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周琪和老同学武小相遇后回忆起少年时苦涩的往事,得知他曾经喜欢的女孩郑珏因精神疾病变成了人们口中的“疯子”的一刻,莫名的恐惧让他选择了逃避,转而赴约主动邀请自己深夜见面的白柏倩。
河边长谈,周琪向白柏倩敞开心扉,讲述了关于自己母亲的往事,和对白裙子的执着,两人的关系越发亲密,但与此同时,在夜幕与深山的夹缝处,一盏暗灯悄然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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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灯
06
周家挤满了人,多数是周建红在老家北安县的亲戚。周建红当初来西青闯荡,家里人并不赞成,得知他娶了个当地的农村人,就更不看好了。
没成想几十年过去了,周建红在西青混得不错,现在女儿要结婚了,他给这些亲戚买了火车票,定了招待所的豪华房间,还专门让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二老姑和老叔来家里住,算是坐实了风生水起的名头。
周琪被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姑和老叔围住,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琪琪都这么大了,上次见面才只有我一半高呢。”
“小洁都结婚了,琪琪也要到找对象结婚的年纪了。怎么样,琪琪,现在有没有对象?”老姑笑着看向周琪。
周琪尴尬地笑着,摇了摇头。
“该抓紧啦,紧跟你姐姐的步伐,然后让你爸在西青给你买楼房!让他给你买个两百平的!对你爸来说应该是毛毛雨吧?”老叔试探地问道。
“我敢说这话,他估计又要揍我一顿。”
“怎么会呢,你爸可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听到这种如例行公事般的亲情话术被按在自己身上,周琪就浑身不得劲。
“我可不是宝贝,就是他养的小畜生,别说两百平,他已经说了,我姐结婚后我必须搬出去,这下连个能让畜生卧倒的地方都没了……”
周琪努力用开玩笑的语气掩饰,但还是把气氛搞僵了。老叔和老姑的脸一个比一个黑。
周琪觉得很可笑,周建红无数次的骂过他畜生,老叔他们肯定也听到过,为什么他说就不行。他们那种半尴尬半愠怒的表情,就像一不小心被掀开了什么遮羞布似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琪琪,老叔必须要说说你了,你看你爸这么晚了还要在矿里加班,你阴阳怪气他做什么?”
“这是他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说的,而且他怎么打我的,你们明明……”
“‘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难道因为你爸打你骂你,你就要做不孝子?你爸血压高,在他面前你可不能这么气他。”
“怎么就成我气他了……”
“嘘!还顶嘴!”
周琪撇撇嘴,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建红专门挑亲戚来的这天回矿里加班,他不得不怀疑其实是周建红也不想应付这些亲戚,所以才把他们都抛给了自己。
茶几上的小灵通响了起来。老叔拿起来递给周琪,又瞟到了来电显示。
“嘿,小白是谁?这么晚了打电话,不会是女朋友吧?”
周琪心里一紧,犹豫片刻后,挂断了电话。
“没谁,一个老同学。”
老姑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
“琪琪,除了我们,你爸肯定叫了不少人吧?”
