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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玉玲
以及会发光的蟑螂
1
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其他人发现了这件事,单眼皮的人比双眼皮的人更容易有自杀倾向,甚至我想那些据说会自杀的海豚也一定是单眼皮海豚。
尽管还没有人做过与此有关的科学研究,但我猜决定人单眼皮的基因也会让人变得更容易忧伤和厌世。
我们真的应该发起一项全世界都参与其中的严肃调查,让殡仪馆和法医们都参与到其中,统计自杀者群体中单眼皮和双眼皮各占的比例,我相信单眼皮会是更多的那一方。为了严谨性,如果出现了割过双眼皮的自杀者,那也应该归入到单眼皮里面。
我并不是觉得所有单眼皮的人都有一颗破碎的心,或者认为他们潜意识里都是恶魔信徒,对死后要上天堂这种事根本不向往也不在乎,我对单眼皮的人没有任何偏见,我本人就是一个单眼皮,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每天早上与镜子里那双疲倦的眼睛对视过,你应该就会懂我想表达的意思。
世界上比一个单眼皮男人更丧气的生物只有单眼皮女人,就像我的朋友玉玲一样。
玉玲的两只手腕上刻着数次割腕后留下的伤疤,一条又一条,有时候我觉得这些伤疤像她手腕处隆起的一座座微型山脉,当有风掠过她皮肤上的山脉时,周围的空气因此变得更忧伤了几分。
“疼吗?”之前我问过玉玲。
“没啥感觉。”玉玲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夏天里的冰可乐,摇滚演唱会,变性导演拍的电影,免费色情视频,最新的星际冒险游戏,如今很多东西都正在变得像玉玲割自己手腕时一样,让人没有感觉。
现在玉玲就站在离我一米开外,她正打开一个垃圾桶的盖子,凝视着里面五花八门的垃圾,似乎想要从中找到什么,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已经穷到吃不起饭了,或是有某种特殊的癖好,她只是想从里面找到几只会发光的蟑螂而已。
2
想要让别人相信你是一个可以完成工作的成年人这件事正变得越来越复杂,如今很多工作不仅需要你证明自己有相应的学历和能力,还需要你证明你有一个可以坚持工作的精神状态。
但就算是全世界最有钱的公司也不会花钱和浪费时间让心理医生来评估你的健康,你想证明自己是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那就去把那100道心理测试题做完。
我和玉玲所在的这家公司就是这样,这是一家有办法制造出患抑郁症小白鼠的医药公司,他们会给每一个前来应聘的人发送一个心理测试链接,哪怕是我和玉玲这样的清洁工也不例外,只有在100道心理测试题中答对90道以上才能被视作合格的员工。
但心理测试题和数学题可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心理测试题的正确答案和错误答案,但如果诚实作答会让你失去工作机会,继而交不起房租提前自杀,倒不如撒个慌,把你应该诚实选择的错误答案换成正确答案交上去。
假如那100道测试题里有30道题我撒了谎,那玉玲应该有70道题都选择了公司想要的正确答案,我敢说我们并不是这家公司里唯二在测试题上撒谎的人。
这家医药公司除了能让小白鼠患上抑郁症以外,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想他们也能轻松地让猪患上双相情感障碍,让猴子患上焦虑症,让鸟儿患上恐高症,当然这样做的原因最终都是为了能够治好我们这些精神状态有问题的人类。
所以从全人类的角度来说,我并不是在为一家被邪恶科学家统治着的医药公司工作,这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点,我依旧会擦好每一块玻璃,拖干净每一条走廊。
玉玲告诉我,那些患上抑郁症的小白鼠不用像人类一样苦于寻求自杀的时机与方式,它们只需要等自己失去试验价值后,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就会对小白鼠进行安乐死。
