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诗歌是一种疼痛的歌唱——石殿山诗集《野山风雨长》序
庄若江
现代诗自“五四”白话文运动时出现后,以其深邃的内涵、磅礴的感情、灵活的形式和自由的倾吐,在文学史上占有了重要的地位,也涌现出一批如群星般闪烁的现代诗代表人物,那些激动人心的诗句,曾令无数人血脉贲张、神思飞扬。但现代诗走到今天,却无可奈何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写诗的人多,读诗的人少;自我陶醉者多,关注社会者少;低吟浅唱者多,深刻思考者少。爆炸般的信息、大众化的娱乐、物质化的追求,以及日益多元的艺术和数字媒介的诱惑……都让人们不再或无法再专注于某一种艺术,比如诗歌。
人们不再热衷诗歌的另一个原因,是真正能够打动人心、表现一个时代灵魂与思考的诗,实在太少。不少所谓的现代诗流于辞藻堆砌,内容苍白、语气轻佻,再加点儿玄虚的技巧,已无法让人怦然心动,难以在思想深处叩击读者的心灵。
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好的艺术,不是对生活表象简单的复制或描绘,而能够超越生活表象去捕捉、去发掘、去提炼、去升华,从而揭示出生活、生命的真谛,诗更是如此。诗虽短小,却是诗人悉心观察、深入思考、融情研磨、呕心沥血的结晶,体量小而包容大。恰如一滴普通的水滴能够折射大千世界,也似一粒砂石,经过蚌一般的痛苦与磨砺,终于打磨成了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能够写出感人诗章的诗人,必定经历过浪潮的淘洗、苦难的淬炼,必定是拥抱生活、充满激情和理想,而又善于驰骋想象的人,这样的诗章不仅烙印着个体的人生履痕,也镌刻着一个时代的印记,从而激发出更多的情感共鸣。
淮阴,苏北的一个小城。小城的北侧,有一片曾经贫瘠的黄土地,任凭庄稼如何拼命挣扎,也吮吸不到充足的养分。像这些干瘪的谷子一样,生于斯长于斯的一位贫寒少年,心中却涌动着绿色的梦想。他不甘而倔强地刨着干涸的土地,为了心中的梦,哪怕手指已鲜血淋漓。
诗,是少年执着的梦。年少时,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有限的几本书。从小学到中学,再到中等师范学校,他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双腿书写属于自己的诗行。但童年的苦难、生活的磨砺,从未湮灭他的精神追求。中年以后,他在诗歌创作中投入了更多的情感和精力,历经多年不辍耕耘,终于有了可喜的收获,《野山风雨长》便是这段心路历程的缩影和辛勤耕耘的结晶。用他自己不乏自嘲的阐释,曰:“半百光阴弹指过,数篇拙作写情长”。
这位不懈耕耘者,就是石殿山。
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石殿山已在《淮阴日报》公开发表了数十篇小说、散文。但最终却发现,自己和诗有着最大的默契,诗言志,诗言情,诗是最适合自己传递思想、倾吐情感的表达形式。2000年以来,他潜心阅读名家经典,研读诗歌理论,开始了诗歌创作探索。各级报刊杂志上开始陆续出现他的诗作,这更坚定了他的信心。在诗歌创作之旅上,石殿山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和那份源自苏北黄土地的诗学内涵。
打开诗集《野山风雨长》,立刻便会感受到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这扑面而来力量源自几个方面:
其一,宏阔的意境与深邃的文化情结。诗集开篇,便是一组地域历史、传说题材的华章,在这些诗中,时空被打破,古今可穿越,诗人会见漂母、邂逅淮阴侯,“我和你相遇/在一个秋日的黄昏/捧着殷红的夕阳/我徜徉在你温柔的/笑容里。金色的河畔/草色迷离/几株柔柳侧耳倾听/那首传唱千年的汉韵……”(《漂母施粥》)在《淮阴侯》里,诗人写道:“ 两千里/目光鼓起风帆/从运河畔起航/绕过礁石/逆流而上。…… 有羌笛奏响/两千年/楚风猎猎/汉韵悠长/谁的悲歌/临风而唱/仗剑仰望/一颗泪滴冲出胸膛/大地/轰鸣了两千年……”,古远的历史在诗中得以悲壮而瑰奇的呈现,显示了诗人不凡的驾驭题材的能力。这些诗歌有着浓郁的地方文化情结,视域宏阔,境界深邃,磅礴大气,刚柔相济,文字朴拙刚健,亦不乏野性与细腻,为这本诗集奠定了鲜明的沉郁底色。诗人喜欢从宽广的苏北大地出发,去探寻久远的历史文化基因,不仅让自己的诗歌烙印了鲜明地域文化印记,也折射出诗人的一种文化自觉,从而给人深沉、厚重之感,其创作视角和思考深度也因此而得到拓展和加深。