“是,主要是矿上的人,他还说要把之前在西青市那边的老领导都叫来。”
“就是他刚干煤矿的时候帮他的那些老领导吧?我听你爸说过,确实应该请过来,他们都是你爸的贵人,当年要不是他们介绍,你爸估计还在那个国企煤矿里看大门了。” 老姑的嗓门越来越大。
“没错儿,琪琪,得让你爸去给他们送请柬,咱们这得表现诚意。”老叔也补充道。
“他哪有时间一个个送……”
“他没时间,你有时间啊。明天别陪我们了,去一趟市里,把请柬好好送过去,最好再提上点东西。”
“没这个必要,我爸肯定早就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怎么没必要?我告诉你,在外面最重要的就是会做人,你爸爸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就是靠这些人脉关系!今后你找工作,或者咱们家里有什么事,这些人脉都是顶重要的……”
为了阻止老叔继续教育下去,周琪只得点了点头,要是送请柬能摆脱这两个亲戚,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吧,我明天一早就去。”
这一晚上周琪都没有睡好。老姑睡了周洁的房间,老叔等不来周建红回家就犯困,硬说直接睡周建红的床不合适,要和周琪睡一起。
凌晨,伴着老叔震天的呼噜声,周琪开始编辑消息:
“小白,抱歉挂了你的电话,我家来了客人,刚才不方便接听……”
写了一半,犹豫了一下,又改成:
“……最近两天都不方便接听,有事可以留言,等我家办完事,我去找你。”
周琪把短信发送出去,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白柏倩就来到了申霖煤矿的门口。站在暗蓝色的钢架拱门前,天空还带着余夜的乌青,四周的一切都十分破败,和她记忆中的申霖煤矿很不相同。
她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来矿上了,或许她最近一次来,还是王庆刚到这里上班的时候,她来接王庆下班,拱门两侧挂着闪烁的彩灯,还有两尊圆头圆脑的石狮子,一切都欣欣向荣,准备着迎接新世纪,新生活。
她走进那条通往矿里的路,没多久就遇到了一座岗亭,这也是她之前没见过的。岗亭里的年轻保安出来打量了一下白柏倩,打了个哈欠。
“干啥的。”
“我来找我老公,他是这里的工人。”
“他叫啥,白班还是夜班。”
“王庆,连着上了好几个班了。”
保安对王庆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反应,问这几句不过是例行公事,虽然最近后勤队长叫他看严格点,别让无关的人进矿区,但这个女孩看起来不像会生事的,多半是和老公吵架了,老公不愿意回家,这才来找人。
“就在办公楼和小二楼里找,别的地方危险,不要乱走。”
“知道了,谢谢。”
过了岗亭,她就进入了办公楼,王庆好像跟她提过,办公楼里是总控室、会议室,还有领导们的办公室,除了开会,他们平时都只在小二楼活动。于是白柏倩直接绕到了后面。
小二楼门口有几个工人的身影。“等一下……请问你们认知王庆吗?他是瓦检队的。”
“你是谁?”
“我是她老婆,联系不上他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径直绕过白柏倩走了。白柏倩赶紧又追了过去:
“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认识他?”
两人沉默地大步往前走。
“他到底咋了,他现在矿里吗?”
“不认识,别挡路,我们吃完还要去上班!”
其中一个人高声吼了一句,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看起来正是饭点,工人们都在食堂,肯定能找到认识王庆的人。白柏倩又鼓起勇气跟在他们后面来了食堂。
食堂里果真坐了不少人,但她一个都不认识。王庆和她一样,都不喜欢交朋友,更何况矿里的人大多是附近的村民或者矿区子弟,跟王庆一个外地的也没什么说得着话的地方。
那个最常被王庆提起的“贵子”,也是南方人,他和王庆稍微熟络一些。但要在这一群人中找到贵子也很艰难,她又不能拿个大喇叭直接喊,于是她挑了一个看着面善、正吸溜豆浆的工人,走了过去。
“请问你认识王庆吗?”
工人差点把豆浆喷出去。
白柏倩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他的反应这么大,那人就端着豆浆碗走了:“不认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需要换个说法,于是又找了另一个看着面善的:
“请问你是瓦检队的吗?”
“我不是,他是。”那人指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脸颊瘦削,一脸凶相,一抬眼看到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像是来了兴趣,挑了挑眉毛。
“咋滴?”
白柏倩吞了口口水:“请问你们队的何贵来上班了吗?”
“何贵?今天应该没来,我和他不是一个组的,排班不在一起。”
那人一边上下打量着白柏倩,一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你是何贵的妹妹吗,长得和何贵一点都不像啊,多大了……有没有谈对象?”
“我是王庆的老婆,他前天替了何贵的班,昨天早上就应该下班了,但今天早上都还没回来,我也联系不上他。”
听到这里,那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埋下头猛吃包子。
“你是不是见过他?”
