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拿到老曹的《黑白人生》和《神手天龙》这两本书的时候,已经天隔一方,“十年生死两茫茫“,无处论短长。

本来,我可以在看了他的书后,以一个科班出身的文科生并有过丰富的创作实践的作家角度做些评论,提些建议,让他写出更多的好作品,或者,合作写出一些更深层次的作品。比如说,我对丐帮的题材就非常感兴趣,而他当年也跟我讲过丐帮的一些小故事。

在我上大学以及分配留校工作后的数年,我和老曹以及后来复员归来的小曹,聊天的话题逐渐从音乐到文学。

翻开我1982年至1984年的日记,我在大学学生时代的后期,还练习作曲,因为是大学文工团的一员,乐手兼创作员,写的曲子有人演奏有人唱,还风光了一阵子,而这种本事不知道是否成为我日后留校进入学院宣传部的依据之一。

我毕业后,全心投入文学创作,而老曹也开始动笔写作,小曹也对文学感兴趣。

在我的日记中,有两段是关于和曹氏父子闲聊我的电影《雅马哈鱼档》的。一是1983年8月23日,电影文学剧本获得珠影通过后筹备开拍,我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老曹祝贺我的成功,并且说出一个愿望,希望找他来为我的这部电影作曲,他可以找人合作配器。他提到了一个广东作曲家的名字。

但是实际上,各人都有关系户,珠影剧组开拍之际,作曲的人已经选定了。况且,挑选作曲这样的事情,也不在作为编剧的权力范围之内。

二是1984年的12月27日,在《雅马哈鱼档》首映的同时,我在《广州日报》的一篇散文也得了一等奖,刚刚在泮溪酒家领了奖,而因为老曹的两首歌也得了广州的一个歌曲奖项,我登门彼此祝贺。那天小曹也在,三人聊得十分兴奋,土茅台喝得特别多,也交谈了《雅马哈鱼档》背后的种种花絮和一些不为人知的小故事。

其时,我的第二个电影文学剧本《街市流行曲》已经完成,正在筹拍,老曹提起作曲一事,我只是放在心上,但是,后来证明,一些文坛关系户也已经将作曲权自行安排了。至于战歌的瞿琮,也就是老曹的战友修改我的歌词一事,也是影片上映之后才在银幕上给我的一个意外礼物。

老曹说,退下来后就基本不写曲子,只是玩玩魔术,写写文字作品。其时,他已经在搜集资料,动手写作了。

黑白人生》出版在先,《神手天龙》出版在后,他在病榻上进行了修改,等到他的书出版后才与世长辞。

实际上,《神手天龙》花的时间更长,1978年就拿出了第一稿,也就是说,我认识他没多久,他已经动笔写作了。用了十多年的时间,1993年才定稿付梓。

老曹入伍前文化不高,18岁参军后,在部队这个大熔炉中不断成长,他聪慧过人的资质不断得到冶炼,也得到部队中的老战友如张永枚和瞿琮等文胆的熏陶和指点,文字功夫不在话下,谋篇布局已经成型,提炼主题也中规中矩,完成了从一个作曲家到文学作家的过渡。况且,艺术容易嫁接,起承转合的套路,本来就存在于音乐和文学当中。

我用当年念大学时期看金庸、梁羽生的速度,匆匆地看完了《神手天龙》。

很吸引人,老曹还为这本书写了一首曲子作为序曲,自己作词作曲,叫做《装疯卖傻,浪迹江湖》,写尽江湖中底层人物的苦难辛酸,一贯的民歌风格。

用我正统而难免守旧的文学理论来评价这书,这是一本引人入胜的通俗小说。第一章主人公华天龙赴张作霖张学良父子堂会的“寿堂献礼”,就是一个精彩的电视连续剧的开始。通俗,因为写的是下层市民和艺人的生活,就跟我的《雅马哈鱼档》曾被一些人认为“很俗,充满鱼腥味“一样,不够文雅优雅典雅,不入大雅之堂;通俗,也是与当时文坛学者们所推崇的严肃文学相对,没有提供读者以更高更深层次的文学享受。

那时候的文坛,讲究的是“新”,不仅是题材故事的新,而且是主题的新,能够说出人人心中所想,一时之间所无的主题,如新时期文学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刊行时候,洛阳纸贵;还有作品风格样式的新,什么意识流、黑色幽默、象征主义等等,当时文坛上文学写手们玩得热闹,各种借鉴西方流派的文学体裁层出不穷。

虽然,《神手天龙》做不到这些,但是,主人公华天龙的名字寄寓了老曹的心思,而华天龙的少年学艺以及其中描写的故事,分明就有老曹年轻时代的所经所历所见所闻,“江湖送我大号三先生”。

《神手天龙》有很多具体的生活场景,看上去很新很有趣,但是,却缺乏一种值得品味发人深思的勾引,老曹没有在一些惊人的细节深挖。比如书中写江湖中人为了斗胜争强,彼此割下自己身上一块肉的描写,就很值得大做文章,但是,可惜小说中只是表面地描述了这一表象。

实话说,后半部更落入了窠臼,一看大战洋人、日寇出兵、参加抗日,拒访日本等等的章节,不禁似曾相识,又一个爱家爱国的民族英雄!