其二,深沉的乡土之恋、桑梓之情。从《韩侯故里》《写给韩信》《漂母墓》到《小路》《炊烟是站起来的小路》,整本诗集中始终交织着对故乡的温馨回忆与深沉的爱,《爱在东方》就是这种繁复情感在诗人心底的交汇与呼唤:“是谁呵护着我宁静的梦/是谁激荡起我平静的心海/是谁把我挂在枝头/像春风里的桃花/灼灼盛开/ 这片古老的土地呦/锻铸了我博大的胸怀/ 这份爱/就在每一天灿烂的朝阳里/就在每一颗璀璨的露珠里/就在每一朵漂泊的白云里”,如此深沉的爱,不由让人想起艾青“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著名诗句。诗人童年生活虽苦,但今日再回眸,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柔的疼”。经过岁月的过滤,留下的更多是温馨记忆。诗人用独特、感性的文字,将这记忆和情感化为诗性的文字和画面,因为情感的融入,在他笔下,贫瘠的乡村、小路、炊烟,都变得那么有尊严、有生命、有情感:“那些或轻或快的脚步\踩在心头\温柔的疼\如微风拂过\爱已留痕”(《小路》);“小路站立起来\一些袅袅的炊烟\老远就能看见\思念,在风中起舞翩翩”(《炊烟是站起来的小路》)。“乡音”是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的“动听的声音”。这些普通的乡村景物,因为诗人的过滤、化境,化为可知可感的诗性意象,从而具有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其三,温馨回忆、沉郁情感的织锦。父母的过早离世,既造成了诗人内心的孤独、感伤,也培育了他的坚韧与倔强,诗集中的许多怀念亲人的篇章,读来字里行间显然藏着无数的回忆与故事。而诗集中最感人的就是那些对故乡、对亲人的温馨回忆与刻骨怀念。在诗中,诗人恣肆地宣泄着对父母亲人的挚爱,也倾吐着对生与死的灵魂拷问。在诗人心中,父亲“托举着的是整个世界”(《与父亲有关·肩头》),母亲“把我托付给光明/而你自己却走向漆黑的夜里”(《想你的时候——写给母亲》)。乡村的记忆带血却温馨,“给我一支烟吧\能照见我曾经的远行\也许我会被呛得咳嗽不停\直到咳出村庄带血的记忆”(《给我一支烟吧》),而“我的灵魂,最终定和父亲一样/统统交给土地”(《我拆了老屋》),“城市的水泥路/磨平了鞋底/却怎么也无法磨去/春天里温暖的记忆”(《想起布鞋》),在《回乡组诗》中,诗人说每一次回乡“都是一种朝圣”,每一次的问候“都会心碎一地”,“许多年以后/有没有人像我一样/泪流满面地/焚烧纸钱”(《纸钱》)……在诗人笔下,所有的温馨和沉郁都能通过具象化的手段而达至,因而尤其动人。简洁的画面,沉郁的情感,凝练而富于张力的文字,赋予了诗歌极强的感染力和冲击力。
其四,出色的文字驾驭能力。在诗人笔下,看不到一个华丽的词汇,也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但是,读石殿山的诗,却觉得那么华美、那么瑰丽,有釜形大鼓的震撼,也有“字字珠玑”精美,宏大而不失细腻,刚健而不乏深情,诗中描写的都是最寻常最普通的人、事、物,却自带朴拙而璀璨的光华。村里的小河是“连接我和你的脐带”,庄稼“是一首首站立的诗章”,是中国农民这些“铿锵的诗人”,在黄土地上“刨出了深情的诗行”。送葬的唢呐“声音会撕裂天空”,吹鼓手鼓起的腮帮“像高坡上一个个隆起的疼痛”;洁白的槐花“如你失去血色的脸”,而农家粗粝的“大碗”,能盛下“满满一大碗”的“夕阳”。这样的文字,绝非一生栖居城市的养尊处优者能够写出,既要有切身的生活体验,也要有对生活的独特认知,更要有一颗敏感的诗心和一支生花的妙笔。
石殿山作为一位长期工作在教育岗位的教师,数十年如一日,恪守梦想,诗心不灭,创作不辍,且融入了对人生、对世界的思考,可谓弥足珍贵。诗人自称是“从黄土地中走过来的诗人”,确实,他的诗充满了黄土地的气息,有着黄土的谦卑和黄土的骄傲,这位独特的歌者,他的吟唱总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切肤之痛”。对他而言,也许诗歌本就是一种疼痛的歌唱,如蝉的蜕壳,如凤之涅槃,这种痛苦与新生并存的歌唱,真实而深刻,沉郁而鲜亮,是穿透雾霾的亮光,是一缕刚健的清风,比之当下那些苍白无聊的低吟浅唱,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但愿这本《野山风雨长》,能为诗坛带来新的生机,能激起读者内心的涟漪。
为石殿山《野山风雨长》诗集作序。2023年秋
本文配图除诗集外均为淮安风光摄影
作者简介
庄若江,江南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著名文化学者,散文作家、纪录片策划人和撰稿人,江南大学江南地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家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文化纪录片《说吴》《惠山祠堂群》总撰稿,出版《江南诗性文化的多元解读》《工商脉动与城市文化——以无锡为例》《江苏地方文化史·无锡卷》等专著和散文集《坐看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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