对方再次抬眼时,眼神已经变了,轻蔑中带着三分凶狠。
“那个事儿头油子?居然好意思让女人找到这里来,没屁眼的东西……”
白柏倩一愣:“你什么意思,为啥骂人?”
那人直接把包子往盘子里一摔,站了起来:
“咋了,骂得就是他,连续两个季度的奖金都被他整没了,没打他一顿算好的。”
白柏倩并没有听懂他说的话,还是很急切地说:
“不管有啥事好好说,你不能骂他!”
“我骂了你能咋?看你那逼样,跟你男人一样都是败兴货!嫌我骂的难听,把钱还回来呀,装什么文明呢?”
这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工人被吸引过来驻足围观。白柏倩头脸涨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击,隐约听到有人在喊:
“四宝!你们瓦斯队有人跟一个女的吵起来了,你咋不去看看……”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先紧紧地盯住了面前这个骂人的。她从小到大没和人吵过架,但看过不少村里女人干仗,于是她一口气上来,猛地往那人的盘子里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彻底激怒了对方,眼看拳头就要抡过来了,一个穿着白马甲的男人冲进来,拉着她对面的工人往后退了几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也将白柏倩拉住了。
“一大早就闹事,还想打人?不想干的话我可以帮你跟队长说,让你回家!”
穿白马甲的男人声如洪钟,控制住了局面。那个年轻女人则小声对白柏倩说:
“妹子,走,先跟我去后面。”
白柏倩被带到了食堂后厨,她这才知道白马甲男人是大厨师傅,年轻女人是帮厨。她红着脸解释经过的时候,帮厨一直盯着她的脸,直到她讲完,帮厨突然说:
“你是琪琪的朋友吧!”
“你是……?”
“咱们在集市上见过,我是周琪的姐姐,我叫周洁。”
“哦!我想起来了……”
周洁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嘀咕,白柏倩说是来找老公的,他老公为啥突然不回家?这矿里又没有宿舍,肯定是夫妻闹矛盾了。可他们为啥要闹矛盾,说不定就是因为周琪……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老婆成天跟一个小伙子发短信……
“小白,你是不是和你老公闹了矛盾,你想想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或者让他误会的事?”
“没有啊……”白柏倩迟疑道,“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我跟他说我要拿家里的钱做生意,他当时答应得挺痛快,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有外人在,他不好意思拒绝,毕竟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这事也没啥不好说开的,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白柏倩不说话了,当着周洁的面,她也不敢说自己和周琪一直在联系的事。
这时,陈国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喂,陈队长?我,食堂的陈国栋……你今天不值班啊……我这里有个情况想向你打听一下,你们队里是不是有个叫王庆的工人,他老婆在我们这儿……”
周洁和白柏倩都关注地等着下一句,没想到陈国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悻悻地从耳边放下了手机。
“这个陈队长,今天吃枪药了?就算他休息,又不是让他回来上班,说我耽误他时间,还挂了电话。”
陈国栋嘟囔着,从一旁的桌子上取了纸笔,抄下陈队长的电话,递给白柏倩:
“妹子,别着急,这才一天,说不定他今天就回去了呢。一个大男人,丢不了,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不放心,你晚上再给陈队长打电话,他是你老公的直属领导,肯定知道具体情况……”
白柏倩接过纸条,正准备道谢,就见周洁不满地瞪了陈国栋一眼:
“说什么不是大事?难道咱们结婚以后你也打算玩失踪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婆……”