“实验室的人通常会用颈椎脱臼法处理它们,就是一只手按住它们的头然后另一只手拽住尾巴用力一扽。”玉玲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仿佛她已经见过这种场面好几次。
玉玲的说法让我怀疑人类在进化过程中退化尾巴的原因也许就是为了将来不被别人抓着这样给扽一下。
“假如人类未来有一天重新长出尾巴来,你会让人用力扽你的尾巴吗?”我以为玉玲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会是肯定的,但她却说不会,当我问她为什么不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因为那样看起来太蠢。
“这简直就是我听过最蠢也是最搞笑的自杀方法。”
但很快我和玉玲就做了一件和扽尾巴自杀差不多同样蠢的事情。
3
医药公司不像医院,你可以在不同的实验室楼层里轻易就发现吸烟区。
我和玉玲也会在工作的间隙道不同的吸烟区点燃一根烟偷偷懒,然后把烦心事像烟雾一样吐出来,让自己从眼前所处的生活中短暂地抽离出五分钟,吸烟作为一种被大部分人接受的慢性自杀方式,不仅体现在对肺的伤害上,还有抽完烟以后催生的失落。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吸烟区就像一个某种意义上的乌托邦空间,不管你在公司里担任何种职位,拿多少工资,都不会影响你与其他吸烟的人一起走进其中共同分享彼此二手烟的权利,我和玉玲在不同吸烟区碰到过来自不同实验室的人,他们中有的人偶尔会和我们聊几句自己实验室正在做的研究,这个公司不仅制造抑郁症小白鼠,还有更多奇怪的研究也在同步进行中。
有些实验已经将研究成果转化为了产品,两个参与戒酒研究的烟友将一盒戒酒贴片送给了我和玉玲。
“像尼古丁贴片那样把它贴到你的手腕或者太阳穴上,就算不直接摄入酒精,也可以达到饮酒后让大脑放松的效果,一片的效果约等于引用一杯7度左右的300毫升啤酒,建议一次使用总数不要超过5片。”其中个子比较高的那个烟友向我们介绍了使用方式。
“直接将还未批准上市的药品送给我们真的不会有问题吗?万一公司领导知道了。”面对他们的好意,我有些忐忑,玉玲倒是把礼物直接收了过来。
另一个稍矮的人深吸了一口烟以后笑着说:“别怕,这其实是一款研发之初就注定会销售失败的产品,就像电子烟一样,电子烟发明了这么多年,讨厌电子烟的人却越来越多,抽烟的人和不抽烟的人都讨厌电子烟,那些喜欢喝酒的人也不会喜欢这款戒酒贴片的,因为它剥夺了一个人出门去酒吧逃避现实的权利,公司领导不会指望靠这个产品赚多少钱的,保密等级几乎可以说是0。”
“那为什么还要花时间精力研发它呢?”我继续问道。
“在那些治疗癌症,抑郁症之类的万能药出现之前,总得推出一些产品表示医药公司在关心公众健康。”说完这句话他又笑了一声。
等到我们从吸烟区离开回到清洁工具间的时候,玉玲打开了药品包装盒,拿出了贴片。
“你想试一试是什么感觉吗?”
其实我并没有很大兴趣,但我不是一个善于拒绝别人的人,于是我接过了贴片,玉玲将两片贴片像创口贴一样贴到了她手腕处的伤疤上,我犹豫了片刻以后将贴片贴到了我的太阳穴上,我想我的伤疤应该在脑子深处。
随着一些温热的感觉从贴片处逐渐向全身蔓延开,尽管没有酒的苦涩穿过喉咙,我却真的感觉到了脑子变软了一点。
我转头看向玉玲,她又撕开了一片贴到了手上,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我体内的一些水分在贴片的影响下变成了酒精?所以现在我其实就是一杯巨大的酒,谁会将我一饮而尽吗?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这个时候应该没人会来看我们是不是偷懒吧,这算上班时间饮酒吗?
管他呢,先闭上眼睛好好放松一下。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的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两片戒酒贴片,不远处的那盒戒酒贴片看起来已经空了,透过窗户我看到玉玲正一个人蹲在屋外的草地上。
我扶着墙朝屋外的玉玲走去,来到她身边后我发现她正在盯着一个塑料盒子看,我蹲下去发现里面有一些会发光的虫子。
“你在哪里找到的萤火虫?”
