

唐太宗贞观六年十二月的某天,一批囚犯的名单放到了李世民的案上。唐太宗为政勤快,一般此类囚犯中有死囚的名单,他都要亲录。

也不知为什么,他看到那些罪当死者,突然怜悯心泛滥,便下旨让他们都回家,并约定期限,至斩立决之期——来年秋决——回来就死。

大概是想给这些人一个回家告别亲人,重新思考、体验人生的时光吧。

到了贞观七年的九月秋决之时,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时皇帝所敕赦回家的死囚共390人,无一人逃亡,全部如期回京师就死。皇帝敕赦时,并没有派人监督率领,各凭本心,自由行事,但390人竟然都回来了。

唐太宗全部赦免了他们。

这事被传为美谈,唐太宗的仁慈天下皆知。

至少在唐代,这都是美谈,白居易有一首诗,其中一句说的便是这件事——

怨女三千放出宫,死囚四百来归狱。

放三千宫女出宫,以及赦免四百(实为390)死囚,被白居易誉为至德,所以这首诗就叫《七德舞》,专门颂扬唐太宗至仁德广被的,因为死囚都被感动了,德行还能小了?

但这事到了欧阳修那里,却又有一番道理。他对唐太宗的做法大不为然,觉得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虚伪。

欧阳修这篇文章在《古文观止》中,即《纵囚论》,专门讨论唐太宗纵囚的不对与虚伪。

欧阳修认为,能成死囚的,必定是罪大恶极的小人。小人是没德行的,比如“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的这种大德,君子尚且难以做到,但唐太宗却希望罪大恶极之小人能做到。

这怎么可能呢?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唐太宗是作秀,为了名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

再说难听一点,就是唐太宗与囚犯们相互算计,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唐太宗揣测被暂时释放的死囚必定会回来,因为本是死罪难逃,如今皇帝网开一面,死里得半生,那么如果回来,则有极大的可能获生;如果逃了,那是必死无疑了。

巧了,囚犯们也揣测了皇帝的心思,知道太宗好仁名,回去之后,必被赦免,所以全部回来了。

所以,这明显是唐太宗和死囚们一起演的一出戏啊。

唐太宗获得仁慈的美名,囚犯们再世为人了。

欧阳修说,都别犟,一定是这样的,不信你看事实——唐太宗为政都六年了,六年来天天施德于天下,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罪大恶极的死囚呢?

既然有,那就说明仁德是不能完全感化所有人的,尤其是没有信义、罪大恶极的小人,否则,就不会有死囚了。

既然罪大恶极的小人不能被仁德感化,怎么会突然之间,得一日之恩,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呢?

可见是假的,不通,不通,道理不通啊。

所以,唐太宗很虚伪。

这种做法也不可取,因为不近人情。唐太宗做了就做了,但这不能“为天下之常法”,因为是个皇帝都这样做,彻底乱套了。做皇帝的为法、用法,必须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总之,唐太宗纵囚事件的过程和结果,都不近人情,都是反常规的操作,不该赞美宣扬。

欧阳修的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很多版本的《古文观止》的编者也跟风赞同,认为是“千古正论”。

有人还搬出金圣叹的批文——有刀斧气,横斫竖斫,略无少恕——来加以佐证。

其实这是不会读书,乱找证据。

金圣叹评点的是欧阳修的文章,说欧阳修文章写得好,有气力,讲起道理来像是刀砍斧劈,横竖不漏,逻辑严密。

金圣叹并不一定赞同欧阳修的观点。

文章写得好,跟见识完全是两回事。

《史记》写得很好,但因为有缺,所以有个褚先生便补写了一些,他补写的地方都以“褚先生曰”起笔,或叙事,或说观点。

钱锺书说褚先生补写的地方,尤其讲故事的部分,很多可以跟司马迁的叙事本事媲美,但论到历史见识,纯粹是迂腐、荒谬的直狗曲儒口角。

因为褚先生但凡评断,就说“岂可谓非圣贤哉”之类的话。

这等于没说,等于随便找了几个心中的偶像,把什么人都拉过去站队。

欧阳修的文章写得很好,很多我都喜欢,而且能背诵,但说到见识,其实未必能与文章之美比美。

讲个欧阳修的故事。

《水浒传》写说宋仁宗生下来哭得不停,太白金星下凡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他就不哭了。说了八个字——文有文曲、武有武曲。

文曲是包拯,武曲是狄青。

包拯大名鼎鼎,狄青也不含糊。征战西夏、辽等,军功甚著,后来都做到了宰相级别——枢密使!

本来朝臣们都很赞赏狄青的,包括欧阳修,甚至说——臣伏见兵兴以来,所得边将,惟狄青、种世衡二人。

但狄青一进宰相体系,大家态度全变了。

欧阳修理直气壮的诬陷狄青,说狄青是个祸害,理由无非是天降流星啦,水淹宫门啦,那个宫殿着火啦,都是天将要做出惩罚,这都是狄青惹的祸。

欧阳修给帝国最高领导人宋仁宗发了一份万字的邮件,号称万言书,他信誓旦旦的说发大水死因为狄青担任了枢密使。

以欧阳修的文采,论据肯定很充分,他说,这个啊,根据五行来说,水跟武将都属阴,以此推理,招来水灾的就是狄青,没有别人。

皇帝说狄青犯错误了吗?没有。是坏人吗?不是。

但是文豪欧阳修说,就是这样才可怕啊,因为大家都不会想到去防范他。小人作大恶,未必都是出于本心。狄青将来有可能作乱啊,他是军人,军人都是祸国殃民的造反胚子,我们文人把这个称作小人,军人有了大权力,不想谋反都不行,手下人可以怂恿甚至逼迫他啊。应当防患于未然啊。