白柏倩看着这俩人,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离开的时候,周洁往白柏倩手里塞了一个刚蒸好的豆包,又把白柏倩拉到了一边:
“小白,我能看出来你明事理,还很善良。我家周琪是个二愣子,小说看多了说话骚里骚气的,做事也任性,很多时候只是逞口舌之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啥,所以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等你老公回来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你这么好,肯定能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别想那么多。男人其实最好哄了,只要你让他知道你心还在他身上就行。”
听着是在安慰她,白柏倩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微微有些发烫的豆包,莫名生出了一种羞耻心。长久以来她为了躲避这种羞耻心,已经尽可能地把自己像茧一样收敛起来。
“周姐,你放心吧,你家的日子肯定也会一直好好的,顺顺利利的。”
周琪早上没吃饭就坐上了去往西青市的大巴,计划按照老叔的吩咐去送请柬。
要说他们周家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任性,后天就办喜事了,周洁非要坚持去食堂上班,周建红也是一晚没着家早上才顶着个黑眼圈回来,还都口口声声嫌弃自己是吃闲饭的,周琪看着手里的一摞请柬,觉得其实自己才是最靠谱的那个。
胃里没有东西,大巴车在山路里转了两个弯后,他就觉得酸水直往上冒。见到周建红的那些老领导后,周琪根本没听清人家都说了什么,糊弄着留下请柬就离开了。那些老领导倒是也没给什么面子,没人留他吃饭。
揣着原本要买礼品的两百块,周琪坐到了一家羊汤面馆里,要了一碗羊杂加倍的羊汤。一口羊汤下肚,难受的感觉才缓解了一点。
这时,一个人影走过来,直接坐在了他对面。
周琪一抬头,是武小。
这家面馆附近是一片高档住宅区,住着的都是有钱人或者离退休领导,武小很可能是来这附近见客户的,这么想着,周琪直接问了一句:
“又签了单子?”
“对,大单子,一个富婆,给她家三个姐妹都订了团。”
“羡慕,我也想靠女人吃饭。”
从这话里,武小听出了周琪没来由的讽刺,但他一点都不生气:
“不是我吹,这两年我这女人缘真是不错,那小姑娘都哗哗地扑过来,挡也挡不住。‘刘导,带我去泰国!刘导,我要和你私奔!’”
武小边表演还比划,果真把周琪逗笑了。
“你现在是得意了,但我可没忘你高中那会儿是个闷葫芦,跟女生说句话脸就红得像猴屁股……”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当年是挺勇敢追人表白的,不也没落什么好下场吗?”
武小说完这话,两人都愣住了。
没落好下场这句,也不知道是在说周琪还是在说郑珏。
“这么多年了,你和郑珏到底是为啥没成?当时我和彭凡一问你,你就发脾气,我俩都稀里糊涂的。不过……你要是介意,不说也成。”
周琪猛灌了几口羊汤,身体被热意填满后,叹了口气:
“没什么介意的,我也不是十八岁小孩了……当时我把郑珏带到了宁家村,本来是想跟她表白的,但一时没忍住,跟她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掏心窝子的话……那她不应该很感动吗?”
“诶,不是那种掏心窝子,就是我跟她说……我说……”
“你到底说了啥?”武小莫名急了起来。
“我说,我喜欢她,是因为觉得她很像我妈……她和我妈一样,穿白裙子是最衬的。我妈是村里人,跟我爸结婚后,别人都叫她“周科员家的”,但她一定要让人家叫她大名,每次郑珏跟别人说她叫郑珏不叫郑钰的时候,我就觉得她认真的样子特别亲切,然后,我还跟她讲了我妈去世的事……”
武小听的连连摇头,周琪低头看着面前的半碗剩羊汤,里面映出他那张混着呆傻和窝囊的脸。
“……还没完,我最后问她能不能把她的裙子送我做纪念……这样我就觉得我妈还在……”
“我靠,太变态了!”
“我现在反应过来了,但已经晚了……当时可能脑子确实被驴踢了……”周琪懊悔地用手捂住了头。
武小想笑,又怕打击周琪,犹豫了一会儿后感慨道:
“不过人这辈子就是要丢各种各样的脸,有很多无法弥补的遗憾。如果郑珏现在还健康,意识清醒,说不定你可以去见见她,跟她解释一下当年的事情。可惜她现在已经听不懂了……”
“她完全没有自主意识了吗?”
“差不多……”
眼见周琪的眼神低落下去,武小又赶紧扯开话题:
“咳……你后来又有喜欢的女孩了吗?”
“嗯,现在就有……”
“表白了吗?”