“我刚刚在你睡着后,路过一间没人的实验室时候看到的。”玉玲微笑着说,“你看它们多好看啊。”
“这样直接从实验室里拿东西真的没关系吗?”
“可是你看这些萤火虫多好看啊。”
“是挺好看的,那些戒酒贴片是不是全都被我们用完了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感觉挺舒服的就多贴了几片,你后来也和我要了两片。”
玉玲突然将面前的塑料盒盖子给打开了,里面的萤火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思,张开翅膀朝远处飞走了。
“你看!像不像几颗小小的星星?”玉玲拍了拍我,用手指着萤火虫飞行的方向,生怕我会看不到。
“还点像几艘小飞船。”
“小飞船!飞向宇宙边缘的小飞船!”玉玲开心地喊。
尽管我们身上闻不到一点酒气,但我感觉我和玉玲应该都醉了,我们是史上头两个一滴酒都没有喝却醉了的人。
我感觉自己还需要回去屋里再躺会儿清醒一下。
4
“醒醒,醒醒,出事了!”
当我被摇醒后,我以为世界末日到来了,因为只有这种级别的事才会让一个丧气的单眼皮女人如此惊慌,但我很快又反应过来,世界末日带给她的不该是惊慌而是心满意足。
没等我开口问怎么回事,玉玲就继续说:“那些被我放飞的不是萤火虫,那些是做实验用的蟑螂。”
啊?世界上还有会发光的蟑螂?
“你怎么知道那些蟑螂是做实验用的,而且他们用蟑螂做什么实验啊?”我能想到的只有杀虫剂,但这家医药公司不生产杀虫剂。
“你看!”玉玲将塑料盒子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一看,上面贴着4号实验室的标签。
“所以这个4号实验室是研究什么的?”
玉玲将她的手机也递给了我,上面是医药公司网站上对于4号实验室研究项目的介绍,虽然有很多词语我看不懂,但快速浏览了之后我还是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发光的蟑螂就像那些得了抑郁症的小白鼠一样也是生物改造后的产物,研究发现蟑螂虽然没有中枢神经,但它的神经系统中有一种醇,可以修复哺乳动物大脑里因为抑郁症等精神疾病发生病变的杏仁核,减少杏仁核对于恐惧压力等情绪的关注。当患有抑郁症的小白鼠注射了这种从蟑螂身上提取出的醇后,食欲有了改善,自残行为也有了明显的减轻。
只是这种醇类有一个问题,不论在蟑螂还是小白鼠身上,如果浓度过高,就会代谢出一种发光物,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发光蟑螂可以发光的原因,他们经过生物改造后身体内会比普通蟑螂分泌更多实验需要的醇。
快速浏览完这篇报告以后,我脑子里出现了一句话:地球上所有伤心的动物都应该学着像蟑螂一样活下去。
“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蟑螂。”玉玲在房间里不停来回走着,她看起来真的很着急。
“怎么找?”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必须找到那些蟑螂。”
“为什么?”