这就叫“伏藏之祸”。(见《长编》卷一百八十三嘉佑元年《欧阳修全集》)

欧阳修本次说理依然逻辑严密,有“刀斧气”,横斫竖斫,硬生生把狄青“斫”出了枢密院,把狄青逼得以避水的名义将家搬到大相国寺,竟在佛殿上居住,朝廷便免去狄青枢密使之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离京出知陈州。

第二年,狄青就死了,宋仁宗为他举哀,追赠中书令,赐谥“武襄”。

这就是欧阳修说理的本事。

文章逻辑严密,但是什么逻辑呢?混蛋逻辑。恐怕狄青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己的名字怎么就威力那么大呢?说岳飞冤,比起狄青差远了。

由此可见,文笔是文笔,人品是人品,见识是见识。

文采斐然,但一涉及到利益(欧阳修代表的是大宋文官集团的利益),大文豪的见识可以低下到以风水攻击人。

这毛病千万年都难以改掉,网上那些处处“为名”说话的大神,哪个不是“人设”、哪个不是“图利”?

说回欧阳修批评唐太宗纵囚这个事儿。

就是典型的文章虽好,见识浅陋。

欧阳修处处说君子,满篇划分君子、小人的界限,但实在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唐太宗的仁慈——主要是对臣民的仁慈,政治斗争中例外——其实不需要这样花费心思立人设。

其实就是一时怜悯心起,做了一个决定。

再讲个故事。

唐太宗能当皇帝,麾下亲信出了很多力,比如尉迟敬德——就是挂在门上当门神的那位。

这人是个暴脾气的武官,他功劳大,当然也骄傲,经常搞事。有一次他生起气来,把同殿为臣的王道宗一通暴揍,几乎把王道宗的眼睛打瞎了。

唐太宗挺生气的,但他还是平心静气地找尉迟敬德谈心,说朕见汉高祖诛灭功臣,心中常常难受,怜悯那些功臣。朕想着跟你们这些功臣共保富贵,令子孙不绝,但你为官多次犯法,你该读点历史,就知道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的事情,怪不得汉高祖了。国家纲纪,赏罚二字,非分之恩,不能多次加身,你还是好好改正吧,不要给自己留后悔。

尉迟敬德从此之后收敛了许多。

这事情也发生在贞观六年。

唐太宗的话,恩威并施,说得很是诚恳。

皇帝能跟臣子这样敞开心胸谈话,非常少见,而且他话里明显对以前很多人,包括功臣的惨死有怜悯之意。对敬德当然也够仁慈了。

对待老百姓,尤其仁慈,无论是否汉族。

但人性就是如此,并不是你对他宽厚仁慈,人家就好好遵纪守法、好好做人、好好对你。施行仁德之政,并不一定就能完全消灭违法犯罪的行为。按照欧阳修的逻辑,岂难道因为无法完全杜绝,就不施行仁政了?这逻辑明显也不对。

假如纵囚不是仁慈,那么白居易诗说的“怨女三千放出宫”怎么解释?这事也是真的,但同样也不近人情呀,至少不近皇帝之情。历史上的皇帝,大多数唯恐宫里女人不多,哪个嫌少?曹操死后遗旨让妻妾都自己回家,唐太宗可是活着就让很多女人获得了自由,主要是怜悯她们。

一个当皇帝的,能做到如此,可算是很难得了。中国历朝历代那么多皇帝,不残忍好杀的没几个,因为他们的权力实在太大,根本无法有效限制,皇帝一怒,流血千里,家破人亡的事还少吗?

皇帝的怜悯心,即便是作秀,其实也是需要鼓励的,因为他们在权力最高处,往往难以控制自己,人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脾气、怒气,权力顶峰无所顾忌的皇帝更加难以控制,皇帝一怒就要杀人。做多了之后,哪里还想得到什么怜悯?对他来说,跟杀鸡杀猪没啥区别。唐太宗在这方面做得很好,至少历代帝王里面少见的能听劝、能克制自己内心欲望与情绪的皇帝。

所以,唐太宗这份仁慈,其实难得,至少在皇权时代,是急需提倡的。即便现在,世界上的国家首脑其实也都保存着特赦之权,总统、主席,都是有特赦权的。在如今法制愈来愈健全的时代,欧阳修的说法倒是很有道理,不可作“常法”看待。

但在欧阳修的时代,那纯粹是强硬说理,用欧阳修自己的话说,是“不通之论”。

欧阳修生活在宋代,他伺候的皇帝,是宋仁宗,这也是一位好脾气,有仁慈之心的皇帝。可是这种皇帝也没几个,历朝历代皇帝数百,仁慈者提起来,也不过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清圣祖等寥寥几位而已,其他的多数没这心肠。

欧阳修命好呀,大宋又规定不杀文人,所以他随意嘚吧,但大宋武将惨死、冤死的还少吗?

如欧阳修为武将,或者生在汉武帝时期,或者元代、明代,看他还觉得皇帝仁慈是虚伪吗?

我觉得不会!

呀,那《古文观止》岂不是少了一篇名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