“没有,基本没有希望。”
“怎么回事?你又跟人家倾诉你妈的事了?”
“确实说了我妈……但也不是这个原因。”
“到底什么原因?”
“她有老公了。”
武小再一次愣住了。
“你可真是玩的花啊。”
“别胡说。现在只是做朋友,人家对我也没那意思。”
“她老公是干什么的,条件怎么样,是不是碾压了你?”
“碾压?”周琪略有些激动,“就我们那儿煤矿里的一个工人,一个傻大个儿,什么碾压?”
“好吧,不论如何也是人家捷足先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等以后我看见合适的给你介绍……”
武小点的羊肉汤也被端上来了。他拿起勺子在汤里搅,搅起的只有粉条和葱花,一块肉都看不见。
周琪有点奇怪:“老板忘给你放肉了?”
“专门点的没羊肉的羊汤,一碗只要六块。”
“不想吃肉还喝羊汤,图什么?”
“图能尝个羊肉味儿……科长家公子没吃过苦头,没见识过老百姓真实的生活,不知柴米贵呀。”武小开玩笑似的感慨一句,开始喝他的汤。
“喝碗没肉的汤,就是真实的生活了?”
周琪有些不屑,但他很快想到武小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他靠自己的本事买了房买了车,却连碗带肉的羊汤都不舍得喝?正想追问,武小却先开了口:
“对了,上次没来得及问,你姐几号结婚,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后天,差不多没什么忙的了,就是我老叔,今天非让我来给我爸的老领导送请柬。这不还没送完,一会儿还得往东边送几家……”
周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请柬给武小展示。
“行,那你坐我的车呗,我拉着你一趟全送完,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你有时间吗,不顺路就算了。”
“跟我客气什么,肯定顺路。”武小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粉条汤扒拉干净了。
武小的车是一辆最常见的红色桑塔纳,一路上他不停播放各种流行歌曲,偶尔还深情地演唱两句,周琪就又有了种错乱的感觉。毕竟高中时武小是个很安静的人,耍宝吵闹的都是他和彭凡。
这六年武小身上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但他不得而知。
下一封请柬是送给原申霖煤矿机电矿长的,老矿长不在家,是他老婆接待了他们。面对这个年过六十仍烫着金色小卷的妇人,周琪能看出来,武小原本是想递名片过去的,但妇人看到楼下停的车后就不住地夸周琪,武小不想驳了周琪的面子,把名片收了回去。
后面去的几家,都是相同的情况。他们一看周琪是开车来的,就开始夸赞周琪年少有为,没给他爸丢脸之类的。
周琪心里的尴尬和不满在一毫升一毫升地累积,再一看一脸淡定觉得自己帮哥们儿维持住面子的武小,又有了点说不上来的悲哀。他意识到曾经的好哥们儿已经远远地扔下了他。
自己这几年享受安逸的时候,人家已经在摸爬滚打里成为了“有为青年”,谁是进步的,谁烂在原地长毛,一目了然。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他心里对武小的那点芥蒂也似乎因此消失了:还好当初没有让人家和自己一起去复读,还好没有真的一起去流浪,睡桥洞,还好他们“扔下了他”,不然他真的要把人家现在的好日子耽误了。
送完请柬,周琪又接到了周洁的电话,催他快点回来,今天中午周建红要请老姑和老叔在桥头饭店吃饭,于是武小又匆匆把周琪送到了西客站。
“不用我直接送你回去吗?”
“我坐大巴就行,你今天帮了大忙,我姐结婚的时候记得来吃饭,别带礼钱。”
“那不行,不能坏了规矩……”说到这里,武小的眼睛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周琪,你还会邀请别的老同学吗?”
“我姐结婚又不是我结。请你也因为正好碰到了,你又帮我们送了请柬,别的我谁也不请。”
“哦哦,那就行……”
“什么意思?”