“如果那些蟑螂真的可以治疗抑郁症,但因为我的行为导致研究失败的话,世界上就会因为我多了很多轻生的人。”
我必须要说,我顶多算是放走蟑螂的从犯,我甚至可以把责任推给那两个送我们戒酒贴片的人,从而保住我的工作,也不用面对被公司起诉等更大的麻烦,可当玉玲说出这样的话以后,我要是再丢下她一个人离开,那我就成了另一种更严重的罪行主谋。
这个罪行就叫“让自责的单眼皮女人陷入无止尽的懊悔与悲伤。”
这相当于间接性杀了她。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晚上8点钟,玉玲很可能是7点多的时候将蟑螂放走的,不知道现在那些蟑螂还在不在公司内,眼下我们只能从草坪附近的垃圾桶一个一个找起了。
5
当我打开第23个垃圾桶盖子后,在疲惫和厌倦的驱使下,我突然想出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可以用很更省力的方式找出蟑螂,那就是这座城市丢下一颗核弹,然后你就只需要在那些还有生物活动的位置去搜索就行了。
不过即使我和玉玲真的可以制造出一颗核弹,我想那也是一颗爆炸后只会产生忧伤辐射的核弹,等我们引爆它之后便会发现人们对这种忧伤核弹毫无反应,因为在每个人都在过去的某一天在脑子里引爆过自己制造的忧伤核弹。
对了,我们阴暗又潮湿的内心世界说不定对蟑螂具有一定的吸引力,可惜没人知道如何打开那里,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有人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放一个蟑螂小屋等待蟑螂自己走上门来。
公司里的所有垃圾桶快要被我们翻遍了,再找下去只能到附近餐馆的垃圾桶附近寻找了,我问玉玲:“你真的相信我们大海捞蟑的计划会成功吗?”
玉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又打开了一个垃圾桶的盖子。
好吧,人总要试着相信一些失败和无用的事情,说不定在从一个垃圾桶走向下一个垃圾桶的过程中,我们就会在某一个时刻成就一个世界纪录——在一个晚上的时间内打开过最多的垃圾桶。
我想起以前曾看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世界记录,就比如有个人通过连续不断吐了十分钟口水,还有一个人用他的小拇指做了36个引体向上,还有一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吃下了5块手表,我发誓这些世界纪录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些人又蠢又酷,很可能他们也是在从一个垃圾桶走向下一个垃圾桶的路上,想到这些点子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在垃圾桶里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等我和玉玲终于把公司整栋楼的所有垃圾桶和卫生间都看了一遍之后,我们还是没有发现那几只会发光的蟑螂。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说明了我们俩平时的清洁工作做得挺不错,导致蟑螂在这里没有想要落脚的地方。”看到玉玲脸上的神情有些失落,我打趣道,想让她尽量不要那么难过。
玉玲听到我的话以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啊!离公司不远不就是有个夜市,说不定在我们喝醉睡着的那几小时里,蟑螂已经飞去了那里,我们赶快抓紧时间过去吧。”
看来我们还将继续把垃圾桶世界纪录提升到新的高度。
6
夜市的垃圾桶看起来要比公司的垃圾桶更像垃圾桶,医药公司的垃圾桶里最多的就是咖啡杯与烟盒,夜市的垃圾桶里则塞满了各种食物的残渣,地面上已经干了的油渍和新出现的油渍交织到一起,形成一条条指引蟑螂通往天堂的道路。
不过在这里翻找垃圾桶就没在公司那么容易了,很多路过的人都会好奇地打量一眼我们,特别是看到玉玲这样一个看起来还有点年轻,没有衣着褴褛,也没有剃成光头的女人在不停翻垃圾桶。
“她在找什么?”、“她是喝醉了吗?”、“她有神经病吗?”、“我需要施舍给她一点干净的食物吗?”、“我应该把她拍下来发到快抖上,让更多人看到她。”
我已经能大概猜到路过的人打量她时都会在想什么。
“嘿,哥们,情人节已经过了,现在去垃圾桶里找钻戒已经晚了。”两个喝醉的男人从我们身旁路过时,对我嘲笑道,然后他们又对玉玲说:“妹子,别跟你男朋友翻垃圾了,来和我们喝一杯吧。”
玉玲一开始没理他们,但他们没有离开,还在持续骚扰玉玲,于是玉玲将一袋没吃完的米线从垃圾桶里顺手给扔到了他们脚下,塑料袋炸开,汤汁溅了他们一裤子。
他们被激怒后上前推了一把玉玲:“你个臭婊子,你什么意思?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赶忙在垃圾桶里搜索能用作防身武器的东西。
香蕉皮,炒饭,西瓜皮,小龙虾壳,榴莲,香菜,碎酒瓶玻璃,我靠,竟然有人往垃圾桶里随意丢弃碎玻璃。
我拿起一块比较长的碎玻璃指向两个醉汉,让他们离玉玲远一点,他们后退了几步,但仍在朝我们骂着脏话,还掏出手机似乎要呼唤更多人来揍我们。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有人掏出了手机,我希望他可以报个警,而不是对我拍视频上传到快抖。
“玉玲!”