但是,当我把《神手天龙》中的一些描写的细节和《黑白人生》一书中的描述对照一下,我不禁对老曹深为佩服,蹟蹟称奇。为了写作,他做了多少功夫啊!

《黑白人生》并不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本难得的中国特有的江湖社会的百科全书,包括江湖中各个帮派的历史,规矩甚至行话黑话。《黑白人生》有个副题,叫做“江湖内幕”,封面的设计,文字的排版斜斜的,暗示不正而邪,而“江湖内幕”四字,似乎嵌在“黑白”之后,因此,让我给一些熟人介绍本书的时候,也常常说成和写成《黑白江湖》。

这样的书,非圈中人或者有心人不可能写出来,而如今却出自一位穿了一辈子军装、写过不少主旋律好歌的革命军人之手!

书中的资料十分丰富。

开篇就是关于“三教九流”的解释,这不是今天那些什么微信或者抖音段子玩的套路。从三教讲到九流,而九流又分上九流、中九流和下九流,足足用了26页的篇幅。

又如“五花八门”、“三姑六婆”的解释。书中引经据典,从《红楼梦》、《三言两拍》、《辍耕录》、《山海经》等等典籍中引述片段附之以佐证。

接着是青红帮,首先介绍洪门。关于洪门名称的来源,青红帮的内部结构,仪式帮规,暗语暗号等等,是我目前看到的关于青红帮的资料最为齐全的。

其中,写到关于魔术中吞剑的一段,怎样从探嗓子、吞葱叶、吞木剑,到吞钢剑,逐步训练的一段,看得人惊心动魄,如在目前。小时候,看着一位街头艺人,怎样直着腰,在众目睽睽之下吞下一把几十公分长的宝剑,少年的我心想,这怎么可能?但是,《黑白人生》告诉我,只要循序渐进,坚持训练,就有可能。这是我们的祖先琢磨出来的谋生手段,以险取胜,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还有占卜算卦的种种套路。

关于丐帮,书中写道,分为文讨和武要两大类。丐帮中,最上面首领叫“花子头”,因此,丐帮本身自成体系,从上面作威作福的头目到下层流落街头餐风露宿的乞丐,写深写透了,就是一个中国旧社会的缩影。

这里的老曹,俨然成了一位民俗学者了。

少年时代的老曹,肯定经历过很多人间的沧桑。

在《神手天龙》后记中,他写道:“我从小就喜欢江湖生活,愿与江湖艺人打交道,从12岁到18岁,这期间由于种种原因,,使我接触了不少江湖行当,也交下了不少师友。”

在《黑白人生》书末的“作者的话”中说:“生在江湖之家,身在江湖之中,交些江湖朋友,学些江湖之门,会些江湖之道,懂些江湖内幕。”

接着,笔锋一转:“笔者的一生,可算是闯荡江湖的一生,但和旧艺人不同。旧艺人只闯过旧江湖,而笔者既闯过旧江湖,也闯过新江湖,甚至还闯过洋江湖。”

在这里,老曹有旧江湖和新江湖的区别,把自己的一生,称为“闯荡江湖的一生”,当然也包括他18岁投军,经历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以及后来很长的历史。

这给了作为晚辈的我一个醍醐灌顶的猛喝。

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江湖。旧江湖中,不仅仅是一些草莽,以及下层社会中的种种弱势人物,还有政客豪强、军阀财阀、投机家、政府官员、以及王公大臣、宗教组织,甚至宣传工具。新江湖,不过就是新社会的一个代名词。

有东方的江湖,西方的江湖,或称之为土江湖与洋江湖;各自的江湖中,又有新江湖和旧江湖,白江湖和黑江湖的区别,就是常说的白道与黑道。

无论什么江湖,他写道:在江湖道上,无论白道黑道,都离不开“义”和“财”二字,讲义气和情义之“义”,论发财和疏财之“财”。

当他条分缕析地解构旧江湖的种种时候,分明告诉我,不同的江湖有不同的规矩,你皈依哪个江湖,就要遵从那个江湖的规矩!

你懂了吗?

我本来还可以和老曹再聚聚,和他谈谈文学,谈谈文字的应用,因为,他使用的是白描,似乎还没有从“写文字”进入到“玩文字”的境界,还有文学的隐喻、象征等等,而我却是悟了。不过,以他灵慧的悟性,相信不太难。

有一天,愿我们日后能在天国相聚,吃着花生米,品着土茅台,当然少不了佟阿姨包的酸菜饺子,畅谈我们经历过的江湖。我会特别讲讲我的洋江湖,比如说,我曾经在当地的华文报刊上写过连载《荷京的黑道风云》,是关于洋江湖的规矩和故事。写了数万字,没有写下去。当然,我也从来没有忘怀我曾经生活过的新江湖,而值得老曹告慰的是,我没有坏了江湖的规矩。

不过,得有点耐心,虽然也到了古来稀的年龄,但最近看了医生,说我身体尚好,没有基础病,只要注意养生,没有意外,活上二十年不成问题。怎么样?我尊敬的曹老师!(黄锦鸿,写于202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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