“没啥,我就是想着如果你要邀请同学,我就提前准备准备,不能在老同学面前跌份儿。”武小整了整领子。
周琪嗤笑两声,就跟武小挥了手,下车走向了西客站。
坐在大巴车上,周琪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思绪渐渐飘飞。一样的山,一样干枯、针叶黝黑的松树,他们在晃荡的车窗景框中像是被永久地定格了下来。
从前他以为“物是人非”代表着漫长的时间,但其实那只是个瞬时动词,可能三年,也可能不到一年,或者转瞬之间。姐姐要结婚了,按理说他可以像一个正常的本地人那样,邀请几个好友来帮忙,顺便吃饭,但除了武小和在外地不会因为这件事专门赶回来的彭凡,别的关系一般的同学,他又觉得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开不了邀请的口。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跟武小说的,他觉得自己很丢脸。所以,刚才在武小面前一幅拽得谁也不愿意邀请的样子,其实是周琪装的。要是他能拉下脸面,他就能诉说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渴望与朋友见面,渴望人与人之间那种亲切熟悉的感觉。
他又想到了《撒哈拉的故事》那本书,他初次阅读时就被生活在撒哈拉的三毛所打动,她身上有真诚热烈的爱,她总是毫不忌讳地勇敢地直抒胸臆,除了她对荷西的爱,还有她对沙漠的爱。“我要看看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里,人们为什么同样能有生命的喜悦和爱憎。”
对于周琪来说,寸草不生的那部分就是他不喜欢的煤矿的一切,但仍然有那些他牵挂的人,暗室逢灯一样照亮过他的人。
于是他又自然地想到了郑珏。他们的关系很近,又很遥远。很多年前,他和她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坐在前往深山的大巴车上。那时的周琪还不知道自己根本考不上大学,也不知道郑珏马上就会拒绝他,一切都被包裹在一种朦胧的希望带来的安全感中。
现在,同样的景色,周围却变成了一地的鸡毛和狗血。
武小说她疯了的时候,周琪并没有厌恶或恐惧,只是觉得难以接受,仿佛他所处环境中最亮的那盏灯被掐灭了。
但是,三毛在沙漠中,在快要冻死的荒山之夜里,遥望着地平线上的车灯,期待着那些撒哈拉威人的到来。即使那些人会无视她的尊严,撕扯她的衣服,她也还是期待,因为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就算郑珏真的疯了,他也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他应该去看望她,告诉她不论什么时候,她还有自己这个朋友。
他拿出手机,按开了e邮箱的图标。
武小在副驾驶座上发现了一个皮夹子,是周琪刚才掉落的。
打开皮夹,里面还剩不到一百块钱、一张老借书票,还有一张周琪妈妈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温柔,很美。
他一时有些恍惚,回了回神后,把皮夹揣进怀里,正准备发动汽车,手机却响了起来。
“喂,晶晶,什么事……”
“那你看着点,我马上到……”
短短一个电话的时间,武小的手心就出了一层汗。车从城西开回了城东,原本已经路过了“好旺角”门口,武小又倒回来,把车停进了好旺角的停车场里。匆匆锁好车后,他没有走进好旺角,而是绕到了紧邻的一条小巷里。
一块熄灭的落地灯牌上写着“蓝鸟足疗”四个字,远远地就听到从店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和一个男人的咆哮声,他赶紧冲了过去。
拨开塑料门帘,一个穿着紧身牛仔裤和低胸T恤的中年女人在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光头男对峙。一个年轻女孩从身后抱着中年女人,努力地想要稳住她。
女人声嘶力竭地冲着男人吼了一句:
“你个没屁眼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男人眼睛就充了血:“老子干死你这个贱逼……”
说着,抄起一旁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向女人。
武小来不及反应,年轻女孩却在情急下用手抱住了女人的头,烟灰缸砸在了女孩的手上和中年女人的头上,顿时,鲜血流成一片。
武小的脸顿时暴起了青筋。
“他妈的,老子干死你!”
他吼着扑到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两人厮打起来。拳头落下和骨头错位的声音,中年女人捂着头坐在地上嚎哭的声音,年轻女孩失声尖叫的声音……传到巷子外面,几个警察冲进了足疗店。
未完待续,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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