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玉玲的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突然出现的大叔边说着话边朝玉玲走了过去,他看起来起码超过五十岁了,头发有些花白但发际线还不太高,上身的衬衫稳稳扎进裤子里,腰间挂着还一串钥匙,他的生活一定非常平静又无趣,他会是那种我十八岁时侯绝不愿意成为的男人,也是现在三十多岁的我所羡慕的男人。
虽然玉玲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她看起来似乎也认识这个男人,注视着他一步步靠近却并没有躲开的意思。
当男人走到离玉玲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几次想要开口都没吐出一个字,他的手也有点局促不安,微微抬起几次却又很快放下。
“爸爸,你在干什么呀?她是谁呀?”人群中一个抱着小女孩的女人朝玉玲面前的大叔慢慢走来,小女孩朝玉玲面前的男人开口问道。
玉玲的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动到了小女孩与女人身上,她先是扫了一眼女人,然后与小女孩对视了一会儿,小女孩笑着将手里的糖递向玉玲,这个动作却刺激到了玉玲,她突然毫无预警地嘶吼了起来,这一声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刚才想要闹事的醉汉都后退了几步,小女孩因此哭了起来,随后玉玲朝面前的男人喊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便推开人群跑走了。
我追了上去,身后的男人还在呼唤玉玲的名字,但哭泣的小女孩让他没有追上来。
望着玉玲奔跑的背影,我害怕她像那几只蟑螂一样就这样消失在夜色之中。
7
从这个六层楼高的天台向下望去,不远处就是刚才我们所在的夜市,我甚至还能看到我刚才翻过的几个垃圾桶,现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玉玲站在天台的边缘,护栏只有她的腰那么高,她可以轻易翻过去,她让我不要靠太近。
“我不会拦着你的,我只是想确定你的眼睛到底哭得有多肿,然后给你拍一张红着双眼的照片,毕竟等你跳下去再拍就来不及了,不过你要是有其他更想要用在葬礼上的照片也可以告诉我。”我小心翼翼地想要离玉玲更近一点。
“为什么他可以像一个没事的人一样开启另一段生活?他怎么能忘记被他丢下,被他害死的女人?”
“你可以跟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我要坐下听你讲,你也可以坐下,让我们都放松一点,好吗?”在离玉玲两米不到位置,我慢慢坐了下去。
我像一个虔诚的观众一样望着玉玲,看到我的样子以后,她也慢慢背靠着护栏坐到了地板上,讲起了有关刚才那个男人的事情。
原来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玉玲的父亲,在玉玲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她的母亲患上了抑郁症,后来玉玲的父亲和母亲离了婚,虽然法院将玉玲判给了她的父亲,但玉玲总是会从父亲家偷偷跑到母亲家去,然后又被父亲带回,这样的日子持续几年,直到她的母亲自杀之后,玉玲也从父亲家永远地逃走了。
“我要让他看到,我要让他看到他毁掉了什么。”讲完自己的故事以后,玉玲又站了起来。
如果玉玲现在跳下去,很快夜市上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
夏日的晴朗夜空中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伤,许多东西都会在这样的夜里一点一点消逝,就像还剩半杯没喝完的汽水里那些缓缓飘进风里的气泡。
“我并不是觉得这样的事不值得你如此悲伤,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手上割出更多的伤疤,我会在还没抵达三十岁前就死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10岁时候的人生很糟糕,18岁的也一样,27岁的也一样,好像每一年都有值得就在这里结束的理由,但说不定34岁时候的人生会有一点不同,42岁时候可能就会有一点好事发生,等再过几年,等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大去上小学,我们可以去校门口勒索她的零花钱,要是我们被警察抓了,我们就说这是属于你的精神损失费。”
“等她上中学的时候我们也要去。”
“是的,是的,等她上中学的时候我们也要继续去抢走她的零花钱,让她在我们的阴影里长大。”听到我的建议,玉玲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我继续说:“然后我们还可以去戳爆你爸爸的汽车轮胎,我们可以等你爸爸生病住院时去他的病房开迪斯科派对,总之我想说的是,往后还有很多糟糕的年份可以让我们结束掉自己,要是我们活到80岁以后,到那时再选择去死也许会少一点遗憾。”
“那时候我们就给自己弄出一条尾巴,然后互相用力扽它。”
“是的,只要你活得够长,再蠢的自杀方式都会变得很酷。“我一边说着,一边朝玉玲又靠近了一点,现在我只要伸手就能抓住她。
但我没有趁机一把拽过她,我只是慢慢伸出了我的手,等待玉玲也伸出她的手。
就在玉玲犹豫着的时候,一只发着光的虫子缓缓地停在了我的指尖。
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不是萤火虫,那是一只发光的蟑螂。
玉玲也发现了这就是我们找了一晚的蟑螂,我用另一只手朝蟑螂缓缓靠近,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让很多东西从我的指尖溜走,我绝不允许一只蟑螂重复同样的事情,蟑螂慢慢向我掌心爬去,趁着蟑螂的触角发出危险警报之前,我迅速用最快的速度合拢双手抓住了它。
玉玲冲到我身边,兴奋地喊出声来。
“抓到了吗?真的抓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在紧紧合拢的双手上微微透开一条缝,玉玲将眼睛凑到缝前张望。
“看到了吗?”我紧张地问,生怕自己已经将蟑螂拍死。
“看到了!看到了!它还发着光呢!”
听着玉玲开心的声音,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眼泪不停地从我的眼眶里冒出,但我不能擦眼泪,因为我的双手还不能打开,我要把发光的蟑螂带回去。
8
一夜过去,我们最后还是只抓到了那一只蟑螂,但第二天一早等我们做好了被公司开除和起诉的准备,将这一只蟑螂带到4号实验室之后,实验室的负责人却说没关系,说完他拿出了另一个塑料盒,里面有很多像巧克力豆一样的东西。
“我们还有很多发光蟑螂的卵,可以做很多次实验也用不完。”
是啊,这个世界缺少爱,缺少梦想,缺少和平,缺少健康的水源,缺少可以积极面对生活的人,但一定不会缺少蟑螂。
回到清洁工具间,我又看到了那个原本满是戒酒贴片的纸盒,玉玲把它拾了起来,久久注视着它。
“怎么了,你还想要尝试一次昨晚的感觉吗?”我看到玉玲的样子以后问道。
“我一点也不喜欢没喝酒却醉了的感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那个所谓从蟑螂身上提取的治疗抑郁的醇,最后也只不过是像电子烟或者戒酒贴片,或者其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物一样,给了我们的大脑我们可以改变它的错觉,事实上不管是杏仁核还是什么,我觉得那些留下来的伤疤就是永远无法被改变形状。”
“你说的对,也许我们永远无法让那些伤疤改变和消失,也许蟑螂抑郁药也会像布洛芬一样,终有一天再也无法帮助我们抵抗那些源自心底最深处的疼痛,但我们会因为多次注射蟑螂药获得一个发光的脑袋,我们可以通过看到对方发光的脑袋,知道对方也是一个难过的人,需要帮助的人。”
“如果到时候我们发现,全世界都是发光的脑袋怎么办?”
“那我们就不用再害怕黑暗了。”
玉玲冷笑了一声,将盒子丢尽了垃圾桶,然后躺倒在地上,说是要补一会儿觉再开始工作。
再讨厌的生活和工作都可以继续下去,我承认有时候我还挺喜欢清洁工作,因为我可以在打扫卫生的过程中忘掉一些事,但有些烦心的人和事你就是永远也无法忘掉,有些开心的人和事也一样。
//作者:小卜
//封面:Midjourney
//设计: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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